第5章

第一卷

那東西最先出現的,是影子。

一條濕黑的影子從舊水渠方向拖出來,貼著苔光鎮的石板街,緩慢地往前爬。

它沒有固定形狀,像一灘被拉長的墨,又像某種被水泡爛的活物。所過之處,螢火蟲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原本發著幽綠光的苔蘚,也像被吸幹了生氣,迅速灰敗下去。

廣場上的小人們終於反應過來。

「影蟲!」

「是影蟲!它們又上來了!」

「快跑!」

尖叫聲瞬間炸開。

鎮民們四散逃竄,有人撞翻了貝殼水池旁的木桶,有人摔在地上,被同伴拽著往蘑菇屋裡跑。剛才還體面的鎮長臉色慘白,連禮服下擺都顧不上整理,轉身就往鎮廳里退。

「關門!」他尖聲喊,「關閉鎮廳!快!」

侍從們立刻衝過去。

林夏看見這一幕,胸口猛地湧上一股火。

「外面還有人!」

鎮長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鎮廳里鑽。

沈硯一把拔出細劍,冷聲下令:「巡查隊,護送鎮民去西菌倉!阿栗,敲避災鍾!」

「是!」

阿栗轉身就跑。

她衝到廣場邊緣的一座銅架前,抓起繩子,用力敲響懸在上面的半枚銅鈴。

噹噹當!

急促的鈴聲傳遍苔光鎮。

遠處所有小屋的窗戶同時亮起,小人們從夢中驚醒,慌亂地朝安全區跑去。

林夏站在廣場中央,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太大了。

大到只要稍微一動,就可能踩壞房子,撞倒燈架,傷到正在逃命的人。

可她也太大了。

大到如果她不動,腳邊這些小小的人,可能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

那條影子已經爬到了第一排街屋前。

一隻戴郵差帽的鼴鼠從地下鑽出來,正好擋在影子前方。它嚇得僵住,四隻爪子都扒在地上,連叫都叫不出來。

「讓開!」阿栗喊。

來不及了。

影子忽然抬起。

原本扁平的黑色東西從地面上立起來,化成一條細長的蟲形。它沒有眼睛,頭部卻裂開一道口子,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絲線。

它朝鼴鼠撲了過去。

林夏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她彎腰,伸手。

兩根手指捏住鼴鼠郵差的後衣領,把它從影蟲前面拎了起來。

影蟲撲了個空,撞在她的指尖上。

一陣冰冷刺痛瞬間傳來。

林夏疼得倒吸一口氣,差點把鼴鼠扔出去。

她看見自己的食指指腹上,出現了一小塊黑斑。黑斑像活的一樣,沿著皮膚緩慢蔓延。

沈硯臉色驟變:「別讓它碰你!」

林夏咬牙,把鼴鼠輕輕放到安全的苔石上。

「它已經碰了。」

沈硯躍上田鼠車,聲音沉下去:「影蟲吃光,吃熱,也吃活物的氣息。普通鎮民被咬一口,會在一刻鐘內變成空殼。」

林夏看著手指上的黑斑:「那我呢?」

沈硯抬頭看她。

「你是地面人,我不知道。」

這回答一點也不安慰人。

黑斑還在往外擴。

林夏用力甩了甩手,沒用。那股冷意順著指尖往掌心鑽,像有一根冰線正在她血管里爬。

就在這時,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嗡。

林夏掏出來。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用光。

林夏一愣。

手機屏幕本來就很亮。

她立刻把屏幕對準指尖。

白光照過去的瞬間,黑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縮,發出一聲細小尖叫。

那聲音不像從外面傳來,更像直接扎進腦子裡。

林夏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下去。

有用。

真的有用。

她立刻把手機亮度調到最高,打開手電筒。

一道強光刺破苔光鎮昏暗的空氣。

離她最近的幾隻影蟲同時停住,黑色身體劇烈扭動起來。

小人們也被這光嚇得捂住眼睛。

「太陽!」

「她手裡有太陽!」

「不對,是地面聖物!」

林夏顧不上解釋。

她把手機舉起來,對準從舊水渠方向湧來的黑影。

光束掃過去,街道上的影蟲紛紛後退,像潮水遇見火。被照到的地方,黑色一點點蒸發,露出下面濕漉漉的石板。

阿栗看呆了。

「她真的能打影蟲……」

沈硯卻沒有放鬆。

「影蟲怕光,但它們會學。」

「什麼意思?」林夏問。

話音剛落,舊水渠深處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

更多影蟲爬了出來。

它們不再分散前進,而是一條接一條纏在一起,像無數黑線擰成一股繩。最前面的影蟲被光照得冒煙,後面的立刻覆蓋上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光。

很快,黑影重新往前推進。

林夏心裡一沉。

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而影蟲越來越多。

「鎮上還有別的光嗎?」她急聲問。

沈硯立刻看向阿栗:「燈倉。」

阿栗臉色一白:「燈倉在東水渠旁邊,影蟲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還有多少螢火蟲燈?」

「夠照亮半條主街,但沒人搬得動那麼多燈。」

說完,阿栗下意識看向林夏。

林夏也看向她。

兩人對視一秒。

林夏明白了。

她彎下腰:「告訴我燈倉在哪裡。」

阿栗指向遠處一片藍色水渠旁的小樓:「那邊!屋頂上有三根銀煙囪的就是!」

沈硯皺眉:「太危險了。」

「留在這裡更危險。」林夏說。

她把手機交給沈硯,又立刻反應過來他根本拿不動。

於是她蹲下,把手機靠在瓶蓋噴泉邊,手電筒朝著舊水渠方向立住。

「你們守住這裡,我去拿燈。」

沈硯抬頭看著她,眼神很沉。

「林夏,你走錯一步,會踩死很多人。」

「我知道。」

她聲音也在抖。

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這一次,苔光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恐懼,懷疑,期待。

林夏深吸一口氣,低頭看清腳下的白色苔石。

第一步。

落下。

沒有踩到房子。

第二步。

避開水渠。

第三步。

她跨過一整條街。

風從她褲腳帶起,吹得兩邊屋頂上的小旗獵獵作響。躲在窗戶後的鎮民們看著這個巨大的地面女孩從頭頂經過,有人嚇得閉上眼,也有人忍不住探出頭。

林夏從沒這麼緊張過。

她甚至覺得,自己高考進考場都沒現在這麼專註。

腳下每一塊苔石都像懸崖。

每一盞小燈,每一間小屋,每一個奔跑的人,都小得讓她心疼。

影蟲察覺到她離開手機光源,立刻有一部分轉向她。

黑色蟲潮貼著牆壁和水渠邊緣爬來。

「快!」阿栗在遠處喊,「它們追你了!」

林夏咬緊牙關,加快腳步。

燈倉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用透明果殼搭成的小樓,裡面密密麻麻掛滿螢火蟲燈。燈光金黃,暖得像一整個夏天。

可燈倉門口已經爬滿影蟲。

它們纏繞在門框上,慢慢往裡鑽。

林夏沒有時間猶豫。

她伸手抓住燈倉屋頂,小心卻用力地一掀。

整座屋頂被她揭開了。

裡面的螢火蟲受驚,金色光芒瞬間大亮。

影蟲發出刺耳尖叫,迅速往陰影里縮。

林夏把手伸進去,抓起一大串螢火蟲燈。

燈串對小人來說沉重無比,對她來說卻像一把發光的葡萄。

她轉身往回跑。

就在這時,一隻比其他影蟲粗大數倍的黑影從水渠里猛地竄出,纏住了她的腳腕。

冰冷。

黏膩。

像一隻從噩夢裡伸出的手。

林夏身體失衡,整個人朝旁邊倒去。

那個方向,是一片民居。

蘑菇屋、貝殼屋、紐扣陽台,還有來不及撤走的老人和孩子。

「林夏!」沈硯喊。

林夏瞳孔驟縮。

她不能倒。

絕對不能。

她猛地把手裡的燈串甩向影蟲,同時用另一隻腳死死撐住地面,膝蓋重重跪在一塊空曠的苔石上。

轟的一聲。

整座苔光鎮都震了一下。

燈串砸在腳腕邊,金光炸開。

那隻影蟲慘叫著鬆開她,在光里化成一縷黑煙。

林夏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她膝蓋疼得厲害,掌心也被碎石劃破了,可她第一反應是低頭看旁邊的民居。

還好。

沒有塌。

一個小孩站在蘑菇屋門口,獃獃地看著她。

林夏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吧?」

小孩愣了愣,忽然哭了出來。

「巨人姐姐救了我們!」

這一聲像一顆石子,砸進死水裡。

周圍越來越多鎮民探出頭。

他們看著跪在街邊、手裡握著螢火蟲燈串的林夏,眼裡的恐懼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沈硯趕到她腳邊。

「還能動嗎?」

「能。」

林夏撐著膝蓋站起來,把燈串遞到廣場邊緣。

「拿去。」

阿栗立刻帶人接過燈串,分給巡查隊員。

一盞盞螢火蟲燈被點亮,擺成防線。

影蟲被逼回舊水渠。

可還沒等眾人鬆口氣,舊水渠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更沉的撞擊。

咚。

水面炸開。

一扇圓形鐵門從黑水中緩緩浮現。

門上的藤蔓花紋正在發光。

和林夏墜落時看見的井蓋一模一樣。

沈硯的臉色徹底變了。

「第二層門……」

林夏低頭看去。

那扇門正在打開。

門縫裡不是水,也不是影蟲。

而是一片繁華到刺眼的燈火。

無數彩色招牌層層疊疊,玻璃珠燈串掛滿街道,小小的車馬在金屬軌道上穿梭。

有一道聲音從門後傳來,帶著笑意。

「苔光鎮的諸位,晚上好。」

「瓶蓋市商會,來接上井之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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