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姐姐」,輕得像從很遠的夢裡飄出來。
林夏的手還扶在鎮廳二樓的窗框上,指尖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沒有妹妹。
至少在她的記憶里沒有。
她是獨生女,從小到大家裡只有她一個孩子。小時候她也曾羨慕過別人有兄弟姐妹,可她媽媽總是說:「有你一個就夠操心了。」
可剛才那個聲音,喊她姐姐。
喊得那麼自然。
像已經喊過很多年。
鎮廳里,那座掛鐘後的暗縫越開越大。陳舊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吹得書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
幾張照片被風卷了出來。
它們小得像指甲蓋,可對苔光鎮的人來說,卻已經是很大的照片。
照片飄出窗戶,落在廣場上。
離得最近的一個巡查隊員撿起一張,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真的是上井之女……」
更多照片被撿起來。
廣場上響起壓抑的驚呼。
林夏看不清那些照片,便低聲問:「上面是什麼?」
沈硯撿起離他最近的一張。
他抬頭看了林夏一眼,把照片舉高了一點。
照片里是一個小女孩。
五六歲,穿黃色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正蹲在苔光鎮的瓶蓋噴泉旁邊。她手裡拿著一顆透明的玻璃糖,笑得眼睛彎彎。
那張臉,林夏再熟悉不過。
是小時候的她。
林夏的呼吸忽然變輕了。
她真的來過。
不是夢。
不是幻覺。
她小時候真的來過苔光鎮。
可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
「鎮長大人。」沈硯收起照片,聲音很冷,「你現在還要說這是幻覺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鎮長身上。
鎮長站在瓶蓋噴泉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似乎還想維持體面,可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這些舊物……只是為了保護苔光鎮。」
「保護?」阿栗忍不住開口,「你把上井之女來過的證據藏了七年,連巡查所都瞞著,這叫保護?」
鎮長猛地瞪她。
阿栗被他看得一縮,卻還是咬著牙站在沈硯身後,沒有退。
林夏看著那座黑縫。
裡面還有照片翻動的聲音。
還有那個女孩的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剛才喊我的人是誰?」
沒人回答。
鎮長低下頭。
沈硯也沉默。
林夏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你們都聽見了,對吧?」
周圍的小人你看我,我看你,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最後,還是白鬍子老頭顫巍巍開了口。
「那是……紅裙子。」
林夏皺眉:「紅裙子?」
白鬍子老頭握緊手裡的彎針,像是說出這個名字都需要勇氣。
「七年前,跟您一起出現在苔光鎮的,還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姑娘。」
林夏怔住。
「跟我一起?」
「是。」白鬍子老頭的聲音更低,「她叫您姐姐,您也一直牽著她。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她和您一樣,也是從上面來的。」
林夏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想。
雨後的街道,井蓋縫隙,小小的手,生鏽鑰匙。
還有什麼?
有沒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
沒有。
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後來呢?」林夏問。
白鬍子老頭不說話了。
鎮長忽然厲聲道:「夠了!」
這一聲把廣場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鎮長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他看向林夏,眼神里再沒有一開始的熱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厭惡。
「你真的想知道?」
林夏望著他:「我必須知道。」
「好。」鎮長冷笑一聲,「那我告訴你。七年前,你和那個紅裙女孩從井門來到苔光鎮。我們收留了你們,給你們食物,給你們住處,把你們當成貴客。」
他抬手指向遠處。
「可你們不滿足。你們偷偷打開了通往第二層的門。」
四周一片死寂。
鎮長的聲音越來越尖。
「那扇門後面湧出了黑水和影蟲。三百七十二個人死在那一夜!整個東水渠被淹,菌倉毀了一半,苔光鎮差點從地圖上消失!」
林夏臉色發白。
沈硯忽然開口:「鎮長大人,你漏了一句。」
鎮長猛地看向他。
沈硯淡淡道:「那扇門不是她們自己打開的。」
鎮長眼角抽動:「你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負責封門的人,是我父親。」
林夏低頭看向沈硯。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提起家人。
沈硯的神情依舊平靜,可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父親留下的巡查日誌里寫得很清楚。第二層門被打開之前,鎮廳曾秘密帶走紅裙女孩,審問她從上面帶來的東西。當天夜裡,紅裙女孩逃出鎮廳,衝進舊水渠。上井之女追過去救她,隨後第二層門才被打開。」
鎮長臉色鐵青。
「你父親已經死了,他的日誌能證明什麼?」
沈硯抬眼:「至少證明你剛才沒有說全。」
林夏終於聽明白了。
七年前,她和那個紅裙女孩來到苔光鎮。
鎮長想從她們身上得到什麼。
然後出了事。
可她回到了地面,忘了一切。
那個紅裙女孩呢?
她去了哪裡?
林夏剛想到這裡,鎮廳里的掛鐘忽然發出刺耳的響聲。
當。
當。
當。
鐘聲在地下空腔里回蕩,震得螢火蟲燈紛紛暗了下去。
林夏手裡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沒有簡訊。
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小時候的林夏站在一扇圓形鐵門前,臉上全是淚。她懷裡抱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
女孩背對鏡頭,看不見臉。
但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林夏的袖子。
照片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姐姐,你為什麼一個人回去了?
林夏的心臟像被人用力攥住。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抖。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屏幕閃了一下。
第二行字浮出來。
那你現在來找我。
下一秒,鎮廳里的掛鐘突然徹底炸開。
不是普通的爆炸。
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暗道深處猛地撞了出來。
無數照片從鍾後噴涌而出,像一場黑白色的雪,紛紛揚揚落滿整個廣場。
照片里全是七年前的畫面。
林夏看見小時候的自己牽著紅裙女孩走過苔光鎮的街道。
看見她們坐在瓶蓋噴泉邊吃菌菇餅。
看見鎮長站在遠處,臉上帶著和今晚一模一樣的笑。
看見紅裙女孩被兩個侍從帶進鎮廳。
看見小時候的自己拚命拍打鎮廳大門。
最後一張照片落在沈硯腳邊。
他彎腰撿起。
照片上是一扇打開的圓形鐵門。
門後是漆黑的水。
黑水裡伸出無數細長的影子。
而紅裙女孩站在門前,回頭看著鏡頭。
這一次,終於能看見她的臉。
林夏低頭看去。
那女孩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皮膚很白,眼睛很黑,穿著一條被水浸濕的紅裙子。
她的長相很陌生。
可她的眉眼之間,卻有一點說不出的熟悉。
像林夏小時候畫在紙上的某個幻想朋友。
更像她曾經遺忘的一半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沈硯讀了出來。
「不要讓姐姐打開第九層。」
第九層。
這個詞一出現,所有小人都像被凍住了。
鎮長更是猛地後退一步。
「不可能。」他喃喃道,「她怎麼會知道第九層……」
林夏看向沈硯:「第九層是什麼?」
沈硯還沒回答,腳下的廣場突然震了一下。
瓶蓋噴泉里的水開始倒流。
螢火蟲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遠處,苔光鎮邊緣傳來凄厲的銅鈴聲。
阿栗臉色驟變。
「舊水渠!舊水渠那邊出事了!」
話音剛落,一個渾身濕透的鼴鼠郵差從地下鑽了出來。
他摔在廣場上,帽子都歪了,尖尖的爪子里死死攥著一張被水泡爛的信紙。
「開了……」鼴鼠郵差抖得說不成句,「舊水渠下面的門,開了!」
沈硯臉色一變:「第二層門?」
鼴鼠郵差拚命搖頭。
「不是第二層。」
他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是往下的門全都在響。」
咚。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又一聲。
像一層又一層的門,正在黑暗裡被人敲醒。
林夏手裡的手機屏幕緩緩亮起。
紅裙女孩的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紅色的字。
姐姐,快逃。
下一秒,舊水渠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撕裂聲。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鑽了出來。
它拖著濕漉漉的影子,沿著苔光鎮的街道,朝廣場爬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