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卷

那聲「姐姐」,輕得像從很遠的夢裡飄出來。

林夏的手還扶在鎮廳二樓的窗框上,指尖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沒有妹妹。

至少在她的記憶里沒有。

她是獨生女,從小到大家裡只有她一個孩子。小時候她也曾羨慕過別人有兄弟姐妹,可她媽媽總是說:「有你一個就夠操心了。」

可剛才那個聲音,喊她姐姐。

喊得那麼自然。

像已經喊過很多年。

鎮廳里,那座掛鐘後的暗縫越開越大。陳舊的風從裡面湧出來,吹得書桌上的紙張嘩啦作響。

幾張照片被風卷了出來。

它們小得像指甲蓋,可對苔光鎮的人來說,卻已經是很大的照片。

照片飄出窗戶,落在廣場上。

離得最近的一個巡查隊員撿起一張,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真的是上井之女……」

更多照片被撿起來。

廣場上響起壓抑的驚呼。

林夏看不清那些照片,便低聲問:「上面是什麼?」

沈硯撿起離他最近的一張。

他抬頭看了林夏一眼,把照片舉高了一點。

照片里是一個小女孩。

五六歲,穿黃色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正蹲在苔光鎮的瓶蓋噴泉旁邊。她手裡拿著一顆透明的玻璃糖,笑得眼睛彎彎。

那張臉,林夏再熟悉不過。

是小時候的她。

林夏的呼吸忽然變輕了。

她真的來過。

不是夢。

不是幻覺。

她小時候真的來過苔光鎮。

可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

「鎮長大人。」沈硯收起照片,聲音很冷,「你現在還要說這是幻覺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鎮長身上。

鎮長站在瓶蓋噴泉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似乎還想維持體面,可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這些舊物……只是為了保護苔光鎮。」

「保護?」阿栗忍不住開口,「你把上井之女來過的證據藏了七年,連巡查所都瞞著,這叫保護?」

鎮長猛地瞪她。

阿栗被他看得一縮,卻還是咬著牙站在沈硯身後,沒有退。

林夏看著那座黑縫。

裡面還有照片翻動的聲音。

還有那個女孩的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剛才喊我的人是誰?」

沒人回答。

鎮長低下頭。

沈硯也沉默。

林夏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你們都聽見了,對吧?」

周圍的小人你看我,我看你,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最後,還是白鬍子老頭顫巍巍開了口。

「那是……紅裙子。」

林夏皺眉:「紅裙子?」

白鬍子老頭握緊手裡的彎針,像是說出這個名字都需要勇氣。

「七年前,跟您一起出現在苔光鎮的,還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姑娘。」

林夏怔住。

「跟我一起?」

「是。」白鬍子老頭的聲音更低,「她叫您姐姐,您也一直牽著她。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她和您一樣,也是從上面來的。」

林夏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想。

雨後的街道,井蓋縫隙,小小的手,生鏽鑰匙。

還有什麼?

有沒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

沒有。

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後來呢?」林夏問。

白鬍子老頭不說話了。

鎮長忽然厲聲道:「夠了!」

這一聲把廣場上的人都嚇了一跳。

鎮長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他看向林夏,眼神里再沒有一開始的熱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厭惡。

「你真的想知道?」

林夏望著他:「我必須知道。」

「好。」鎮長冷笑一聲,「那我告訴你。七年前,你和那個紅裙女孩從井門來到苔光鎮。我們收留了你們,給你們食物,給你們住處,把你們當成貴客。」

他抬手指向遠處。

「可你們不滿足。你們偷偷打開了通往第二層的門。」

四周一片死寂。

鎮長的聲音越來越尖。

「那扇門後面湧出了黑水和影蟲。三百七十二個人死在那一夜!整個東水渠被淹,菌倉毀了一半,苔光鎮差點從地圖上消失!」

林夏臉色發白。

沈硯忽然開口:「鎮長大人,你漏了一句。」

鎮長猛地看向他。

沈硯淡淡道:「那扇門不是她們自己打開的。」

鎮長眼角抽動:「你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負責封門的人,是我父親。」

林夏低頭看向沈硯。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提起家人。

沈硯的神情依舊平靜,可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父親留下的巡查日誌里寫得很清楚。第二層門被打開之前,鎮廳曾秘密帶走紅裙女孩,審問她從上面帶來的東西。當天夜裡,紅裙女孩逃出鎮廳,衝進舊水渠。上井之女追過去救她,隨後第二層門才被打開。」

鎮長臉色鐵青。

「你父親已經死了,他的日誌能證明什麼?」

沈硯抬眼:「至少證明你剛才沒有說全。」

林夏終於聽明白了。

七年前,她和那個紅裙女孩來到苔光鎮。

鎮長想從她們身上得到什麼。

然後出了事。

可她回到了地面,忘了一切。

那個紅裙女孩呢?

她去了哪裡?

林夏剛想到這裡,鎮廳里的掛鐘忽然發出刺耳的響聲。

當。

當。

當。

鐘聲在地下空腔里回蕩,震得螢火蟲燈紛紛暗了下去。

林夏手裡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屏幕上沒有簡訊。

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小時候的林夏站在一扇圓形鐵門前,臉上全是淚。她懷裡抱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

女孩背對鏡頭,看不見臉。

但她的一隻手緊緊抓著林夏的袖子。

照片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姐姐,你為什麼一個人回去了?

林夏的心臟像被人用力攥住。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抖。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屏幕閃了一下。

第二行字浮出來。

那你現在來找我。

下一秒,鎮廳里的掛鐘突然徹底炸開。

不是普通的爆炸。

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暗道深處猛地撞了出來。

無數照片從鍾後噴涌而出,像一場黑白色的雪,紛紛揚揚落滿整個廣場。

照片里全是七年前的畫面。

林夏看見小時候的自己牽著紅裙女孩走過苔光鎮的街道。

看見她們坐在瓶蓋噴泉邊吃菌菇餅。

看見鎮長站在遠處,臉上帶著和今晚一模一樣的笑。

看見紅裙女孩被兩個侍從帶進鎮廳。

看見小時候的自己拚命拍打鎮廳大門。

最後一張照片落在沈硯腳邊。

他彎腰撿起。

照片上是一扇打開的圓形鐵門。

門後是漆黑的水。

黑水裡伸出無數細長的影子。

而紅裙女孩站在門前,回頭看著鏡頭。

這一次,終於能看見她的臉。

林夏低頭看去。

那女孩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皮膚很白,眼睛很黑,穿著一條被水浸濕的紅裙子。

她的長相很陌生。

可她的眉眼之間,卻有一點說不出的熟悉。

像林夏小時候畫在紙上的某個幻想朋友。

更像她曾經遺忘的一半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沈硯讀了出來。

「不要讓姐姐打開第九層。」

第九層。

這個詞一出現,所有小人都像被凍住了。

鎮長更是猛地後退一步。

「不可能。」他喃喃道,「她怎麼會知道第九層……」

林夏看向沈硯:「第九層是什麼?」

沈硯還沒回答,腳下的廣場突然震了一下。

瓶蓋噴泉里的水開始倒流。

螢火蟲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遠處,苔光鎮邊緣傳來凄厲的銅鈴聲。

阿栗臉色驟變。

「舊水渠!舊水渠那邊出事了!」

話音剛落,一個渾身濕透的鼴鼠郵差從地下鑽了出來。

他摔在廣場上,帽子都歪了,尖尖的爪子里死死攥著一張被水泡爛的信紙。

「開了……」鼴鼠郵差抖得說不成句,「舊水渠下面的門,開了!」

沈硯臉色一變:「第二層門?」

鼴鼠郵差拚命搖頭。

「不是第二層。」

他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是往下的門全都在響。」

咚。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又一聲。

像一層又一層的門,正在黑暗裡被人敲醒。

林夏手裡的手機屏幕緩緩亮起。

紅裙女孩的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紅色的字。

姐姐,快逃。

下一秒,舊水渠方向傳來一聲巨大的撕裂聲。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鑽了出來。

它拖著濕漉漉的影子,沿著苔光鎮的街道,朝廣場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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