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正沉默著, 院子里傳來了腳步聲,大家都往門口看了過去。
麟哥兒笑著喊道:「爺,奶。」
屋裡的人都站了起來。
蘇暖茹看著霍楊樹和賀婆子的表情, 猜到他們剛剛應該已經聽到了。
「爹娘,這兩位是京城來的長威侯和夫人。」
霍楊樹和賀婆子知道侯爺是官身,連忙下跪行禮。
「快別這麼多禮。」姜夫人上前去攔住了賀婆子, 「我兒如今能活著多虧了你們, 是我們應該感謝你們才對。」
霍楊樹和賀婆子直起身來, 二人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長威侯朝著二人行了一禮:「多謝,我夫婦二人此次帶了些薄禮, 感謝你們救了我兒。」
霍楊樹:「不用謝, 我們一直把寒夜當親生兒子養的。我和娘子身體不好, 這些年與其說是我們撫養寒夜,倒不如說是寒夜在照顧我們。」
長威侯:「你們救了他, 他照顧你們也是應該的,侯府為會你們延請名醫看病。」
霍楊樹:「不用了, 有阿茹和寒夜的照顧, 這幾年我和娘子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姜夫人忍不住說道:「能不能讓寒夜跟我們回去?」
霍楊樹和賀婆子沉默了。
長威侯:「他是大將軍, 我們長威侯府是武將之家, 回去之後他能有更好的前程。」
霍楊樹平日里瞧著不言不語,事事都聽霍寒夜和蘇暖茹的,可在關鍵時刻,他卻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看向霍寒夜, 道:「寒夜如今已經成家了, 他想去想留都隨他。」
賀婆子眼眶頓時紅了,眼淚也落了下來。兒子在身邊這麼多年,她是真的不捨得。可她也知道兒子不是她生的, 她不該強留下兒子,只能讓兒子跟著親生爹娘走。
霍寒夜撩開衣擺,跪在了霍楊樹和賀婆子面前:「當年是爹娘救了我,也是你們把我撫養長大,我這一輩子都會侍奉爹娘,不會回京。」
世上鮮少有人能抵擋得住名利的誘惑,霍寒夜就是其中之一。旁人想盡辦法要和侯府扯上關係,他身為長威侯的長子,面對這潑天的富貴卻絲毫不動心。
長威侯臉色難看,姜夫人哭了起來。
場面再次陷入尷尬。
麟哥兒看看他爹,又看看屋裡的其他人,嘴一撇,也要哭了。蘇暖茹連忙將他抱了起來,抬手撫摸著他的背。
在整件事情中,長威侯和姜夫人沒做錯什麼,霍楊樹和賀婆子也沒做錯什麼。但是,霍寒夜留下會傷了親生爹娘的心,他離開又會傷了霍楊樹和賀婆子。
四人此刻情緒都十分激動,再說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麼,倒不如留些空間,都緩緩情緒,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折中的法子。
蘇暖茹:「爹娘,馬上到午時了,鋪子里正需要人呢,咱們先去鋪子里看看吧。」
眼下的局面很是尷尬,一時也沒有定論。霍楊樹和賀婆子又一向聽蘇暖茹的,她這麼一說,兩人立即就答應了。
蘇暖茹又看向長威侯和姜夫人,道:「侯爺和夫人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沒能好好休息,不如先去廂房裡休息一下,我去飯館裡叫幾個菜,你們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長威侯看著冷著臉的兒子,也知道沒什麼好結果,長嘆一聲。
姜夫人的哭聲弱了些。
蘇暖茹最後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霍寒夜,把兒子遞給了他。
「我去給侯府和夫人收拾房間,你問問侯爺和夫人想吃什麼,去我爹飯館裡叫幾個菜。」
「好。」霍寒夜接過兒子,站了起來。
霍楊樹和賀婆子去鋪子里了,蘇暖茹去收拾廂房。
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霍寒夜看向長威侯和姜夫人。
「你們想吃什麼?」
長威侯還沒從被兒子拒絕的打擊中回過神來,黑著臉不說話。
姜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淚,嗓子還有些啞:「吃什麼都行,你隨便叫幾個菜吧。」
霍寒夜:「嗯。」
姜夫人看著兒子懷裡那個跟兒子長得十分相似的孫子,道:「要不你先把孩子給我吧。」
霍寒夜的主意一向正,也不會輕易對陌生人放下防備,可在面對長威侯和姜夫人時總是多了些莫名的信任。剛剛他拒絕了他們,此刻不忍心再次拒絕,他低頭看了一眼兒子:「你在家裡玩,爹一會兒就回來。」
麟哥兒似懂非懂,臉上是懵懵懂懂的表情,摟著霍寒夜的脖子不鬆手。
霍寒夜:「糖醋裡脊。」
一聽這話,麟哥兒頓時笑了起來,鬆開了霍寒夜的脖子,興奮地拍巴掌。
霍寒夜將兒子放下,去廂房跟蘇暖茹說了一聲,離開了家。
兒子雖然在堂屋,但蘇暖茹沒什麼不放心的,這次侯府跟著來的人可不少,肯定能看好兒子。
等收拾好之後,蘇暖茹去了堂屋,這時霍寒夜還沒回來。
「侯爺,夫人,我先去鋪子里了。」
姜夫人正抱著孫子,聽到這話,道:「留下來一起用飯吧。」
蘇暖茹:「這會兒鋪子里忙,走不開,讓相公和麟哥兒陪著你們吧。」
姜夫人想了想,覺得她們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便沒再強留:「行。」
見蘇暖茹要走,麟哥兒掙扎著想要跟她離開。
長威侯和姜夫人有些捨不得孫子。
蘇暖茹上前,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笑著說:「麟哥兒,娘要去鋪子里忙了,你跟著爺爺奶奶,一定要聽話,知道嗎?」
麟哥兒雖然還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蘇暖茹朝著長威侯和姜夫人福了福身,離開了霍家。
她走後,長威侯滿意地點了點頭。
姜夫人:「這姑娘確實不錯,行事大方,有分寸,比許多高門貴女都強。」
長威侯一臉驕傲地模樣:「我兒親自上門求娶的,怎麼可能會差。」
姜夫人笑了:「對,寒夜眼光不錯。」
雖說兩家身份地位差距很大,但只要兒子喜歡,兒媳品行好,他們也不會有異議的。
霍荷花見蘇暖茹回來,上前問道:「嫂子,你和我哥要離開了嗎?」
蘇暖茹笑著道:「想什麼呢,誰說我們要走了?」
霍荷花:「我娘說他們都是京城的大人物,比知府的官還大呢。」
蘇暖茹:「你別擔心了,這件事還沒定呢。」
霍荷花鬆了一口氣。
蘇暖茹看了一眼快要空了的盤子,問道:「棗糕快賣完了?」
霍荷花:「快了快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好賣。」
蘇暖茹:「那你在前面看著,我去後面再做些。」
霍荷花:「好。」
另一邊,霍寒夜把飯菜叫來後就抱著兒子離開了。
長威侯和姜夫人哪裡能睡得著,兩人吃過飯後,坐了一會兒就從霍家出來了,他們二人來到了碼頭。
麟哥兒喜歡看船,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霍寒夜抱著他去碼頭看船了。
長威侯去找他們父子倆了,姜夫人沒跟過去,她來到了特產鋪找蘇暖茹。
李妹子和楊妹子都忙完離開了,後廚只有蘇暖茹一個人在做糕點。
蘇暖茹朝著姜夫人行禮:「侯夫人。」
姜夫人:「不用這麼多禮。我叫你阿茹可好?」
蘇暖茹:「好,這裡亂糟糟的,恐怕會弄髒夫人衣裳,您不如去一旁的房間坐著。」
姜夫人環顧一周,道:「你這裡弄得挺乾淨的,不亂。你繼續忙你的就行,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蘇暖茹:「好,夫人若是不嫌棄,您也坐下吧。」
姜夫人:「嗯。」
兩人落座後,姜夫人道:「我聽說你從前是在京城長大的?」
蘇暖茹:「對,我小時候跟著爹娘住在京城。」
姜夫人:「就沒想過要回到京城去嗎?侯府在京城有許多鋪面,你可以開個更大的鋪子。」
蘇暖茹:「說實話從前的確想過的,剛回到村子裡的時候非常不適應,一直想回去。後來在碼頭開了鋪子,也想著多攢些錢,將來再去縣城,甚至去京城開個更大的鋪子。」
姜夫人:「哦?為何現在不想了?」
蘇暖茹笑著說:「我好像喜歡上這裡了。青山村有山有水,風景很好,人也樸實,沒那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用擔心不小心得罪了什麼大人物。」
來之前侯府自然是打聽過蘇暖茹的事情,姜夫人想到蘇家的遭遇,道:「蕭家和姜家都是侯爵,你們回到京城不會有人再敢找你們的麻煩。」
蘇暖茹聽明白了姜夫人的意思,道:「我知道。在相公立了戰功成了將軍時,我就知道不管我在哪裡開鋪子都不會被人欺負了,可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我喜歡如今安逸的生活。鋪子里的生意越來越好,周圍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好,大家在一起過著簡單的生活,我覺得很滿足。」
姜夫人看得出來兒子很喜歡兒媳,想從她這裡勸說一下的,但通過剛剛的談話,她看得出來蘇暖茹是真的不想回京城了。
蘇暖茹見姜夫人不說話,多說了一句:「相公也不喜歡京城的生活,他若是喜歡的話當初打了勝仗面聖時就留在京城了。」
姜夫人長嘆一聲:「還真被你們祖母說對了,我們來時你祖母就說過了,寒夜輕易不會跟我們回京的。」
聽到這話,蘇暖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又繼續做糕點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姜夫人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
午時是小飯館最忙碌的時候,蘇富生雖然聽說了霍家的事情,可他這會兒抽不開身,沒能去對面問問。等到過去午時這一陣子,人漸漸少了,蘇富生在櫃檯算了算賬,想著算完了就去對面問問。
沒等他離開,這時面前投下了一片陰影。
蘇富生以為是客人登門了,抬起頭看向了來人。看到來人,他微微一怔。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他想到了霍家今日發生的事情,所有的事情結合在一起,他終於想起了此人。
他連忙從櫃檯後走出來,朝著長威侯行禮:「草民見過侯爺。」
長威侯:「蘇掌柜不必多禮,數年沒吃過你做過的飯菜了,今日吃了似乎比從前味道還好了些。」
蘇富生:「能得到侯爺喜歡是草民的榮幸。」
長威侯:「不用這麼客氣,咱們如今也算得上是親家了。」
聽到親家這個詞,蘇富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之所以著急去霍家問,就是擔心侯府勢大,看不上女兒。只是,女婿究竟是如何抉擇的他不清楚,所以也不好接這話。
「侯爺抬舉我了,您裡面坐,我給您沏茶。」
長威侯去了裡間,蘇富生讓夥計在外間招呼著,自己也去了裡間。
長威侯開門見山:「你的事情我查過了,當初你找了啟王這個靠山。啟王逼著你給晉王飯菜里下毒,你沒同意,這才遭到了報復。後來皇上登基,晉王那邊的人又覺得你是啟王的人,為了討好晉王,逼著你離開了京城。之前寒夜救了晉王殿下,想必晉王那邊的人不會再為難你。以後有侯府為你撐腰,你生意定能順風順水。」
在碼頭做生意的這幾年,蘇富生的心態早就發生了改變。不管是啟王還是晉王,對他而言都是十分遙遠的事情了。但長威侯一片好心,他也要識趣:「多謝侯爺。」
長威侯是個直性子,不似姜夫人說話委婉,見蘇富生不接他的話,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回京城去吧,重新開個酒樓,侯府做你靠山。」
蘇富生:「多謝侯爺抬愛,草民志不在此,只想經營好這一間小飯館。」
長威侯皺眉。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那些武將們想靠著侯府往上爬都沒人給搭梯子,那些商戶想背靠侯府也沒有門路。這一個兩個的怎麼都這麼不上進,不願去京城,偏偏喜歡待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裡!
「你當初離開的時候不是挺氣憤的,現在怎麼不生氣了?你要是想報復那些人,侯府也不是不能替你出氣。」
蘇富生:「草民絕對沒有這個想法,草民現在就想著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把青山村治理好,將來能夠在村子裡安享晚年。」
長威侯眼睛一瞪:「你比我還小几歲呢,說什麼安享晚年,不如趁著年輕再去闖出來一番事業來。」
蘇富生不是從村子裡出去的,他一直生活在京城,曾經走到過高處,也從高處摔下來過。站在高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而在低處也沒有那麼差。
「草民累了,不想再去攀登高峰了。」
長威侯氣得不行:「你就不想想你兒子?你兒子如今是秀才,將來是要科考做官的。」
蘇富生:「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若是那塊料,憑著自己的努力也能考上舉人進士,若是考不中,回來經營小飯館也不錯。」
在京城見慣了很多官員前一日高高在上,後一日就鋃鐺入獄。也見多了忠臣沒有善終,奸臣活得長久,蘇富生沒那麼執著於讓兒子走仕途。走仕途固然很好,當個富家翁也不錯。人這一輩子很短暫,怎麼過都行,隨心就好。
長威侯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和夫人想著通過蘇暖茹和蘇富生來勸勸兒子,結果這父女倆根本就不上進。他氣得端起來桌上的茶一口飲盡,結果茶太燙了,燙得他張不開口說話。
蘇富生連忙提醒:「侯爺慢些喝。」
長威侯氣得瞪了他一眼,想罵蘇富生兩句,又礙於姻親關係,把那些難聽的話憋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