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霍荷花離去的背影, 長威侯有些心急,他等得不耐煩了,往前走了兩步。
姜夫人一把拉住了他, 低聲道:「侯爺,馬上就能見著人了,您先別急。」
長威侯雖停下了腳步, 可臉上依舊是著急的神色。
霍荷花去了後廚, 跟蘇暖茹道:「嫂子, 你做的棗糕實在是太香了,外面有兩個人聞著味道來買棗糕, 你做好了嗎?」
蘇暖茹抬手打開了烤爐, 笑著道:「這麼巧, 剛剛做好。」
烤爐一打開,濃郁的棗糕香傳了出來, 霍荷花咽了咽口水:「哇,好香啊。」
蘇暖茹拿出來棗糕, 切了一小塊, 遞給霍荷花:「你嘗嘗。」
霍荷花接過了棗糕放在口中, 眼前一亮:「好吃!有濃濃的棗香味兒, 還有一股奶味兒,很軟和。」
蘇暖茹也切了一塊嘗了嘗,笑著說:「我覺得味道也可以。」
霍荷花一邊吃棗糕,一邊低聲道:「我瞧著外面那兩個人的身份不簡單。」
蘇暖茹:「哪裡不簡單?」
霍荷花思索了片刻, 道:「說不清楚, 就是覺得他們跟普通人不一樣,而且他們身上穿的布料也特別好,像咱們在縣城見過的最貴的那種布料。」
蘇暖茹:「行, 我出去看看。」
蘇暖茹很快切好了棗糕,將整個托盤都端了出去,把棗糕放在了門口的桌子上。這一路走來,整個鋪子里都是棗糕的味道,放在門口後,棗糕的香氣飄到了外面去。
等放好之後,蘇暖茹這才注意到了鋪子里的兩個人。
她先看到了姜夫人,沖著姜夫人笑了笑,又看向了長威侯,乍一看長威侯她覺得似是在哪裡見過。
蘇暖茹在打量姜夫人和長威侯的同時,二人也在盯著她看,確切說,蘇暖茹從後廚出來後,他們二人就在看她了。
蘇暖茹:「二位是想買棗糕嗎?不如先嘗嘗味道再決定。」
這位蘇娘子的確貌美,又大方得體。莫說是在村子裡,即便在京城也會有許多愛慕者,怪不得兒子會喜歡。姜夫人回過神來,笑著說:「好。」
蘇暖茹用牙籤叉了一小塊棗糕,遞給了姜夫人。
姜夫人吃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糕點做的著實不錯。」
聽著姜夫人的官話,蘇暖茹心裡一動。她又看向了一旁的男子,只見他仍在盯著她看。這目光不像是有惡意,倒像是觀察、審視。而且,他身上的氣質有些熟悉,這眉眼也好像在哪裡見過。
難道他是——
長威侯?
姜夫人:「聽說隔壁的鋪子也是你開的,你開兩間鋪子應該很辛苦吧?」
蘇暖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姜夫人。
如果男子是長威侯的話,那麼眼前的婦人就是長威侯夫人。前世長威侯府錯認了兒子。錢秀才將她拋棄,長威侯府也無動於衷,她甚至想過會不會是侯府看不上她的身份,逼著錢秀才將她拋棄的。
此刻瞧著這二人,她心裡的那一絲疙瘩終於解開了。
若侯府嫌貧愛富,只想認回兒子,他們不會來見她的,也不會對她這般客氣。他們只會把兒子帶走,不會管她,最多是發發善心給她一筆銀子封她的口。
錢秀才前世被侯府認回之後就將她拋棄,今生在發現郝春娘對他沒用之後,一直想要休了她,另娶高門。
所以,前世定是錢秀才個人所為,跟侯府沒什麼關係。
「還好,有家裡人幫襯著,不覺得辛苦。」
這時,有人聞著味道過來了。
「好香啊,這棗糕怎麼賣的?」
蘇暖茹看了一眼霍荷花:「荷花,你來招待客人,棗糕兩文錢一塊。」
霍荷花有些不解,嫂子對這中年夫婦的態度好生奇怪,語氣十分恭敬,像是早就認識的一般。她沒有多問,道:「好的,嫂子。」
蘇暖茹指了指一旁的會客桌,道:「兩位這邊請。」
姜夫人先是一怔,隨後笑了,跟著蘇暖茹去了一旁桌前坐下,長威侯也走了過來。
蘇暖茹為二人倒了兩杯茶。
「茶是一刻鐘前沏的,如今天熱,茶還是熱的。不過,家裡沒什麼好茶,還請莫要嫌棄。」
倒完茶後,蘇暖茹就站在一旁,並未坐下。
「將軍帶著孩子去江邊了,估摸著一會兒就回來了。」
聽到這番話,長威侯夫婦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二人對視了一眼,猜想蘇暖茹已經認出來他們的身份。
姜夫人:「你也坐吧。」
蘇暖茹:「多謝夫人。」
待蘇暖茹坐下,姜夫人問道:「你是如何猜出來我們二人的身份的?」
蘇暖茹:「您二人的氣度和旁人不同,衣裳款式是京城的,布料也是上好的。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長威侯,又道:「將軍和侯爺長得很像。」
長威侯端起茶喝了一口,心裡暗道,果然是個聰明的姑娘。
姜夫人看著面前的兒媳是越看越滿意,雖說出身不好,可行事卻非常妥帖,又知書達理。關鍵是當初沒有因為兒子太窮就嫌棄他,即便兒子去了邊關,她也把家裡照顧得很好。娶妻當娶賢,這樣的兒媳就很好。
丈夫常年駐守邊關,姜夫人知道個中艱辛,她抬手握住了蘇暖茹的手,道:「這幾年辛苦你了。」
蘇暖茹:「家中人待我極好,我也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覺得辛苦。」
姜夫人能看得出來蘇暖茹說的是真心話,兒子離開家兩年,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卻沒有絲毫的抱怨,她看蘇暖茹是越看越滿意。
「娘!」這時,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幾人都看向了門口。
麟哥兒快步朝著蘇暖茹跑了過來。
長威侯和姜夫人一臉激動地看向了跑過來的孫子。
蘇暖茹抬手摸了摸麟哥兒的額頭,拿起來帕子給他擦了擦汗:「熱不熱?」
麟哥兒搖頭。
蘇暖茹:「下次不要跑這麼快了,不然要摔倒了。」
麟哥兒只是笑,不說話。
蘇暖茹:「你爹呢?」
麟哥兒回頭看向了門口,恰好霍寒夜抬腳進了鋪子里。
長威侯和姜夫人都看向了門口,看著這個高大的身影,二人都站了起來。
霍寒夜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蘇暖茹的身上,隨後才看向了跟她站在一起的兩人。在看到長威侯的相貌,以及二人眼裡的激動後,心裡有了幾分猜測,他再次看向了蘇暖茹。
蘇暖茹朝著他微微點頭。
霍寒夜心裡就明白了。
麟哥兒:「爹,爹!」
霍寒夜走了過來,彎下腰,摸了摸兒子的頭。隨後,他站了起來,看向了長威侯。
姜夫人看著這張和丈夫有幾分相似的臉,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霍寒夜看向了姜夫人。他覺得血緣真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他明明對這二人沒有任何感情,可在看到姜夫人的眼淚時,心裡還是覺得有些難受。
姜夫人上前握住了霍寒夜的胳膊,哽咽道:「兒啊,娘終於找到你了。」
霍荷花正在櫃檯前收錢,聽到這話,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了姜夫人。
那位夫人剛剛叫哥什麼?兒?這兩人難道是哥的親生父母?
客人見霍荷花愣在了那裡,催促道:「小姑娘,你算好了嗎?」
霍荷花連忙回過神來:「算……算好了,給您。」
霍寒夜看向了姜夫人,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都先坐吧。」
蘇暖茹看了眼鋪子里的人,道:「這裡人多,不如回家去說吧。」
霍寒夜看了一眼激動不已的二人,道:「也好。」
說罷,他牽起了蘇暖茹的手:「娘子一起吧。」
蘇暖茹:「我就不過去了,鋪子里忙,走不開。」
長威侯和侯夫人應該有話想單獨跟霍寒夜說,她在旁邊不太好。
霍寒夜卻很堅持:「有荷花看著呢,一起吧。」
蘇暖茹看著霍寒夜的眼睛,說不出來拒絕的花,她看一眼長威侯和姜夫人,答應下來:「好。」
霍寒夜彎腰抱起了兒子,走到門口,跟霍荷花說道:「荷花,你看著鋪子,我和你嫂子回家一趟。」
霍荷花呆愣愣地道:「哦,好的,哥。」
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霍荷花心慌不已。她早就知道她哥是爹娘從碼頭撿回來的,她以為她哥永遠都會是她哥,可沒想到他的親生爹娘竟然來找他了。
今日過後她會不會沒有哥了?
嫂子呢,會不會也跟著哥一起離開?
幾人在前面走著,一路上大家都沒說話,馬車和僕人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姜夫人打量著兒子從小長大的地方,這一路行來,她對整個玉縣的情況都已經了解了,縣城和鎮上的人家好些,村子裡的人最多是溫飽。她本來以為青山村和別處差不多,兒子過得挺苦,可瞧著村子似乎跟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乾淨整潔,人人都十分精神,甚至有人拿著書坐在村頭討論。
看著姜夫人眼裡的疑惑,霍寒夜解釋道:「原本村子也十分破敗,但娘子和岳父開了鋪子,招了許多人去鋪子里做活。再後來岳父當了村長,在祠堂開辦學堂,讓村裡人免費去讀書。又在村裡安排了許多活,大家的日子才漸漸好了起來。」
長威侯:「你岳父是個有能力的,生意做得好,村子也治理的好。」
一路上大家也沒聊幾句話,很快便來到了霍家。
縱然姜夫人已經了解了些兒子的事情,但此刻瞧著霍家氣派的宅子,還是覺得驚訝。
霍寒夜:「這宅子是娘子蓋的,我離家前家裡還很貧窮,後來娘子賺了錢就蓋了新宅子。」
蘇暖茹能聽得出來霍寒夜一直在誇她,他這是害怕長威侯和姜夫人拆散他們二人?到了家門口,她上前開了鎖,幾人進去了。
霍寒夜領著二人去了堂屋,一進門,姜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握住了霍寒夜的手。
「兒啊,我是你娘。」
霍寒夜看著姜夫人的眼淚,眼眶有些酸澀,但還是平靜地道:「嗯。」
姜夫人又指著一旁的長威侯道:「這是你爹。」
霍寒夜看了長威侯一眼,又平靜地應了一聲:「嗯。」
見見到青龍幾人時,霍寒夜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這些年爹娘對他極好,雖然從前日子清貧,常常食不果腹,但一家人日子過得很溫馨。後來娶了娘子,日子就過得更好了。他對如今的生活很滿意,此刻見著位高權重的親生的爹娘,他心裡雖有波瀾,但也沒有太大的波動。
畢竟,這二人在今日之前對他而言還是陌生人,他很難一下子對他們產生過多的情感。
蘇暖茹覺得眼前的場面有些怪異。長威侯和姜夫人神色激動,霍寒夜卻十分冷靜。三個人彼此看著,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站出來打了個圓場:「你們先坐吧,我去沏一壺茶。」
姜夫人還想再說些什麼,長威侯扯了扯她的衣袖,沖著她搖了搖頭,姜夫人只好作罷。
蘇暖茹很快就把茶沏好了,等她回來,氣氛依舊十分尷尬。見幾人還站著,她招呼著眾人落座:「都坐吧。」
幾人這才落座。
姜夫人拿起來帕子抹了抹眼淚,她輕抿了一口茶水,緩了緩,再次看向兒子。
「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霍寒夜抬手將兒子抱在身上,一邊哄著兒子,一邊道:「挺好的。」
姜夫人又細問了幾句,比如霍寒夜的身體如何,吃的如何,穿的如何等等,霍寒夜都是只回答幾個字。
接著,長威侯又問起兒子在邊關的事情。
霍寒夜依舊只答一兩個字。
蘇暖茹覺得尷尬極了,但此刻她也不好替霍寒夜回答。她看向了霍寒夜,知道他的心結在哪裡,於是問道:「侯爺,夫人,不知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長威侯長嘆一聲,細細說起了當年的事情。
「這件事都怪我那心狠的妹夫和糊塗的妹妹……」
另一邊,霍荷花越想越害怕,生怕嫂子也跟著哥走了,這個家要散了,她有些坐不住了,見這會兒鋪子里沒人,跑去隔壁跟賀婆子說了剛剛的事情。
「娘,不好了,大哥的親生爹娘好像找過來了。」
賀婆子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寒夜的爹娘?」
霍荷花:「是啊,我剛剛親耳聽到的,有個夫人叫哥兒子,還有,那個男的和哥長得很像。」
賀婆子也慌了。
一開始他們的確想過要把兒子還給他親生爹娘,可官府不收,這麼多年也沒人找來,他們就一直養著了。養著養著,就當做是親生的了。可沒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兒子的親生爹娘竟然找上門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宋嬸子聽到這話從後廚出來了,問道:「他們現在在哪裡?」
霍荷花:「哥領著他們回家去了。」
宋嬸子看向賀婆子:「嫂子,要不你去跟霍大哥說一聲。」
賀婆子:「對,對,要跟他爹說一聲。」
她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可鋪子里沒人了。」
宋嬸子:「嫂子,你放心去吧,我幫你看著。」
賀婆子:「哎,好,多謝大妹子。」
賀婆子朝著集市走去,跟霍楊樹說了這件事,霍楊樹也有些慌亂。
慌亂過後,他把攤子交給了小甲和阿疆,同賀婆子一起回家去了。不管結果如何,他們總要見一見的。
長威侯將整件事情都說清楚了,最後說了處置結果:「你姑父已被皇上革職充軍,你祖母讓你姑母和姑父和離了,把你姑母送回了蕭家族裡,在祠堂反省,阿勝也被送回了陳家。」
蘇暖茹抬眸看向了霍寒夜。當年的事情已經解釋清楚了,不是侯府主動扔的霍寒夜,想來霍寒夜的心結應該解開了些。
霍寒夜神色未變,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長威侯:「寒夜,你隨我和你母親回京城去吧。」
霍楊樹和賀婆子一進大門就聽到這句話,賀婆子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霍楊樹一把扶住了她。
接著,他們聽到兒子說道:「我在青山村長大,這裡才是我的家。」
賀婆子鬆了一口氣。
長威侯皺眉:「你本就是我兒子,若不是當年的變故,你應該在京城的侯府長大。」
霍寒夜看向長威侯:「可若沒有爹娘,我也活不了這麼久,早就凍死在碼頭了。」
長威侯沉默了片刻,又道:「我會給他們補償的,讓他們下輩子衣食無憂。」
霍寒夜:「他們把我養大不容易,我理應侍奉在膝下。」
長威侯頓時急了,他想過兒子不會跟他們回京城,可卻沒想到兒子這麼堅決。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和你娘,我們年紀也不小了,以後該怎麼辦?你可是我們的親生兒子。」
姜夫人:「府里還有你祖母呢,她一直盼著你回去,若不是年紀大了,她這次也跟著過來了。」
霍寒夜沉默了。
蘇暖茹看看霍寒夜,又看看長威侯和侯夫人,心想這件事怕是一時沒有結果的。
「先喝茶吧。」
霍楊樹聽清了裡面的對話,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看向妻子:「咱們也進去吧。」
賀婆子:「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