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這幾日已經建了一個簡單的集市, 劃分好了位置,約摸有一百多個攤位。按照距離遠近,規定了相應的價格。跟鎮上一樣, 最好的十個攤位是十文錢一日,次一點的八文,五文, 三文不等。雖然官府也會收銅板, 但官府公平, 比郝大郎收的少,也不會打罵這些攤主。
至於青山村的人, 大家這些年可沒少受郝家的氣, 什麼事都得順著郝家, 不然就像上次順子家的遭遇一樣。如今郝家倒了,大家別提多開心了。因為碼頭弄了集市, 離家近,以後都不用去鎮上趕集了, 買東西方便多了。而家裡有多的吃不完的菜也能拿到集市上去賣了, 賣東西也方便了。
郝春娘此刻可笑不出來。她不明白為何事情的走向跟前世不一樣了, 前世她哥也去碼頭收過錢, 可她哥什麼事都沒有,縣衙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也沒在碼頭上弄集市。直到她去京城之前,他哥都在碼頭上收錢。因為霍寒夜成了將軍, 她是將軍夫人, 他哥還給那些攤主漲價了,即便如此也沒人敢說什麼,都乖乖交錢。有些不願意交錢的也沒敢鬧事, 去了別處做買賣。
今生又是為何?
難道就因為她搶了蘇暖茹的姻緣,所以一切都朝著和前世不同的方向發展了嗎?為何她身邊的事都是壞事,而蘇暖茹身邊都是好事?
「砰!」甄婆子將餵雞的盆子扔到了郝春娘腳下,打斷了郝春娘的思緒。
「瞧瞧你家乾的缺德事兒,連累我家也沒臉見人了,給我餵雞去!」
郝春娘拳頭緊緊握了起來,這個老不死的東西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要不是因為錢秀才的身份,她是一刻也忍不了了。
甄婆子是一點都受不了她這個兒媳了,從前兒媳的爹是村長,在村子裡有權有勢,還能給她兒帶來助益。如今兒媳的爹不是村長了,一家人還犯了事兒,不僅不能給兒子帶來助益,還連累他們家名聲受損。
「瞪什麼瞪!你爹都不是村長了,你還敢朝著我發脾氣!」
郝春娘的拳頭緊了緊,又鬆了松,彎下腰去弄雞食了。如今她郝家失勢,錢秀才又沒有被侯府認回去,她沒什麼倚仗。等到錢秀才去了京城,被侯府認回去,她定要好好收拾甄婆子!
集市弄好之後,蘇暖茹去集市上轉了一圈,許是因為弄了固定的位置,集市上多了許多陌生的臉孔,比之前來賣東西的人還要多。這法子算是奏效了。集市上的東西挺全的,以後要是缺點什麼東西都不用專門跑去鎮上買了,可以在集市上買。
蘇暖茹還在集市上看到了村裡人,這裡離村子比較近,方便村裡人來賣東西。之前被郝大郎管著,很多人都沒敢過來。如今誰家種的蔬菜賣不完,又或者雞蛋吃不完,都可以拿到集市上賣。
集市弄好了,郝家人也懲治了,但現在又有了新的問題,那就是誰來做青山村的村長。
原本這種事不需要趙縣令來解決,鎮長推舉就可以了,但青山村實在是太特殊了。
碼頭雖然在青山村這個小村子附近,可卻是南北流通的一個要塞,連接著兩個府,是水運上一個重要的交點。光是這兩年的收入就十分可觀,不僅是縣城的收入有大幅度的提升,整個府城的收入都提升了。
府城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開放,這件事是聖上都知道的,若是因為青山村的村民的行為導致碼頭關閉,影響了水運,那可就糟糕了。
因此,青山村必須安定下來。
趙縣令想讓蘇富生來做村長,這倒不是因為私人關係,而是因為蘇富生適合。
青山村的位置太好了,離著碼頭近,賺錢的機會多。同樣的,錢財容易滋生人的不好的想法,比如之前的郝村長和郝大郎。所以更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來當村長,管理著村子。
他了解蘇富生,知道他的人品極佳。而且蘇富生書讀得多,又在京城待了那麼多年,見多識廣,由他帶領村子,青山村肯定不會出亂子,甚至可能會漸漸富裕起來。
可蘇富生拒絕了。
蘇富生剛來青山村時村裡人沒少在背後說風涼話,而且村子裡的氛圍並不好。在郝村長的帶領下,又有錢家這個心術不正的讀書之家,大家各有各的心思,並沒有那麼淳樸,也就是近一年才漸漸好轉了。
他若是當了村長,村子裡還不知有多少人會不滿,暗地裡給他使絆子。
況且,一個小小的村長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趙縣令無奈之下又看了看村子裡的其他人,見村子裡還有個童生,了解了一下他家的情況。得知這家人想著兒子高中後休妻,便沒有安排這個人做村長。學識還在其次,關鍵是看人品。他看了看村子裡的情況,知曉村子多年前由許多外來人組成的,還真不好選村長。
趙縣令想了兩日沒想好讓誰來當這個村子,這日,他直接來到了青山村。
他把村裡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選村長,十二歲以上的都能參與。這件事趙縣令事先沒跟任何人說,來的很突然,也不準村民在一起商量。
每個人輪流去屋裡說出來自己想選的人,蘇暖茹也去參與了。她並不知她爹拒絕了趙縣令,看了一圈名單,也沒什麼可選的,她便選了她爹。
等她選完人回到鋪子里,一問才知道鋪子里所有人都選了她爹。
蘇暖茹覺得很奇怪,問柳二嬸的兒媳楊妹子:「妹妹為何要選我爹?」
楊妹子是個老實的,她抿了抿唇,道:「我覺得蘇老爺在京城開過酒樓,他很厲害。」
蘇暖茹又問了小虎的媳婦兒李家妹子。
李妹子:「我雖不了解蘇老爺,但我爹娘都說他是個有本事的。」
竟然都是因為覺得他爹厲害所以選他的?
曹大娘給了她不同的答案:「那郝家仗著同姓的人多在村子裡稱霸多年了,不是打人就是強佔地的,誰都治不了他。你爹認識縣老爺,郝家以後肯定不敢跟你爹對著干,把郝家這一家子壓下去村子裡才能太平些。」
宋嬸子:「可不是么,除了郝家還有錢家,錢家不就是仗著兒子中了秀才么,羽白也是秀才,他們家肯定不敢在村子裡耀武揚威了。」
蘇暖茹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說不定她爹這次的票數會很高。
蘇暖茹雖然預料到她爹的票數會很高了,但也沒想過會那麼高。
全村一共一百六十三人,除去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以及不在家的,一共一百二十八人投票。
她爹以一百零一票排在了第一位。
也就是跟郝家關係近的,以及錢家人沒選他,其餘人幾乎都選了他。
這個結果讓蘇暖茹十分的意外。他們家跟村子裡其他人家走得並不近,素日里也沒什麼聯繫。剛來村子裡時大家喜歡在背後議論他們家,即便是現在也有不少人在背後說他們家的事情。士農工商,她原以為大家都瞧不上做生意的,可沒想到大家竟然會投她爹當村長。
蘇暖茹看著鋪子里的人得知她爹票數最高一臉開心的模樣,突然明白為何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了。是錢家瞧不上他們家,故意打壓他們家,所以才會讓她覺得村裡的人都瞧不上他們家,實際上大家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不僅蘇暖茹對於這個結果意外,蘇富生也感到了意外。
村裡人不是不喜歡他么,怎麼幾乎都選了他?
蘇富生也是想岔了,其實大多數村裡人並沒有不喜歡他。即便他因為家道中落,生意失敗,從京城回來了,大家還是覺得他很厲害。是錢家人瞧不上從事商賈的,所以在說親時看不上他們家。又因為村子裡被郝家和錢家帶的,風氣不正,這才給了蘇富生這樣的錯覺。
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很佩服他,更何況如今他在碼頭重新開了鋪子,生意蒸蒸日上,女兒做的生意更是好,兒子還考中了秀才。大家覺得他是個有本事的,又不似郝家和錢家那麼壞,所以都選了他。
聽著耳邊趙縣令的勸說,蘇富生沒有拒絕,也沒有直接答應下來。
「能不能容我考慮幾日?」
趙縣令:「好,到時候不管恩人做出什麼決定,都讓人去縣衙跟我說一聲。」
蘇富生:「行。」
蘇富生是個做事十分認真的人,不會隨便答應別人,若是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好,因此他才會猶豫。
這幾日蘇富生跟妻子、女兒聊了聊,兩人的態度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支持他的所有決定,既沒有說不讓他當村長,也沒勸說他當村長。
蘇富生又去村子裡走了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郝村長被撤了,大家看到他時熱情了許多。雖然彼此之間還有距離,說不上幾句話,但村民們笑得很是真誠。
蘇富生又在碼頭上的集市轉了轉。
三日後,蘇富生去了縣衙。
趙縣令見了他。
蘇富生:「這結果會不會是假的?」
趙縣令笑了:「蘇兄這是懷疑自己在村子裡的聲望,還是質疑我的人品?」
蘇富生:「前者。」
趙縣令:「那就更沒必要擔憂了,我讓人打聽過了,村子裡的人都挺佩服你的。我是突然讓人選的,也不存在造假的嫌疑,大家不約而同選了你,這就說明你在村子裡人心中是最厲害的。」
蘇富生沒說話。
趙縣令又道:「你也知道,這村子不似其他村子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人,村子是由許多外來人組合在一起的,本來就不太好管理。如今又被前面那個村長弄的烏煙瘴氣的,還有個無才無德的錢家,正需要你去肅清風氣。」
蘇富生還是沒說話。
趙縣令又道:「照理說那只是個村子,不需要我去管著。可你們那村子離碼頭近,接觸的外地客商多。真要亂了也是個大問題,可能會影響本縣的收入。前面有了郝大郎的事兒,後面焉知不會生出來別的事情。幸虧你提醒我郝大郎的事兒,不然咱們縣若是給外地人留下這種印象,還如何吸引外面的商人來此處,怕是以後都得繞著咱們縣走。府城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開放這個碼頭,可不能因為這點事就關閉了。你就當幫幫我吧!」
這也是趙縣令一直關注青山村的原因。這個村子實在是太特殊了,離碼頭也太近了。生財的可能性大,人變壞的可能性也大。若是沒有一個能服眾的人管著,還不知以後會鬧出什麼事兒來。
蘇富生:「可是我不一定會在村子裡待多久。」
趙縣令:「沒事兒,等你打算離開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再安排其他人。」
見趙縣令實在是為難,又因村子裡的人選了他,蘇富生心裡有些不一樣了,於是道:「行,我答應了。」
趙縣令終於笑了,他握住了蘇富生的手,道:「青山村就交給你了。」
蘇富生:「你放心吧。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讓你失望。」
趙縣令:「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蘇富生當了村長後才知道一個小小的村長竟然有那麼多好處可拿,一個是村裡的祭田,一共十畝地,之前的收入竟然都到了郝家的手裡。既然叫青山村,村子裡就有一座青山。青山上的果樹收益也都被郝家攥在了手裡。
這些加起來一年能有五兩銀子的收入。
五兩銀子對於蘇富生不算多,可對於青山村普通的村民而言可就很多了,很多村民一年也攢不下來一兩銀子。
當蘇富生再去找郝村長時,他全都推脫乾淨了,說村裡拿著那些錢去修路、維護治安等等,總之錢就是沒有了。之前的那些錢時間久遠,也無法去查證,但去年的開支還能查得出來。郝村長看出來蘇富生不好糊弄,而且他身後還有趙縣令,因此忍痛拿出來了二兩銀子。
這些銀子分到各家手裡也不會很多,蘇富生把這些錢放在了公中。村子裡修繕祠堂,種植祭田、果樹都得需要錢。
說到底,一個村子究竟能不能穩定下來還是得靠讀書,書讀得多了,懂得道理多了,自然不會做出格的事情。而且都去讀書了,也不會再有閑工夫坐在村口嚼舌根了。
村子裡有個祠堂,祠堂里有五六間房間空著,蘇富生讓人收拾出來兩間屋子。把這兩間屋子當做學堂,拿錢請先生來此處教人讀書。他一共請兩個先生,各在一間房間執教。男子一間,女子一間。上午一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上午和下午的課一樣,可以自行選擇。也不是日日都學,每三日去一次。不是教科考的知識,主要是教人識字和一些簡單的道理,講解種田的一些事兒以及官府的最新政策。
村子裡五到五十歲的人,所有人都必須來此處讀書。五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的不做強制要求,想來就來,不想讀也可以不讀。已經在別處讀書的可以不用過來。
那些日日都要出去賺錢抽不出空來讀書的可以不來,但得由家裡人來教。三個月一考核,考核不過的要有相應的懲罰。
在偏遠的青山村,識字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情。其實不用做硬性要求,很多人也是想去的。蘇富生也是擔心有些人不想去才如此做的。
此舉得到了大家的積極響應,鋪子里的人都過去聽了,霍楊樹和賀婆子也去了。因為之前蘇暖茹教過他們識字,所以他們在村子裡還算是字認識的比較多的,不少人還向他倆學習。
霍荷花去了一次後就沒再去過了,她不僅跟著蘇暖茹學習了識字,還跟著邵梓芸學了不少字。她不僅認識字,現在都會寫不少字了。
青山村掀起了一股讀書的風潮,吃過飯後,大家聊得最多的是今日學過的字認識了沒。有些人學得慢,上午沒學會,下午又去聽了一遍。
甄婆子見大家都開始識字,心裡有些慌了,她最得意的就是家裡有兩個讀書人,若是人人都識字了,她家豈不是沒啥優勢了?
「學認字有啥用,大家以後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多認識兩個字也沒啥好處,還不如把這些銀子都分給大家,把好處拿在自己手裡。」
柳二嬸:「咋沒用了?要是識字沒用你天天在村子裡吹你丈夫兒子是讀書人幹啥?」
柳二嬸現在是越來越喜歡蘇家人了,不光自己不說蘇家的壞話,也不允許別人說。不僅是因為蘇富生請人教他們識字,還因為自己得了個好差事,每日打掃祠堂,能賺兩文錢。要是都不去祠堂讀書了,她這活豈不是就沒了?
甄婆子被懟得臉色難看。
有人道:「就是啊,識字當然有用了,一年一共就五兩銀子,每家就分到那一點兒才沒啥用。拿著那幾十文可請不到先生。村長說了,先生先教咱們識字,過幾個月就開始教別的,還是把這些錢拿出來讀書最划算。」
又有人道:「姑娘家認識了字,以後也好說親。」
柳二嬸:「可不是么,旁的村子不知有多麼羨慕咱們村子,還想混在咱們村子裡去讀書呢,被人發現攆了出去。蘇老爺不愧是在京城待過的,就是有遠見。」
有人看向甄婆子,道:「對了,我記得你也不識字吧?你不去聽課,等到三個月後考核不過,我看你咋辦。」
甄婆子一臉倨傲地道:「我丈夫兒子都識字,我哪裡用得著去那裡跟你們一起學。」
柳二嬸:「那咱們到時候就比一比看誰識字多!」
甄婆子:「我肯定比你強。」
說完,頭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甄婆子走後,大家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繼續討論起讀書的事兒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