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蘇暖茹漸漸醒了過來。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呆愣了許久。方才她不是在路上被馬車撞了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誰救了她?
眼前的一切都是大紅色的,大紅色的蠟燭,大紅色的綢緞。這像是一間婚房,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東西有些熟悉,但地方卻是陌生的。
想到剛剛頭磕在了地上,她抬了一下胳膊,想摸摸頭上的傷口。突然,她的動作停下了。她發現自己身上的疼痛竟然完全消失了。
這是哪裡來神醫,她被馬車撞得那麼嚴重竟然這麼快就好了。
眼角瞥到自己身上的衣裳,蘇暖茹再一次怔住了。她何時換的衣裳,竟然還是一件大紅色的喜服。這喜服的樣式似乎還有些眼熟,這不是自己當初出嫁時穿的那件嗎?這衣裳她只在成親時穿了一次,後來錢秀才沒錢讀書,甄婆子拿出來賣掉了。這衣裳怎麼又回到自己手中了?
再看床上的錦被,赫然便是她出嫁前親手縫製的那床喜被。這被子她蓋了三年,早就舊得不像樣子了,前些日子被她收了起來放在了家裡的柜子里。如今怎麼還是嶄新的?
這床也眼熟得很,分明是父親請人為她打造的。
蘇暖茹心裡冒出來一個詭異的念頭。
她看了下自己的手,嫩白如蔥。嫁人後,她日日幹活,洗衣做飯,手指早已變得粗糙不堪,上面布滿了繭子。可現在手指還如同未出嫁前一般細嫩。
難道她不是被人救了,而是回到了新婚夜?
這可能嗎?她會不會是在做夢?
她抬起左手使勁兒掐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疼痛襲來。
她大概是真的回到了自己的新婚夜。意識到這一點後,蘇暖茹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眼淚也流了下來。
縱然還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此刻也被她忽略了。此刻她滿心都是不甘,哭得泣不成聲。
她明明求老天不要讓自己再選擇錢秀才,為何她還是做出了和前世一樣的選擇。既然老天都讓她回來了,為何沒能早一日,她還是嫁給了那人面獸心的畜生!
哭過之後,蘇暖茹趕緊擦了一下眼淚。
不,不行,她今生不能再認命了。既然老天讓她回來了,她絕對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就算她和錢秀才已經成親了,她也要和離,她要回娘家去!
她要及時修正自己的錯誤,挽救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蘇暖茹擦乾眼淚,快步朝著屋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正要抬手打開門,隨著嘎吱一聲響,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的身影,男子身形高大,兩人此刻離得極近,她看不到男子的臉。
她微微仰起了頭,淚眼婆娑間看清了來人長相,眼神從憤怒變成了錯愕。
男子不同於錢秀才的斯文俊秀,膚色黝黑、五官凌厲、雙眼冰冷,赫然是種田漢子霍寒夜!
她竟然沒有嫁給錢秀才,而是嫁給了霍寒夜,這是怎麼回事?
霍寒夜見蘇暖茹想要逃跑,端著碗的手微微一緊,冷臉道:「那錢秀才既已娶了旁人,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霍寒夜的聲音低沉,說話的語氣帶著幾分冷意,蘇暖茹嚇得瑟縮了一下。
錢秀才娶了旁人?腦海里剛冒出來這個念頭,蘇暖茹感覺腦子裡傳來一股鑽心的疼,從京城回來後的記憶一股腦地朝著她襲來。
家道中落,回到村裡後,她的美貌反倒是成了禍事。提親的人越來越多,得罪的人也越來越多。父親看好霍寒夜,而她自己看中了錢秀才,這些都和前世一模一樣。然而三個月前,事情發生了轉變。原本那日應該是霍寒夜和錢秀才一同來提親,結果來的人只有霍寒夜,而錢秀才的母親在當天去了郝家提親。後來她同意了霍寒夜的提親。
為何今生錢家做出了和前世不同的選擇?她著實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今日是她和霍寒夜成親的日子,也是錢秀才和郝春娘成親的日子。
見蘇暖茹看他時眼裡有懼意,霍寒夜壓住了心頭的不適,從蘇暖茹身側走過去,把碗輕輕放在桌子上,說話的語氣也放得輕了一些。
「你一日沒用飯了,先吃口面吧。」
接收了這三個月的記憶後,蘇暖茹看了一眼面前敞開的門,瞧著漆黑的院子,聽著對面院子里傳來的熱鬧喧嘩,眼裡毫無艷羨之意。
她轉過身,看向了坐在桌前目光沉沉望向她的霍寒夜。
根據這三個月的記憶,當初霍寒夜上門來提親時,父親照顧她的想法,並未立即答應霍寒夜的提親。接下來,又有許多人家上門提親,她都不太滿意,父親更不滿意。然而,事情很快發生了變化。來蘇家提親的人越來越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人越來越多。有男子想要輕薄她,還有人想要欺負他們家。霍寒夜默默幫了他們許多。當霍寒夜再次上門提親時,她答應了這門親事,在那之後,來他們家附近轉悠的男子越來越少了。
她空有美貌,家裡沒有能力保護她。霍寒夜長得高大,有力氣,會功夫,能護得住她。而且,他將來還會成為大將軍,並沒有像錢秀才一樣在發達之後就將髮妻拋棄,人品也是極好的。
蘇暖茹想了想,又走了回來。
見蘇暖茹回來,霍寒夜提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蘇暖茹,他的心砰砰直跳。從第一次見到她起,他就喜歡上了她,心裡暗暗發誓要將她娶回家。如今瞧著她滿身大紅的嫁衣,更是剋制不住地心動。他壓下心底的躁動,道:「我知道這門親事委屈你了,等以後有了錢我再給你補一次婚禮。」
蘇暖茹愣了一下,霍寒夜竟然想在將來給自己補辦婚禮。經歷了前世,她明白那些東西都是虛的,婚禮辦得是否熱鬧,跟婚後是否幸福毫無干係。前世對門那熱鬧的婚禮便是屬於她的,可她婚後過得很是艱辛,最終還被飛黃騰達的錢秀才拋棄了。
「不用了。」
聽著蘇暖茹淡漠的語氣,霍寒夜臉一沉。看來她對嫁給自己這件事十分不滿,她根本就不想嫁給他,所以婚禮是否寒酸她也不在乎。
蘇暖茹不知霍寒夜心中所想,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碗是新的,裡面有熱騰騰的面,上面卧著一個荷包蛋,還有幾塊肉。
她的眼眶微微一熱。
隨父親離京之前,家裡頗為富裕,她從未吃過這樣簡單的素麵。可在她嫁給錢秀才後,這樣有蛋有肉的面卻成了奢侈。家裡的蛋和肉永遠只會給錢秀才留著,他吃剩下了,她才能吃上兩口。
見蘇暖茹久久不動筷子,霍寒夜以為她嫌棄這碗面,解釋道:「肉雖然是酒席上剩下的,但沒人動過,你放心吃吧。」
蘇暖茹吸了吸鼻子,看向霍寒夜:「你吃過了嗎?要不還是你先吃吧。」
霍寒夜:「我方才在酒席上吃過了,這是專門給你煮的,你吃吧。」
專門給她煮的……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她多久沒聽過了。從前家中有僕婦,光是伺候她起居的人就有四個,成婚後,她成了伺候別人的人。
蘇暖茹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霍寒夜的心像是被針扎過一樣,手緊緊握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他偏偏就是看上她了。為了娶她,他幾乎把家底都掏空了,可他並不後悔。
「今年我再多給人種兩畝地,等家裡收成好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蘇暖茹抹了一把眼淚,她本想說不用,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說不出來話。她搖了搖頭,拿起來筷子,大口吃起面。
霍寒夜見她吃的著急,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
「慢些吃。」
蘇暖茹被麵條嗆了一下,捂著嘴輕咳了幾聲,接過了面前的水。她喝了一口水,抬眸看向了坐在對面的霍寒夜。
雖然她依舊害怕霍寒夜,可卻因他剛剛的舉動暖了心,輕聲道:「謝謝。」
霍寒夜手指微動:「不用謝。」
蘇暖茹又繼續吃面了。
霍寒夜靜靜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昏黃的油燈下,蘇暖茹那張瑩白細嫩的臉像是一塊會發光的玉。她的眼睫又密又長,像一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鼻子小巧,唇瓣紅潤。
盯著蘇暖茹的唇看了一會兒,霍寒夜心頭一熱,喉結滾了滾。
就在這時,蘇暖茹再次抬眸看向了霍寒夜,她鼓足勇氣,對著他露出來一個笑容:「面很好吃,謝謝你。」
蘇暖茹從未對她笑過,即便是二人定下了親事,他也沒得到過一個笑臉。她看他時總是怯生生的,一副害怕的模樣。霍寒夜想對她好,可卻不知該如何做。此刻他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眼睛快速挪開不敢再看她,語氣有些生硬地道:「我說過了,你不用跟我道謝。」
聽著霍寒夜語氣里的不耐煩,蘇暖茹有些害怕,怕說錯了話得罪了他,不敢再看他,低頭繼續默默吃面。
過了一會兒,蘇暖茹吃飯的速度降了下來。她已經吃飽了,可面前的碗里還剩下半碗面。這該如何是好?若是從前未出嫁前,蘇暖茹絕對不會為這件事發愁,可前世成婚的經歷讓她有些忐忑不安。她若是敢剩飯,定要被甄婆子指著鼻子罵上半個時辰。
霍寒夜看起來比甄婆子還要凶,不知會如何責罰她。
又勉強自己吃了兩口後,蘇暖茹實在是吃不下了,她猶豫了許久,抬眸看向了霍寒夜。
霍寒夜:「怎麼了?」
蘇暖茹鼓足勇氣,小聲說道:「面太多了,我吃不下了。」
像是怕霍寒夜會發火一般,又快速補充道:「你放心,我留著明日一早吃,不會浪費的。」
霍寒夜瞥了一眼蘇暖茹碗里的面,看著蘇暖茹漲紅的臉,伸手將面端了過來,拿起筷子大口吸溜吸溜地吃了起來。
蘇暖茹愣了一下,提醒道:「這是我吃剩的……」
錢秀才從來不會吃她剩下的食物,就算爹娘感情再好,爹也從來不吃娘剩下的。霍寒夜竟然這般自然地吃了她剩下的面,他不嫌棄她嗎?
霍寒夜:「嗯。」
蘇暖茹抿了抿唇。心想,他知道這是她吃剩下的,為何還要吃?
霍寒夜吃飯的速度很快,三兩口就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見他吃完,蘇暖茹站了起來,想要收拾碗筷。結果霍寒夜先她一步站了起來,端著碗,道:「時辰不早了,你先休息。」說完就離開了。
縱然蘇暖茹已經決定要嫁給霍寒夜了,可看著大紅色的喜被,想著霍寒夜高大的身體,心裡還是忐忑不安起來。
畢竟,今晚是二人的新婚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