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在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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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筠歪在榻上,月光清幽,身子和眼皮一樣沉,卻是不敢睡。

謝長溪來時,施筠呷了口茶,餘光瞥見他天青色圓領長袍,渾然不似帝王,倒像個尋常的貴公子。

施筠潤了潤嗓,疑道:「你要出去?」

謝長溪其實很在意權勢地位,如今他萬人之上,何必做這個打扮。

「行宮外有一座廟,很是靈驗。」謝長溪行至她身側,腰間取出一柄摺扇,挑起施筠的下顎。

施筠微微挑眉,仰頭看他,扇子上濃重的沉水香,漫進鼻腔。

「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語便鋒利起來,「你若要挑好貨,不必在此。外頭,裡頭還不夠么?」

回想這麼多年,謝長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這是好還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會愛上謝長溪。她如今的痛苦、夢魘,皆是因他而起。

謝長溪知她在說什麼,但她明明知道他心裡只她一眼,他勾唇輕笑,難得與施筠調笑,「你不明白我嗎?」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愛權力,想要私刑處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順你的心意,你要我守著你過一輩子。可是,謝長溪,你我都明白,我不會愛你。很多年前,我就說過這個話,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謝長溪愛她,愛她什麼?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謝長溪離不開她,他們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貴的怨偶。

你進我退,是他們唯一的平衡點。

謝長溪丟開摺扇,面帶微笑,「你以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從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觸手可及嗎?尊嚴、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還不知足嗎,你想通過折磨自己來折磨我,不是么?你兩年夢魘,不就是為了躲我,避開我?何苦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們很少這麼敞亮的說話,以前施筠總避著他,多是冷淡相對,今日難得跟他說了這麼多話。

偶有幾次,他回想起在棗冢巷的日子,那時的她,錚錚傲骨,嘴上從不饒人。雖是排揎諷刺,可也是個活人,不像如今死氣沉沉。

施筠眸光銳利,冷冷掃他一眼,「尊嚴?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嚴和自由。」

謝長溪賦予她的權力富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們之間,她仍然是籠中鳥,談何尊嚴自由。

謝長溪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施筠冷嗤一聲,「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時候,那才有我要的尊嚴自由。」

「筠娘!」謝長溪無奈地喚她一聲,「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呢?」施筠心火燒了起來,也不覺睏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馬車上的爭執。

那時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卻不用了,因為謝長溪待她的心與從前不同了。

「你覺得你愛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呢?難道你的愛給了我三頭六臂,讓我長出了兩顆心?」施筠眉眼彎彎,笑得嬌艷,眼底卻因疲倦泛起一層朦朧水霧。

好似一株艷麗卻頹然的花骨朵。

謝長溪對她的愛,不會賦予她任何東西,甚至讓她覺得噁心。他的愛,他的喜歡,並不是什麼稀世珍寶。

施筠這番話謝長溪心裡明白,他咬了咬牙,沉聲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愛,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樣。」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瘋了,也不欲同他爭,「我乏了,你退下罷。」

「我來自然不是同你說這些的,行宮外的那座廟裡,有個雲遊四方的僧人,聞說可治心疾,明日帶你一道去,權當散散心。」他面色稍霽,不忍跟她使臉色。

她難得有興緻跟他生氣,他甘願順著她。

施筠知道夢魘是因什麼而起,折磨自己這麼多年,傷到又有誰呢?還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謝長溪同她將話講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帶我去見一見吧。」語罷,施筠正欲起身,卻被人攔腰抱起,驟然騰空。

殿內燈燭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著你睡,你若魘住,我就將你喚醒,也好受些。」謝長溪動作輕柔,言語更是溫和。

這些年,他守著施筠,什麼安魂湯,安神葯,都陪她一起吃過。實在無用,他成日為她尋來安神的東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麼一兩刻鐘。

夢魘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夢卻醒不來的痛苦。每到那時候,她都無力對抗,只能由旁人將她叫醒。

「隨你。」施筠任由他抱著。

這一覺還算安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個時辰。次日醒來,謝長溪仍坐在床沿,輕柔地將她摟著,她是靠在他懷裡睡著的。

晨光輕薄,施筠眸光流轉,見他眼下烏青,眉心緊蹙,估摸著也是不好睡。這個姿勢,他坐著睡了一晚。

多年相伴,這一瞬的溫情,令人五味陳雜。

施筠一直明白自己不會愛上謝長溪,他們不具備愛的前提,可他待她的好,那些關心溫情都不是假的。

「醒了?」謝長溪輕輕抬肩,酸脹的疼。

他面上不顯,只輕聲地問,「昨夜你只說了些夢話,我見你還算平靜,不忍叫醒你,後來你也不說夢話,靜靜睡了。」

看來這行宮,有助於治她的夢魘,是塊福地。

施筠聲音懶怠,語調溫軟,「嗯,這一覺睡得很好。」

謝長溪換人來服侍施筠洗漱,白日他尚有政事處理,不便留在她身邊。臨行前,謝長溪面帶笑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溫聲說,「筠娘,那僧人聲名在外,又有些醫術在身,或許能治好你的夢魘。晚些時候我再來尋你,你不要睡。」

施筠微怔,眉心溫軟的觸感猶在,她慢吞吞地回他,「嗯,我知道。」

謝長溪凝眉,從她溫吞的言行推斷出她又在掙扎什麼。

往日里,她因夢魘常睡不好,白日里精神不好,行動總要慢一些,可她昨日分明睡得極好,為何還是這般。

施筠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昨夜睡得太好,貪戀那安穩的睡眠,故而精氣神還沒緩過來,實在想再睡一睡。

昨日和謝長溪爭那麼些事,好似耗盡兩年攢的氣力。

「怎麼了?」她見謝長溪還不走,一時疑惑。

謝長溪抿唇笑笑,轉身離去。

施筠惑然,謝長溪竟也有無可奈何的一面。

日暮時分,霞光散落。

施筠換上尋常婦人的裝扮,秋香色長褙子,素色百迭裙,素雅簡樸,髮髻上只用一支銀簪挽著,耳畔連墜子都沒戴。

內侍們瞧見,心下喟嘆——她們的娘娘是位淡極生艷的主,太后的儀服,金線密織,鳳紋盤繞,倒不適合娘娘了。

施筠立在廊下,暮色從她身後鋪過來,將那道瘦瘦的身影籠在一層薄薄的暖光里。

春日暮色,繁花似錦。

少頃,謝長溪著常服,踏著暮色而來。他上前,牽過她的手,「筠娘,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就像往日那樣。」

施筠掌心溫熱,她回握他,頷首道:「嗯,知道了。」

她要抓住些什麼,才有勇氣走出去,哪怕這個人,是她一直恨著的人。

沿著行宮北上,有一座山寺,因在靠近皇家地帶,少有人來。聞說這廟建成已有百年,還算靈驗。

前些日子,謝長溪吩咐底下人去尋民間治心疾和夢魘的法子。兜兜轉轉,可靠的好似也只有這麼個僧人。

霞光籠罩沉靜的山寺,山寺並不大,裡頭僧人修行隨意,見有人入寺,便有僧人迎上來。

僧人身上的香火氣濃重,交雜山林枝葉的清新,使人如沐春風,很是安寧。

施筠心神鬆動,眉眼自然的舒展開來,她含笑望著僧人。

僧人看他二人一道,笑吟吟地道:「二位是來求什麼的?若要上香,往前頭去就是。」

謝長溪搖頭,「我們來尋那位坡腳道人。」

僧人瞭然,道:「這位道人尚在休憩,二位再等一陣,他要起來喝酒了。」

施筠頷首,「那就等一等,勞煩了。」

僧人詳細說了山寺的規矩,便去做手上洒掃的活。

謝長溪領著施筠往前去,方才僧人說,那前面有棵姻緣樹,此樹百年有餘,高大粗壯。

施筠仰頭看這棵樹,葳蕤參天,站在樹下是看不見天的。

一棵樹能活百年千年,後世會記得這棵樹,興許也會看到那些飄揚的姻緣牌和姻緣帶子。

是一段佳話。

施筠怔怔地站著,那頭謝長溪已寫了一塊姻緣牌,另外又繫上紅綢。

木牌、紅綢在暮色里飄蕩,枝葉簌簌作響。

施筠問姻緣樹下的僧人,「紅綢上都是姓名嗎?」

僧人說:「也不一定,原先我們這裡還有一棵功名樹,那樹不堪其重,長不高,讀書人覺得不吉利,偶有些人也掛到姻緣樹上,圖個吉利。」

施筠懂了。

其實姻緣樹上也不都是有情人,也有讀書人。讀書人其實靠姻緣也可以功成名就,不必功名樹。

那她所求,也不必拘泥這棵姻緣樹。

「給我一段紅綢可好。」施筠唇角輕彎,向他討了紅綢,飛快地寫了什麼。

謝長溪瞧見她動筆,心下微動,正欲湊過去看,卻被施筠擋開。

「這是我的東西,方才你寫的時候我沒看,我寫的時候,你也不準看。」施筠一面說,一面將紅綢疊好。

這棵樹很高,樹根旁有木梯,但她不打算爬到最高的地方。越高,越容易風吹日晒,到後世也瞧不見什麼字了。

施筠瞅准低矮空蕩的地方,親手系了上去。

謝長溪問她:「你寫了什麼。」

「一些小事,無甚要緊。」施筠跟他往寮房去,算著時間,坡腳道人該醒了。

謝長溪沉吟,心知是問不出什麼。

領路的僧人叩門,輕聲問:「大師,有貴客來見。」

寮房裡,坡腳道人輕「嘶」一聲。

昨天夜裡,有侍衛同他說了來龍去脈,這貴客不是旁人,正是當今上皇和太后娘娘。

坡腳道人撓了撓頭,聲音清朗,「知道了,請兩位進來。」

僧人得了答允,推開寮房,請他二人進去。待他們入內,僧人闔上門,守在門外。

寮房被一座屏風隔開,施筠和謝長溪站在外邊,坡腳道人睡在裡頭。

「我只見有心疾和夢魘的娘娘,還請上皇不要越過屏風。」道人沉聲說著。

江湖中人多是放蕩不羈,目下無人。謝長溪久居上位,甫一聽這話,心下有些火氣,只一轉眼便瞧見施筠,又只好忍下。

當下,能只好她的夢魘最要緊。

謝長溪恐她害怕,溫聲安撫,「去罷,我在這兒守著你。」

施筠睨他一眼。

活到現在,她沒什麼好怕的了。

越過那道屏風,施筠見到那位坡腳道人,竟是個毛頭小子,瞧上去也不過十二三歲。

施筠黛眉深蹙,眸光惑然。

坡腳道人一見施筠,也不慌張,反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哦,你是死了的人,不在此間,心在無間啊。」

這話是他師父教他說的,他師父就在門外跟他比劃手勢。

施筠微怔,緊緊盯著他。

「魂魄離體的人,魂淚不盡。」他解讀師父的手勢,復又念了幾句,施筠聽不懂的咒語。

末了,他大叫一聲,「施主,既來之,則安之。良言盡,告辭。」

施筠滿心疑惑,她一句話還沒說,那小道士就灑了不知什麼粉末,從寮房的榻上掉了下去。

不多時,外頭叮叮噹噹的鑼鼓聲在響,「魂兮魂兮,歸不歸。」

是一個蒼老又洒脫的聲音。

施筠心頭大慟,怔在原地,手足無措。

謝長溪聽見裡頭轟隆的動靜,也顧不上坡腳道人的規矩,徑直闖了進來,「筠娘,你可有事?」

施筠緩緩轉過身,眸光清明,她惑然發問,「你是誰?」

謝長溪聞言,驟然發冷,彷彿周身血液凝滯。他眸光顫動,緊緊盯著施筠的眼睛,他好似感知到生命中重要的東西在流逝,一點點帶走他的喜怒哀樂。

他難道又要失去她了。甫一想到這裡,謝長溪眼角濕潤,顫顫巍巍地朝她邁了一步,唇瓣顫抖,「筠娘。」

江湖術士,什麼怪招都使得出來。那坡腳道人給施筠下了什麼東西,施筠沒死,可她忘記了他。

遺忘。

忘了也好,他們的過去,是她的噩夢。可那些溫情的時光,他們的孩子,她也曾為他拼過命。

謝長溪指節發白,鼻尖一酸,一把將施筠攬進懷裡。一如既往地摟緊她,恨不能讓她融進他的血肉。

「筠娘,我是你的丈夫。我們有一個孩子,叫蘭軒,他很乖,你很愛他,也很愛我,很愛我...」他脫口而出,彷彿這些話就是再平常不過的經歷。

施筠被謝長溪錮在懷裡,她彎了彎唇,清凌凌的眸子狡黠起來。

謝長溪肌膚的顫慄,言語間的惶恐,以及心臟不安的跳動,她都清楚的感知到了。

「你怕什麼呢?」

怕什麼呢,謝長溪。

她再也不會逃掉了,他又怕什麼呢,他想要的一切不都得到了嗎。

謝長溪抱住施筠的手歇了力道,眸光黯然。他的脆弱不堪,這樣直白的被施筠看到。

他的惶恐無措,無可奈何,施筠都知道了。

多年前,杭州再見施筠,他便如此卑微下賤的求她,那時他或許就被施筠看穿。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愛她,又沒什麼見不得人。

可如今不同了,他已經愛她愛到無法自控。

他怕,太怕了。謝長溪心尖打顫,下顎輕輕抵在她肩上,一顆心空蕩蕩的飄搖,心放不到一起,只能人靠得再近些。

「筠娘,我已經...已經愛你愛到不是我自己。」他的聲音抖如篩糠,虛虛浮浮,好似一吹即散的香霧。

施筠身子僵硬,也不知該說什麼。她和謝長溪爭也爭過,吵也吵過,這一生的話來回也只有這麼些,來回說,反覆說。

好沒意思。

「筠娘,累嗎。」他輕輕地問。

話是輕盈的,落在心上卻有千鈞中。

累呀,怎麼不累呢。恨一個人需要很大的心力,而她的心氣、傲氣、骨氣,早就在時間的長河中一點點被磨滅。

她已經恨不起來了。

施筠不語,靜靜垂眼。

許是知道她不想說話,謝長溪自顧自地說著,「想忘記從前的事嗎?」

施筠點了點頭,鼻尖酸澀。

她想忘記的很多。良久,施筠平靜溫和地開口,「想,有辦法的話。你替我尋來吧,忘了也好。」

待回了皇宮,謝長溪搜羅五湖四海的民間方子,什麼離魂術、迷魂散......源源不斷地往宮裡進,太醫院日夜翻讀典籍,皆未有見忘記過去的方子。

民間的方子進了太醫院,也多有副作用,世上怎麼可能有忘記過去的葯,太醫們聞所未聞。

施筠閑下來也會瞧一瞧醫術典籍,明知世上不會有這種葯,卻還是如饑似渴地找著。

她的夢魘稍好些了,每日能多睡半個時辰。

太醫院的方子,施筠取了來,留下幾份,她想試一試。

謝長溪得知,步履匆匆地趕來,嘆息道:「沒有好的方子,筠娘。那些方子對你的身子不好。」

施筠笑笑:「總要試一試,萬一有用呢?」

謝長溪蹙眉,延福宮的燈燭照出他眼底的擔憂無奈。施筠的心思他怎麼會不知道,可到底是傷身子,來日也不知能不能補回來。

施筠漫步上前,唇角輕彎,溫柔地笑笑,「謝長溪,我只有忘了,才會愛上你,才能活下去。」

明月高照,她在暗,他在明。

謝長溪輕嘆一聲,頹然無奈地說,「筠娘,你也可以不愛我,但請你留在我身邊,活著,就這樣活著。我也可以...也可以不要你愛我。」

施筠搖頭,「這不一樣的呀。謝長溪,我只有愛你,我才能活下去的。」

她只有愛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他身邊,全心全意地接納蘭軒。

愛上謝長溪的條件太苛刻,除了失憶,她再想不出別的法子。

她要忘記,忘記自己的來處,才能愛上他。

謝長溪擰不過她,終是答應她。他吩咐太醫院斟酌用藥,每日的補藥也不能落下。

金秋時節,施筠在延福宮外的亭子里看落葉。

謝長溪從內侍手中取來披風,輕輕落在她肩上。施筠指手托腮,目光獃滯沉重,近來她身子疲乏,但比往日好睡了許多。

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施筠乍然回首,胸膛劇烈起伏,她眉眼含嗔,「怎麼不出聲?人嚇人嚇死人的。」

這句話好熟悉,她脫口而出,卻有些想不起這話是她從哪兒學來的。

謝長溪微微蹙眉,不經意地提及江陵的事,「前些日子,內侍說你哪兒有平安符,你何時求的?」

他與施筠相識的第一年,他賞給她的。

施筠沉思,陷進回憶,她越努力地搜尋記憶,越是一片空白。她朦朧記得平安符,好像是在大相國寺,又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零零碎碎的畫面,她捕捉不住。

「不記得了。」她不想為難自己,「平安符這物件,大抵是在廟裡求來的。」

謝長溪不知那些方子有幾分的效用,他不是施筠,沒辦法鑽進她的身體里看她的記憶。

正是因為這份不確知,讓他很惶恐。

這些方子施筠輪換著吃,太醫院看過後,也覺可行。只是這類方子,易傷身子,用得多了也會有神志恍惚,神經衰弱。

葯的副作用施筠和謝長溪都是清楚的,太醫們私底下更怕出事,用的量都是極輕的。

是夜。

「筠娘,別再吃那些葯了可好?」謝長溪貪戀她的氣息,從背後抱住她。

施筠輕笑,柔聲說:「可是,真的很有用呀。謝長溪,我覺著我不那麼恨你了。我想見蘭軒了,你明日讓他來見我吧,我很想他。」

聞言,謝長溪將她整個人掰過來,他垂眸,試圖從眼中找出欺騙痛苦的痕迹。

一無所獲。

「那你不想我嗎?」他反問她。

施筠笑說:「嗯,也挺想...」

挺想他死,這是她下意識地想法,自然而然。她知道這話不能說,便抿出溫和的笑。

謝長溪纏著施筠,與她溫存一番。

再度春風,他也確切的感受到施筠的變化,那種說不出的細水長流在他心間蔓延。

他和施筠糾纏的時日太多,卻沒有一日時平和寧靜的。許多時候,施筠和他都在忍,不想去撕破面上的和平。

面上如此,可心底都清楚這是假的,終有一日會爆發。而在那一日沒來之前,謝長溪可以欺騙自己——施筠真的愛上了他。

—

次日,蘭軒得知娘親要見他,心下五味陳雜,上回行宮路上的事,他還記得。蘭軒不明白娘親為何痛苦,但直覺這一切都和謝長溪有關。

他不應該將這一切都怪到娘親身上,趁這時機,他要問一問娘親和謝長溪的事。

日暮時分,蘭軒同施筠用過晚膳,施筠記得蘭軒的口味,下意識地問內侍,「有芙蓉糕嗎。」

蘭軒微怔,抬手對內侍說:「不必了。母親,我如今已不大愛吃甜食,不克化。」

施筠垂眸,心沉了幾分,「蘭軒,你近來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告訴我。」

蘭軒原本有許多話想問,想關心母親,可到了跟前,一句話也說不出。自從來了汴京,他和娘親生疏許多,就算同住皇城,謝長溪也不許他多見娘親。

良久,他才問,「母親,我很好。只是我有些話想問,這是我心裡的疑惑,我想母親告訴我。」

施筠看出他的躊躇為難,溫聲說,「你問,娘親都會告訴你的。」

「母親,你對父親,是為什麼,父親又為何是這個模樣。」蘭軒問出藏在心底的話,「母親,你很痛苦,是因為我還是因為父親。」

「不是的,不是因為你。」施筠搖搖頭,她得想一想,該從何處講起,要從哪裡開始講她和謝長溪......

二人沉默之際,內侍端來湯藥,「娘娘,這是今日的葯。」

黑稠粘膩的葯汁在瓷碗里晃動,苦味在延福宮內漫開。蘭軒擰了擰眉,看向施筠,「母親,這是什麼葯,怎麼這麼苦。」

施筠心臟驟疼,腦子裡不停地想她和謝長溪,他們的往事,他們的恩怨糾葛......

該從哪裡講,該從哪裡講......

「母親?」蘭軒見施筠面色難看,正欲上前,卻見施筠猝然起身。

施筠扶著案幾,不停搖頭,「不對...從哪裡不對...不是在潁川侯府,江陵...是在江陵,對,是在江陵,她不該救他,他應該死在哪裡!」

她記起來了,是在江陵,那個平安符也是在江陵。

蘭軒皺眉,「母親,你怎麼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施筠盯看殿中的小人,面露擔憂,她想去摸一摸蘭軒的頭,只剛走出一步,便渾身無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蘭軒箭步上前,回首朝內侍道:「傳太醫!傳太醫來啊!」

「娘親!」蘭軒急聲喚施筠,怎麼也喊不醒。

謝長溪得了延福宮的消息,快步趕來。只見太醫跪伏在地,抖著聲音道,「上皇、官家,這葯到底是傷身子,且娘娘又用了別的葯,長此以往,怕是……會有損壽元。」

蘭軒悄然抬眸,忍下鼻尖酸澀,看向榻上的娘親,而後又滿目仇怨的看謝長溪。

謝長溪聽不見旁的,唯獨「損壽」二字深深烙印在他心裡。蘭軒跪伏在榻邊,緊握施筠的手。

「哭!哭什麼哭!你娘還沒死...」謝長溪敏銳地聽見細微的抽噎聲,像是細密的針在刮,難受至極。

「晦氣!」他怒喝一聲,「把他帶回福寧殿,跪到天明,好好想想,做了什麼氣著你娘。」

蘭軒被殿外的內侍架了出去,淚眼模糊施筠的面容,他揚聲大喊,「娘親!」

謝長溪胸悶不已,他眼風掃過太醫,冷聲道:「停了所有的葯,只一心照看她的身子,若有拿不準的,先來問我。將太后用的葯,全換了,不必告訴她。若有人走漏風聲,數數頭上幾個腦袋!」

內侍守在蘭軒身邊,低聲道:「上皇關心娘娘,官家莫要往心裡去。」

蘭軒跪在殿外,憶起施筠暈倒前的模樣,他從施筠的眼底窺見無盡的仇怨、痛苦。

母子連心。蘭軒心也跟著痛,他不知道為何會和娘親漸行漸遠,從前在杭州,他和娘親分明過得那樣好。

這一切都被謝長溪毀了!

十八層地獄,就該讓謝長溪去。

蘭軒眸光陰冷,再一抬眸,他瞧見福寧殿里的御案。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奪下謝長溪手上的權利,等他一死,他就將謝長溪葬到荒涼之地,與他娘親永世相隔。

謝長溪配不上他娘親。

福寧殿燈燭未歇,蘭軒跪倒天明。

天將明,謝長溪抽身離開,他於福寧殿前,瞧見尚未起來的蘭軒。

蘭軒聽見腳步聲,餘光掃到明黃的衣袍,「父親,你對不起母親,也對不起我。」

蘭軒想明白了,這麼多年母親在抗拒什麼,他的母親是恨他的父親。為什麼恨?蘭軒不知緣由,可他明白謝長溪的為人,偏執陰狠,他可以用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威逼利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不論是朝堂的官員,還是對他母親。

終有一日,他要這個父親付出代價,為母親報仇。

「你說什麼?」謝長溪猝然頓步,他冷笑一聲,垂首俯視他,「蘭軒,你是蠢貨嗎?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此生我只對不起一個人,只有你娘。」

蘭軒勾唇,亦是冷笑,眼底斥滿不屑輕慢。他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父親,無半分濡慕之情,「父親,你不配。」

他娘親那樣溫柔善良的人,天底下沒有人配得上。

「哦,其實還有一個人。」謝長溪眸光冷冽,看他也不似看孩子,倒像是看下屬。

他冷聲道:「是你的姑姑。你只知道我滅了韓家九族,卻不知道你姑姑是怎麼死的。你姑姑是韓家,裴文希的親舅舅折磨死的,韓家是該死的啊。我留韓令儀一命,已是格外開恩,而她呢,不知感恩要刺殺我,你知不知道那天若她對你娘下手,誰會追悔莫及。」

蘭軒一怔,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個姑姑。

「蘭軒,別犯蠢。」謝長溪冷冷甩下一句,他不指望這個傻兒子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要能替他留住施筠,就夠了。

蘭軒周身無力,跌跪在地,望向謝長溪的背影。

從前他只覺得他欠裴文希母親一條命,到如今他才明白,他們之間本就隔著父輩的仇恨。

縱使沒有那一日的事,日後這些也會翻出來。

可這與他有何干係,上一輩的仇恨,為何要遺留給他們。而謝長溪又為何要現在告訴他,他觸怒了他的父親。

又或許,他的父親察覺了什麼。

—

施筠醒來時已是日暮,謝長溪守在她身邊,她一睜眼便瞧見他憔悴的模樣。葯定然是不能再吃了,她記得昏迷前,是在和蘭軒說話。

「謝長溪,別為難蘭軒。」她聲音平緩,輕柔堅定,「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越抗拒,越逃脫不了。你不想我恨你,就請對蘭軒好一些,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