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咸二年,初春。
延福宮常年寂靜,落花也無聲。
內侍平日不進殿內,那位太后娘娘極少使喚她們。她們私底下覺得新奇,太后娘娘得太上皇寵愛,打她們服侍太上皇以來,就連個侍婢都沒瞧見。
這會天色尚早,延福宮裡頭安寧如常。這些天太后娘娘的夢魘越發的重了,夜半是睡不著的,天色稍霽方才睡熟。
夢魘這事斷斷續續已有兩年,恰是從韓令儀撞柱而死那天開始。
延福宮內侍對此事緘口不言,私底下也不敢議論,更不敢跟這位太后娘娘多說話。
長此以來,延福宮便詭異的靜,落針可聞。
施筠揉了揉酸乏的肌肉,並不知多久醒來的,天光大亮,想來又是快午時了。
她半夜又夢到韓令儀的臉,夢裡韓令儀靜靜地坐在她面前,忽地撞在仁明殿的宮牆上,隨後是鋪天蓋地的血腥味漫進鼻腔,攪得胃裡翻江倒海。
這是第幾回了?
施筠記不清了,這夢就一直做,怎麼也忘不掉。
內侍算著時辰進殿,怕打擾延福宮的寧靜,她壓低聲音,「娘娘,可要梳洗。」
「進來罷。」施筠沉吟片刻,抬了抬手,總躺著也不是個事,人要動一動才有人味。
春天,曬一曬身上的霉氣,興許就不再做那個夢了。
思及此,她起身,只剛坐起來,心卻沉了。
內侍扶起施筠,搭在內侍手上的手臂是輕盈的,太后娘娘太瘦了,一眼望過去,倒像是衣裳掛在架子上。
唉,是個溫和的娘娘,就是總有拂不開的憂愁。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娘娘,還有什麼煩惱呢。
內侍年紀輕,不免在心裡感慨。
施筠梳洗過後便去延福宮外的亭子里坐了一陣,只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便好似泥人。
內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沒人知道太后娘娘會在這裡坐多久,但她們習慣了這份安靜。
不多時,施筠便覺疲倦,她只睡了兩個時辰,這會有了困意,她起身吩咐熟悉的內侍,「扶我回去罷,這會累得慌。」
內侍心下如釋重負,在殿內伺候比在外邊鬆快得多。
先前梳好的髮髻,這會又全拆了,青絲散落,內侍為她梳發,看著鏡中的施筠,由衷感嘆,「娘娘,真像菩薩觀音,平和溫柔。」
聞言,施筠便抿唇輕笑,「啊,為什麼呢?」
內侍極少搭話,聽見施筠溫和的聲音,起了興頭,竹筒倒豆子般的說了起來,「娘娘平日不說話,靜靜地,很美,從不為難我們,可不就是菩薩觀音么。」
她暗想,難道這就是太上皇鍾愛太后娘娘的原因?
「哦,這樣啊。」施筠眉眼間帶了一絲倦意,不欲再說什麼。
她的話,會被記下來,說什麼做什麼,都要思量再三。
深宮寂靜,她除了這裡哪裡也去不了,內侍們也都捧著她,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何況她成日被夢魘困住,也就沒了說話的心思。
施筠起身吩咐內侍退下,她要睡會。只剛出聲,便聽外頭穩健的步伐,內侍紛紛行禮,「太上皇。」
晴光入室,金線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來人意氣風發,肅穆的面容再看延福宮裡的人時變得溫和柔情。
內侍們識趣地退下,留他二人在殿內。
殿門闔上,光塵飛舞。
施筠微微蹙眉,立在山水屏風前,聲音懶怠,「你怎麼這會來了?」
按理說,謝長溪這會應當在福寧殿和蘭軒一道批摺子。
謝長溪大步上前,攔腰將人抱起,他嗅到施筠身上春日的氣息,便知她出去過。
「累嗎?」他輕聲問她。
施筠近來夢魘的事,他是知道的,偶有幾次,他陪在她身邊一點點安撫,儘管他聽不明白她的囈語。
她的心太重。謝長溪眉心輕蹙,心疼地看她。
日夜難免的滋味他嘗過,謝長溪明白她神思疲倦,也不欲打攪她,只將她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罷,我守著你。」謝長溪彎唇輕笑,溫柔地吻她面頰。
施筠不動聲色地別過頭,淡淡道:「勞煩你了。」
她是很累的,殿內安神香裊裊升起,光線柔和,很快便沉入夢鄉。
謝長溪坐在一旁,眸光描摹她安睡的側臉。自進宮後,他將她養得很好,可怎麼也養不胖,到如今還是這麼瘦。
她眉頭緊鎖,看起來睡得不安穩。
他抬手將她抱緊懷裡,輕柔地拍她的肩。
只這動作,叫施筠想起闊別已久的東西——媽媽的懷抱和搖籃。可她記得,她已經離開媽媽很久了,多久了呢?
施筠記不得了,這個懷抱不是媽媽的。
想到這裡,施筠眉頭擰的更深,夢裡她一直在跑,四周一片漆黑,跑不出去的黑籠子。
「都是你害死了我——!」一張美艷至極的臉,惡狠狠地盯著她,恨不能吃了她。
施筠連連搖頭,驚恐不安,「不是我,我沒有害人。」
身後又有別的聲音想起,是在韓國公府的花廳,一張清秀絕塵的臉,戚戚然地說,「你!見死不救!你為什麼不救我!」
「為什麼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又有凄冷的哭聲,伴隨著花香。
各種紛雜的聲音環繞在耳邊,灌入她的腦子裡,融進溫熱的血液,血在翻騰發燒。
施筠被灼燒得很疼,旋即又想起汴河冰涼的池水,這才稍微冷靜下來。
幽深、盪著水波光影的汴河水裡,浮起一團黑乎乎的聲音,與她幼時抱起的蘭軒一樣小,黑影纏繞在她身邊。
「娘親、娘親、娘親......」嬰兒尖銳諷刺地聲音不停地在說話,「你是我的娘親么,娘親?」
「不是的,我不是的!」施筠冷靜下來地血液又再次翻騰,頭腦已經不清醒。
「不是我!」她嘶喊一聲,「我要回家。媽媽。媽媽。媽媽你在哪裡。」
謝長溪眉心緊蹙,任由施筠指尖掐進皮肉。他清楚她很痛苦,那麼她夢到了什麼,真想進到她的夢裡。
皮肉的疼痛抵不過心間細密綿長的刺痛,他害怕失去施筠,也害怕施筠痛苦。
他只想施筠歡喜地活在她身邊。
她的痛苦灼燒他的眼眶、血肉、肌膚。謝長溪輕閉雙眸,感受施筠指尖的力道,切膚體會。
他能體會她的幾分痛?
一分也不能。
「筠娘,醒醒。」謝長溪輕聲喚她,一遍又一遍,「筠娘,快醒醒...」
施筠在溫熱的懷抱里劇烈掙扎,良久,她才驚覺耳邊有人在喚她。這聲音撕裂漆黑的夢境,她驟然睜眼,瞳孔因見光而驟縮。
「你又夢魘了。」謝長溪下顎抵在她肩上,無奈中帶著心疼,他恨不能替她受夢魘之苦。
施筠心臟狂跳,胸膛劇烈起伏,深深喘了口氣。醒來後的身子很沉,全身使不上力,她無力地倚在謝長溪懷裡,「我睡了多久?」
謝長溪輕聲回她的話,「一刻鐘。筠娘,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夢。」
施筠習慣性地彎唇,笑得麻木。告訴謝長溪了又有什麼用呢,她心裡、夢裡都對他厭惡極了啊。
如今,她連逃也不想逃了。
謝長溪見她心緒低迷,也不知是不是宮裡太悶。細細想來,或許是因這地方太狹窄,悶得人喘不過氣。
「筠娘,過兩日我帶你出宮可好?城西有一處湯泉行宮,依山而建,佔地極廣,光是前後庭院便有十餘進,沿山勢層層疊疊鋪開。宮苑裡的湖,能泛舟半日才到盡頭。你不必拘在殿里,想去哪兒都行,我讓人把整座行宮都空出來,只留我們自己人。」他頓了頓,見她不語,又道,「山後有一片楓林,秋深時紅得像把整座山都燒著了,你從未見過那樣的景緻,我陪你看。」
他說話聲音極輕,生怕驚動了什麼。
施筠微微頷首。
興許換個地方,便不會再夢魘了,離開也好,總比在宮裡待著好。
見施筠答應,謝長溪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緊緊摟住她的肩,「筠娘,你想做什麼,只消告訴我,我會答應你的。」
他輕輕地說,「別離開我筠娘。」
沉悶陰鬱的氣息在施筠耳邊縈繞,沙啞的聲音藏著不易察覺的失落。
施筠抬眸看窗外枝影橫斜,綠意盎然,是一個極好的春天。
汴京春深,枝頭桃紅柳綠。
華貴寬大的馬車裡,施筠指尖捻動車簾,春光躍進她深寂的瞳孔,煥出明亮的光彩。
謝長溪心情頗好,索性擱下書卷,斜倚車壁,借著這縷春光打量她。
「你難得有心思看這些。」他溫聲說,「你若喜歡,日後多出宮也是好的。」
他如今已不怕施筠再逃,在得知蘭軒是他們孩子的那一瞬,他便有了永恆的把柄,何況他是天子,施筠又能逃到何處。
他的筠娘倔,卻不蠢。
施筠聽罷,沒了興緻,放下帘子。
謝長溪知道她,她又何嘗不知道他呢,說這話好沒意思。
「倒也罷了,看了心裡堵得慌。」語罷,施筠歪著頭靠在車壁上,昨夜她閉眼後不敢睡。
而謝長溪睡在她身邊,他估摸著也沒睡。
施筠餘光掃他,「一夜不睡,精神也好,真羨慕啊。」
半是調侃,半是自嘲的語氣。
謝長溪了解她,也見過她太多模樣。為此,他讀懂施筠眼底的痛苦掙扎,她拚命地在抗拒什麼,抗拒不得,最終變成一灘死水。
平靜、死寂、不流動的潭水。
「這算什麼,就是做些什麼一夜不睡,也會有好精神。筠娘,你不知道嗎?」謝長溪狎昵一笑。
施筠不理他,眼皮子太沉,幾度闔眼。
謝長溪上前攬過她的肩,「你乏了,睡一會,有我在。」
施筠也不掙扎,靜靜地倚靠他,盡量讓自己舒服些。
謝長溪輕柔地攬住她,理了理她鬢邊散落的碎發。她闔著眼,呼吸漸次平緩,難得見她睡得好。
他望著她微微蹙著的眉心,憶起太醫的話。
那日太醫跪在殿中,字字斟酌,說施筠身體並無大礙,只是精神不濟,夜不能寐,夢魘纏身——「此乃心病,非藥石可醫。」
他聽完,緘默許久。
施筠的心病,皆是因他而起。
如今這樣,非他所願,好歹是將人留在身邊,也還半活著。
時間,或許只是需要些時間。
謝長溪靜靜想著,懷裡溫熱的身體,熟悉的馨香,都在提醒他,他從前真的失去過筠娘。
他如今不怕她死了,卻怕她哀莫大於心死。
天底下的東西,什麼都有了。
他還能給她什麼,而施筠還想要什麼。
「筠娘啊,為何這樣倔?」他喃喃自語,聲音輕細,只他一人聽得見。
施筠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春風裡有草木清香,比沉悶的安神香更適睡。
「媽媽,阿筠好怕,阿筠好想你呀......」
「爸,我今天做了葯膳給奶奶吃了,爺爺也很想我,教我寫了好多字,好多好多字...」
「老師誇我琵琶彈得好,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為我高興吧爸爸!我想去江南玩!考完就去!」
......
謝長溪眉心深蹙,並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很多話他從未聽過。但她的語調很開心,唇角輕勾,眉眼也帶著笑。
這樣的她,溫和又明媚,仍舊像個小姑娘,完全不似生過孩子的婦人。
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紀,元咸二年,她已經三十歲了。
光陰似箭,帶走錦瑟年華,留下最真實的苦恨。
「筠娘,不要恨我...」
謝長溪悄然垂眸,眼角濕潤,淚眼撕裂心臟,密密麻麻地疼。他內心深處的聲音告訴他,應該放手,讓她離開,那是施筠想要的。
可是他做不到,他怎麼能讓她離開。山川湖海,離開之後他又該如何活下去,他們的命早就連結在一起。
一種無力感將他死死包裹,纏得他喘不過氣。
其實當初筠娘死了也好,他早就當她死了的,可是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啊。
失去的她的時候,他悲痛欲絕,恨不能與她同去。再見她的時候,他欣喜若狂,誓要永生看護她。
人能經受起幾次大悲大喜。謝長溪清楚的知道,他一次也不想了。
她越恨他,他就越愛她。
恨與愛又有何分別。
愛恨同悲。
他愛她,可悲。
她恨他,亦是如此。
這次的夢是溫暖明亮的,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極為不真實。
眼球被晃得厲害,施筠撇著嘴,揉揉眼睛,大喊一聲,「爸媽,我回家啦!」
空蕩蕩的房子,沒人應她。
......
謝長溪聽她囈語不斷,便叫內侍喚來蘭軒。前段時間,本該讓施筠見一見蘭軒,只是她身子不好,他不想讓蘭軒擾了施筠的清凈。
這事施筠沒提,謝長溪便也忘了。
這回離宮,謝長溪帶蘭軒一道,便是為了施筠的心病。湯泉行宮是地勢寬闊,群山環繞,草木幽深,有利於治療心疾。
何況還有蘭軒。這世上最愛蘭軒的人,只有她了。
蘭軒跟著內侍上了馬車,甫一進去便瞧見娘親歪在謝長溪身上。蘭軒瘦了許多,他抬眼看謝長溪,正欲開口喚父親,卻聽謝長溪壓低聲音,「你就在那兒,輕輕喚醒你娘親,她魘住了。」
蘭軒心下擔憂,他抬眼去看娘親,聽她口中喃喃,不知說的什麼。
這兩年太后夢魘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甚至能知道娘親夢裡會有些什麼。是從韓令儀撞柱而死那天開始的,不難猜。
韓令儀的死是意外。
他們都知道,這是不可控的事。可細究下來,又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蘭軒愧疚萬分,他盯著娘親疲倦的容顏,心頭悵惘。那天,韓令儀死在他們眼前,他甩開娘親的手,讓他們之間豎起一道無形的高牆。
他們是骨肉至親,相依為命,為何會生疏起來。
從前在杭州,娘親會溫柔地哄他,親手為他做糕點,同他不厭其煩地說爹的死法,多麼的慘絕人寰。
他的娘親離他越來越遠了。意識到這一點的蘭軒,眼底升起一絲怨懟,他眸光平靜地滑過謝長溪。
是因為謝長溪,娘親才那麼痛苦。
謝長溪不僅毀了他娘親,還毀了他。
六歲從宣德門屍山血海走過來的他,從未感受過父愛,年歲漸長,他逐漸明白,謝長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確切的來說,是不在乎他的怎麼活。
他是個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
但他娘親是愛他的。
蘭軒眸光輕顫,用稚氣未脫的聲音喚她,「娘親,蘭軒來見你了。娘親...娘親你看看蘭軒好不好。」
謝長溪垂眸看施筠,見她眉頭輕舒,眼睫撲扇,便知她要醒了。
他本欲讓蘭軒離開,卻又憶起他們多日不見,且又是蘭軒將她叫醒,便沒讓內侍送蘭軒回另一架馬車。
施筠從夢裡的卧室驟然驚醒,頭昏眼沉。
她一時恍惚,眼前一團身影尚未顯現清楚,就聽耳邊親熱真摯的聲音,「娘親、娘...」
娘親...?
施筠驚得連連後退,卻發覺被人摟在懷裡,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書卷,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過去,「我不是你娘!我是阿筠...」
蘭軒瞧見飛來的書卷,他沒躲開,任由書卷典籍砸在肩上,微微紅了眼眶。
不疼,一點也不疼。
但他心很疼,像是被勒住,一點點收緊。
他錯了,他娘親是愛過他的。
謝長溪略一施力,捏住施筠的肩,沉聲道:「筠娘,你好好看他是誰!」
她不能不愛蘭軒,蘭軒是他唯一的把柄。
蘭軒若不能為他留住施筠,他這個兒子也沒什麼用了。
施筠狠狠閉了閉眼,再一睜開,看清了眼前人,理清自己身處何地。她濕漉漉的眼睛裡倒映蘭軒難過委屈的神情,是她的孩子。
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她怎麼能這麼說,怎麼能這麼做。
施筠覺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痛苦又窒息,痛苦讓她想要抽離這具身體。她頭一次有了想死的念頭,在蘭軒不解可憐的目光里,她很想死。
可是她死了,蘭軒就能好過了嗎。
她不能死的。
謝長溪覺察到她悲愴的心緒,輕柔地撫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施筠顫顫抬眸,身子向前傾,伸手想要去揉揉蘭軒的頭,卻被蘭軒側身躲開。
蘭軒窺見娘親眼底深不見底的悲傷,可他也很難過。他的娘親,好像也不喜歡他。
一切都變了。
謝長溪吩咐內侍送蘭軒回另一架馬車,蘭軒亦步亦趨地離開。
施筠忍下心頭酸脹的情緒,側身撲進謝長溪懷裡。
她怎麼會口不擇言,怎麼會恍惚到了這個地步。
謝長溪將兩人的眉眼情緒收在眼底,而後溫聲寬慰施筠,「筠娘,蘭軒還小,他還是個孩子。你不要同他計較,你是他的母親,應該多為他想想。」
他們母子之間還是不要有隔閡的好。
—
蘭軒住在行宮的西側,那兒臨近宮門。這回出宮他帶的內侍並不多,他吩咐內侍不要跟著他。
他年歲漸長,眉眼語氣隱約有了帝王沉重的威儀。
行宮的來時路他還記得,行宮內他尚不熟悉,只好沿著來時路,在山間行走。
山林蒼翠,清風拂面。
蘭軒漫無目的地走著,直至在半山腰遇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離他有些距離,但他對她的身影很熟悉。
是裴文希。
慧靈蹲下身,與裴文希平視,哽咽道:「文希,你看看這幾座墳塋,都是你的骨肉至親。」
裴文希眸光平靜,看著面前的土堆。
慧靈姑姑說,這些土堆里有她娘、舅舅、外祖。可是她分明記得,舅舅們的屍體都找不到,慧靈姑姑在騙她。
「你那時候瞧見了嗎?就是那一行人,害了姑娘,害了韓家。文希,你要為姑娘,為韓家報仇,你不能忘了。」慧靈雙手叩住裴文希的肩,言辭激動,「都是他們!是他們害死了姑娘啊!文希,是他們害了韓家,害了你娘,你不能忘記。」
裴文希被她嚇到,一時怔忡。
午間,她們就已在這裡祭拜,起初她跟慧靈一起哭,可她哭不出來了。她的淚好像流幹了,而慧靈的淚,像決堤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
她看見了那行人,那時候慧靈就指著御駕告訴她,那是她的仇人。她隔著墳塋,遠遠的就瞧見蘭軒。
見到蘭軒,她就會想起長長的宮道,仁明殿的血腥氣,想起娘的死。可除此之外,她還記得蘭軒安慰她,照顧她。
裴文希垂眸,沉聲說,「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