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遇、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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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汴京春深,枝頭桃紅柳綠,清風撫過,潁川侯府東苑幾株蘭花簌簌飄搖。

「姐姐...」

輕細的聲音絲絲縷縷地灌入耳朵,像是針線,細細密密,隱約還有啜泣聲,微弱的,潮濕的。

總之,讓她很不適。

施筠動了動指尖,記起回家走的那條小路,她不是已經拿到高考成績,預備填志願了嗎。

身子和眼皮都很沉,她尚未睜眼。

「姐姐——」

又是一聲。

施筠眉心輕蹙,緩緩睜眼。

入目是黑沉潮潤的房梁,日光稀薄,鼻尖充斥著潮氣。耳邊又傳來,輕細的聲音,「姐姐,你醒啦。」

施筠擰著眉轉頭看向她,一個小姑娘,瘦削的臉,枯黃毛躁的頭髮,梳著雙髻,只一雙眼睛盈盈有光。

但她並不認識她。

青荷見她醒了,淚也止住了,「姐姐,你睡了好久。前兩日,柳媽媽說你掉到了井裡,嚇壞我了。府里請的大夫來看,說姐姐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守著姐姐。我就知道姐姐會醒來的。」

她起身到了一杯水,遞到施筠跟前。

施筠不語,環顧四下,狹小逼仄的屋子,不知是什麼東西,腐朽又陳舊。

她這是做夢了?

思及此,施筠抬手狠掐了一把臉,掐到一張臉發紅,疼得牙齒直打顫。

這是真的,她沒有在做夢。

青荷一怔,忙攔下她,急聲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是不是怪阿荷沒有在身邊。」

「你是...?」施筠放慢語調,緩緩出聲。

現下她不知周遭是何情況,不敢有所動作。

青荷小臉一皺,委屈哽咽道:「姐姐,你忘了阿荷?我是妹妹呀,阿荷從小跟姐姐一塊長大的。」

她看著眼前的姐姐,樣貌與從前並無分別,就連眉眼間的倔強氣好像也還在。

青荷很了解姐姐。

她的姐姐溫柔,卻不軟弱。唐志生一直惦記她姐姐,但姐姐回回都從唐志生手上逃脫,且還叫他吃癟。

青荷抿唇,拉著施筠地手,慢吞吞地說,「姐姐你別怕,過兩日柳媽媽要是再來,我就替姐姐去,我還不信她非要扭著姐姐。柳媽媽要是再這樣,我就要告到夫人跟前,要夫人老太太評評理。姐姐,你別怪阿荷好不好。」

施筠將青荷的話咀嚼一番,大致有了個了解。

或許,她穿越了。

穿到了吃人的古代社會,而她好像還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且還有個妹妹。

施筠口裡發苦,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只好順著青荷的話說下去,她輕聲道:「不怕,阿荷。姐姐只是有些忘記了,有許多的事情想不起來了,沒事的,你莫哭了。」

透過青荷乾淨明亮的眼睛,施筠看得出青荷的擔憂惶恐。她年紀尚小,一哭起來就叫人心疼。

瘦得快成了竹竿子。

施筠安撫青荷,待青荷傷心勁過了,施筠才問她從前的事。青荷便將從前要緊的事,說與她聽。

青荷撲在姐姐的懷裡,感受那份心安與柔軟。她和姐姐相依為命,被堂嬸賣到侯府,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姐姐了。

姐姐和從前一樣,輕柔地抱住她,但這回姐姐沒有說話。

「姐姐,你不知道。花房裡的蘭花長得不好,花房媽媽發了好大的火,我只一個不留神,便被罵了。」青荷靜靜地說。

她的聲音輕細緩慢,渾然不似孩童。施筠垂眸看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頭,「阿荷,辛苦你了。趕明兒等我好起來了,我替你去。」

青荷一怔,搖了搖頭,「姐姐你病剛好,怎麼能去,有阿荷呢,姐姐還是多歇歇吧。」

前些日子落過雨,屋中潮潤。

施筠喉頭髮癢,看了眼門外,陰沉昏暗。現下她尚不清楚情況,也不知是因何穿過來。

若想快速摸清情況還得先熟悉周遭的環境,且青荷看上去那樣小,如何能獨當一面。

她不論從什麼意義上,都是她的姐姐。

「阿荷,這樣,你晚些時候趁著沒人,帶我去看看那些蘭花可好?」施筠頓了頓,柔聲說,「蘭花同別的花兒不一樣,要精細的養。」

她從前很喜歡花草,窗檯前養著許多蘭花,對蘭花的性子,再熟悉不過。

青荷仰頭看施筠,眸光盛滿仰慕依賴。

她和姐姐相依為命,姐姐去哪兒她就去哪兒,只要不拖累姐姐,她就是姐姐的小尾巴。

不多時,青荷去花房做活。

待到晚間回來,她眼尾泛紅,袖口泥漬沾在手腕,隱隱有血。

「怎麼了阿荷?是不是哭了?」施筠快步上前,蹲下身與她齊平。

青荷離開後,施筠又理了理思緒,她不清楚為何穿越,但原身的記憶漸漸清晰,她接納了原身的記憶,也從青荷的隻言片語中推斷出了過往。

原身和青荷,沒過過好日子,入了侯府也因無人照料,時常被人欺辱。青荷年紀小,性子又軟,常被欺負。

而青蕪性子剛強,為妹妹出頭從不含糊,私底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青荷明白姐姐這麼做都是為了她,故而心疼依戀姐姐。

施筠怔忡,於她而言,她不是青荷的姐姐,也不是青蕪。

她只是個剛畢業的高中生,她心裡的苦也不比她們兩人少。

青荷雙眸通紅,撲進施筠懷裡,委屈巴巴地哭起來,「姐姐,花房媽媽又說我辦事不利索,還推了我。」

施筠凝眉,花房媽媽跟柳媽媽交好,想必是為了給柳媽媽出頭才為難她們二人。

那唐志生長得人模狗樣,卻是個好色的,待她雖有幾分殷勤,卻不是真心愛護,時常有輕挑之舉。

東苑這麼多女使,唐志生也並非只待她一人如此。不過是看她和青荷無依無靠,這才輕薄為難她們。

「阿荷別怕,這高門大戶最注重名聲體面,養蘭的人更是如此。蘭花養得好,是風雅;養得不好,便是失儀。她罵你不過是怕自己擔了責,這事交由我,若養得好了,我們就去求個恩典,讓夫人,老太太放我們出府去,或是給我們個良籍。」施筠側過頭,透過半掩的木門望了眼外頭沉沉的天色,語氣不急不緩。

阿荷抽抽噎噎地問:「那......那蘭花要是真的死了呢?」

施筠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彎起一點弧度:「不會的,阿荷你信我,你帶我去瞧瞧。」

阿荷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施筠伸手把她頰邊蹭的淚痕擦了擦。

阿荷怯怯地點頭,眼淚總算止住了。青荷領著施筠往花房去,這會花房的女使都散了去,花房空無一人。

施筠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小鏟子,又拎起半袋新土,朝著花房深處走去,「你在這兒等我,待我去看看,再之後來找你。」

推開花房後門,夜風灌進來,裹著一股微涼的草木氣息。廊下那幾盆蘭花果然如她所料,盆土濕濘,葉片微微發黃,葉尖已經開始枯了。

這是因前幾日的雨水所致,如不喜愛蘭花,不知它的脾性,自然是任由風吹日晒。

每一株花,都有它的品行喜好。

她蹲下來,動作輕巧地將一株素心蘭連根帶土取出,抖掉多餘的濕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須——好在確實沒爛透。

她鬆了口氣,將新土細細填入盆中,又把蘭株重新安置好,指尖將土按實,薄薄地灑了一層水霧。

銀輝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專註手上的花土,盈盈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籠住。

花房時去東苑的必經之路,這幾日放榜,花房的蘭花皆被擺到花廳,留在花房的那些花,恐怕是品相不大好。

現已亥時,花房為何還有人在?

謝長溪吃了幾盞酒,雖無醉意,但這春風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時候,縱使不飲酒,也醉了幾分。

他身著靛青竹紋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徑。

清風拂面,神智清明,他遠眺花房的燈燭,尚未瞧見人。正欲離去之時,他瞧見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顯現,便好似花架上的蘭花成了精。

謝長溪雙眸微眯,點漆般的雙瞳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燭燈交織月光,那張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艷,卻也有幾分清麗淡雅。

她低眉垂首,靜靜地立在花架前,側影被燭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極佳,清醒後又覺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見她手指拈著蘭葉,輕輕拭去上面沾的塵土,動作極輕極緩,像怕驚動了什麼。

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她抬手別到耳後,露出半張素凈的臉。

花房燈燭迷了眼,腳下生了根,他怎麼也抬不動步子。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施筠伸手護了一下燈,又低下頭繼續侍弄那盆蘭花。

謝長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見他,便微微側身,轉身沿著長廊回東苑。

施筠一心撲在蘭花上,並未覺察什麼。好半晌,她才慢慢把蘭盆放回架上,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沾著細碎的濕土。

「阿荷,這些蘭花過段時日便會長好了,我日日都來看著,它們會越長越好的。」施筠起身,將小鏟子和新土放回原處。

青荷聞聲而來,步伐輕快,語調也忍不住地上揚,「姐姐真厲害!」

「不過我方才好像瞧見有人過來了,沒看清楚。」她皺眉,努力回憶那人的模樣,站在長廊前頭,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離開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聲,「是嗎?」

侯府僕從眾多,有人遠遠站著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麼怪事。只是花房這地方,平日少有人來,除了管事的,便也沒有別的什麼人。

她無心糾結那人是誰。

「你看這葉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細長的蘭葉,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曬猛了,太陽一毒,葉尖就焦;也不能澆多了水,根一爛,整株就沒了。要放在半陰處,風要透,又不能太干......」

阿荷歪頭看蘭花,滿目疑惑,「那什麼時候開花?」

她只知道蘭花是士大夫喜愛的,那開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麼。養蘭花急不得的,有人養了三年才見一朵。可一旦開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憶那味道,「是別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遠遠的,不湊到跟前聞不著,可聞著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學她的樣子摸了摸蘭葉,觸感滑滑的,涼涼的,像一截小小的綠綢子。

—

謝長溪轉過迴廊去了正房,這兩日崔氏忙著應酬,他中了探花,前來送禮的官員都登記在冊。

正房燈燭明亮,候在門前的魏媽媽迎上前,滿面堆笑,「郎君來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歡喜得緊。」

謝長溪淡淡瞥她一眼,並不接話。

魏媽媽面色難看,只訕訕一笑,隨後打簾請他入內。

崔明儀捧著一卷史書,見了來人便隨手擱在一旁,她緩緩抬眸,見著意氣風發的兒子。

她憶起謝兆,謝長溪的父親,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雪臣,你來了。」崔明儀輕聲說著,語氣總也生不出親昵,「這些日子來侯府過禮的你心裡可有數?荀大人過不了多久便回致仕還鄉,你也不能一直以他學生的名義來往。如今也不是太后在時的境況了,雪臣,你要為侯府想想。」

謝長溪凝眉,望見母親眼中深不見底的憂愁思慮。他如今高中探花,仕途可期,身邊良師益友眾多,重整侯府指日可待。

他的母親因何而愁?

「母親,如今我中了,不日便會入朝為官。老師也會照拂一二,太后娘娘雖去世,母親也還有我,何必如此擔憂。老師清正,我怎麼能做忘恩負義之人,難道要畏懼外戚,投靠他們?」他字字懇切,絕不因勢動搖。

崔明儀眉心擰得更緊,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謝長溪前些年一直苦讀詩書,極少在官場走動,哪裡會知道做官也是門學問。

她養出來的孩子,在品行上清白,唯獨軸了些。這世上權勢所迫的事太多,謝長溪怎麼還不明白?

從前太后在,太后與老太太是閨中密友,無論韓皇后再怎麼吹枕邊風也有太后壓著。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歲,總有一日要致仕還鄉。

到那時,又有誰來護著侯府。

「細算起來,凝玉也年歲不小了,你也是。這麼些年,你身邊沒個貼心的人,不若從我這挑兩個去,」崔明儀眸光一轉,瞥見庭中葳蕤的蘭花,若有所思地說,「外頭那幾株蘭花生得不錯,改日送幾株去國公府上。」

謝長溪微怔,順著崔明儀的目光看去,憶起花房裡蘭花變得仙子。只他無心去深想,崔明儀這番話說得奇怪,三言兩語便繞到了國公府。

韓國公府內里腌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崔明儀憂心他將來的仕途,總想叫他與國公府親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國公府的做派,且也覺得韓征韓行那兩人腹中無墨,兩個蠢人,有何可結交的。

論品行、才華,他倒喜愛荀伯靈和裴楨。裴楨辭藻華麗,人卻謙卑,而荀伯靈與他自小相識,人品貴重。

前陣子,荀伯靈祖母過世,回了杭州。謝凝玉悄無聲息地跟了去,說是替侯府去,誰都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他這個妹妹,最愛跟著荀伯靈,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靈衣袖裡。

思及此,謝長溪索性問出了口,「母親,伯靈與凝玉相識已久,知根知底,母親若要為妹妹的婚事計,不若多看看伯靈。我與他自小相識,對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說,家世......」

崔明儀擺擺手,扶額打斷,「罷了,雪臣我今兒累了,你且下去罷。」

謝長溪頷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媽媽便捧了盞上來,「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還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儀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歲漸長,心卻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場上,只會害死他,趁著我還有心思有辦法為他籌謀,得趕緊將事辦了。」

她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辦法——讓謝凝玉嫁進韓家。

以凝玉的容姿,韓家定然願意娶她。如此一來,所有難題便可迎刃而解,往後謝長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韓家是個虎狼窩...

「你叫人送信去,讓凝玉早些回來,成日在外頭混像什麼樣子。」崔明儀擰了擰眉,打定主意要謝凝玉回來。

韓家雖是虎狼窩,可她也不是沒有手段,就從如今教一教謝凝玉也是好的。

且說那頭,謝長溪出了正房,心頭琢磨崔明儀的話,一字一句反覆咀嚼。崔明儀手段強悍,這麼些年,侯府大小事一應由她做主。

若崔明儀想要謝凝玉做他官場上的墊腳石,又豈是他能攔住的。

他只這麼一個妹妹,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謝長溪踏月而歸,東苑一叢青竹在月洞門前簌簌搖曳,書房前的花架上擺放著蘭花,同他在花房見到的要有生氣。

花房的蘭花有幾株葉片枯黃,長得不好。這些蘭花是他早年搜羅來的,因喜歡一直養著。

從前這些蘭花,他也養得不好,因此也不會責怪下人。蘭花品性高潔,也不是人人都養得好。

許多事,都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謝長溪指尖輕輕拈蘭花纖長的葉片,暗想,或許他的蘭花只是機緣未到罷了。

「將這封信遞到杭州,要快,親自交到伯靈手上,另外一封,是給凝玉的,叫她莫要聽母親的話,一切聽伯靈的。」謝長溪將兩封信遞給鶴木,沉聲道,「你路上多留意,若發覺有母親的人,便將信截送回來。」

鶴木頷首稱是,趁夜出府,隨後快馬出城。

謝長溪立在書房窗前,交代完這事,他心靜了下來,眸光緩緩移向窗外的蘭花。月光輕薄,灑在蘭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纖細,清絕出塵。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見過不少,明艷動人,名利場上一舞動天下,便有人豪擲千金。

美人一笑價值千金。

而她卻無法用銀錢衡量,風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種的那一叢青竹。

明月高照,長夜如水。

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風從廊下穿過來,掀動門窗輕輕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聽青荷喃喃囈語,聲音含糊,似是被什麼堵在喉嚨里吐不出。

她擱下手上的杯盞,側身探過去,就著床頭那盞昏黃的油燈,瞧見青荷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額上一層細細的汗,打濕鬢邊碎發。

「阿荷。」施筠擰著眉,輕輕喚了一聲。

青荷並未睜眼,只皺著眉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聽不大清,「蘭花...別罵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施筠心頭一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溫水,拿帕子浸濕擰乾,輕輕覆在青荷額頭上。

帕子貼上去的瞬間,青荷顫了顫,眉頭稍稍鬆了些,但仍攥著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別怕。」她聲音壓得很低,溫柔有力,「姐姐在這兒呢,沒人罵你。」

青荷嘴唇翕動一下,喊了一聲「娘」。

那一聲極輕極軟,像小貓叫似的,在寂靜的夜裡一觸即散。青荷不過才九歲,被賣到侯府,與姐姐相依為命,怕是沒體會過母親的愛。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酸酸地泛開。

施筠坐在床邊,一手按著帕子,一手輕輕握住她那隻攥緊的小拳頭,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掰開,把自己的掌心貼上去,慢慢摩挲著。

她低頭看青荷燒得通紅的小臉,那張臉上還帶有淚痕,眼角睫毛上凝著一點淚漬。

施筠在床邊守了好半晌都不見這燒退下去,若一直這樣,恐怕是要燒壞身子。

「阿荷,等著姐姐,我去為你找大夫。」語罷,她輕輕拍了拍青荷的肩,從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錢。

侯府規矩嚴,夜裡極少有人出去,她這會子出去怕是有些為難。施筠繞過花房,瞧見東苑書房燈燭未歇,心頭猶豫。

東苑住著的是侯府郎君,聞說溫和有禮,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貴女們的春閨夢裡人。

施筠不敢輕舉妄動,話說如此說,她畢竟是個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臉。貿然去求恩典,也不見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門前,進退不能。四周風聲漸重,吹動竹葉,沙沙地響了一陣。

這聲撓得她心神不寧,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會越發的嚴重。她年紀輕,能熬得住幾時。

思及此,施筠欲進東苑,只她還沒動身,就聽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

「青蕪?」那人猶疑出聲。

施筠在記憶里尋了好一陣,才記起這聲音。

「志生哥。」施筠怯生生地喚了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傾。

唐志生雙眸微眯,眸光迅速打量四周,瞧見並無人,便大著膽子上前,語氣輕浮,「青蕪,你怎麼一個人來這兒了,是不是遇著什麼事?我正想去尋你呢,前些日子我娘說你掉井裡了,怎麼這般不小心?」

語罷,他又湊得更緊,影子纏繞在一處。

書房內燈花爆了一下,微光閃爍,映得滿室暖黃。謝長溪立在窗前,將月洞門前的一雙人收在眼底。

她認出單薄的身影,只是另一個人,他尚未有印象。

「嗯,此事說來話長,志生哥還是莫要再此處說話了。」施筠垂眸,生怕有人瞧見。

依照原身的記憶,唐志生本就對她有意,若叫人瞧見,也不知閑言碎語要如何傳,她還想離開侯府,並不像嫁人。

唐志生勾唇,眸子在她身上打轉,心下只覺她欲拒還迎。

「哎呀,好妹妹,這會沒人,你若有什麼心裡話,只管告訴我。我也好疼疼你,你看看你,你一個人帶著妹妹在府上過得多艱難,你若是信我,不妨跟著我。」唐志生頓了頓,目光輕挑,語氣曖昧,「來嘛,你莫怕,只你一句話的事,是也不是?」

施筠凝眉,耳尖微動,旋即想也不想地踹了他一腳,「我有事來尋主子,你一直跟著我作甚,我不是那等輕挑放浪的人,還請你的嘴巴放乾淨些!」

聞言,唐志生一怔,抬眼便瞧見施筠身後那人,身著寶藍直裰,一支銀簪挽發,儀態風流、溫潤有禮,周身氣度不凡。

恰是今歲中探花的謝長溪。

「你二人行跡鬼祟,在此作甚。」謝長溪眸光銳利,餘光勻出幾分溫和。

施筠垂首,不敢去看謝長溪。

她不知來者何人,但卻知道有人過來了,無論是誰過來方才那一番話,她都不會有錯。

是唐志生越矩在先,與她無關。

唐志生躬身,恭敬地喚了聲,「郎君。」

施筠眸光輕轉,決心為自己籌謀,她猝然轉身,俯首跪地,「郎君,原是為妹妹想來求郎君賜葯請大夫,卻不想遇到唐志生,自來他就為難奴。奴和妹妹相依為命,只求個平安順遂,卻不想被為難至此。」

言及此,她聲淚俱下,抽噎不已,「如今妹妹病重,實在不得已才求到郎君跟前。還請郎君為我做主,莫要滋長府上這等風氣。」

唐志生咬牙駁道:「你胡說八道!我哪裡就為難你了,不過是聽不清你說話,湊得近了罷了,你空口無憑,紅口白牙的污衊我。郎君還我個清白!郎君!」

施筠聲音雖抖,可話卻說得穩當,身子也跪得板正。她跪得不如旁人,並無害怕膽怯卑弱的肢體語言。

謝長溪不免懷疑她別有用心,可她這樣一個弱女子,有些心計也有何妨。反倒是唐志生,走近一瞧他才認出來。

柳媽媽的兒子,生得還算端正,只是手腳不幹凈。方才他在窗前瞧得真切,唐志生湊近施筠,眼神輕浮放浪,同為男人。

他豈能不知他骯髒齷齪的心事,這樣的人留在侯府,確實不妥。

「你明日去莊子上,不得再回侯府,若再叫我知道有這樣的事,你和你母親拾掇拾掇離開侯府。」謝長溪淡聲吩咐,三言兩語便將人遣了出去。

唐志生咬了咬牙,橫了施筠一眼,也不敢再說什麼,只能恨恨退下。

送走唐志生並非她本意,她來此是為了妹妹。施筠微微仰頭,額頭沾了泥漬,她眸光盈盈,似春水粼粼。

施筠頓了頓,咬緊後牙,「郎君,奴並無一句話不實。奴妹妹病重,她年紀小,倘若不醫治,恐怕難活。郎君宅心仁厚,還請救救她。」

謝長溪垂眼看她,月光從廊檐下斜斜地鋪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輝里。

她跪在地上,額頭沾著泥漬,鬢髮微亂,顯然是急急趕來的,連衣裳都來不及換,袖口還沾著白天在花房侍弄蘭草時留下的濕痕。

此時,清風明月,絲絲縷縷的清風,如此閑適。

謝長溪唇角輕勾,眉眼帶笑,也似春風柔情溫潤。他因她的話和盈盈雙眸起了惻隱之心,這份心藏著的情感有點多。

他不緊不慢地縷清思緒,確信他對施筠有幾分欣賞喜愛,恰如他對蘭花那般。很是喜愛,卻有些拿不準是為何。

這世上因情動念的事,往往是說不準的。

他對她有意,順手做個人情又如何,賞她一份造化,允她一些方便,那不是理所應當的。

思及此,他眉梢輕揚,溫聲說:「你細細說來,有什麼委屈,只管告訴我。不可撒謊,不可冤枉他人,你若有理,我自會為你做主。」

施筠微怔,她竟不知這事這麼容易。

「你身上鋒芒太重,倒不像是府里的下人。我從前怎麼沒見過你,你來東苑多久了?」謝長溪走在前頭,頎長的影子籠住施筠。

施筠慢慢跟著,她不欲同謝長溪談別的事,只答他後邊的話,「奴確實是剛進府不久,約莫三四個月。」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謝長溪氣定神閑地坐在案前,眸光溫和,並無打量的意思。

施筠覺著這目光有些灼人,不似唐志生那般輕浮,卻也不像看女使下人...倒有些像她看蘭花。

謝長溪實在欣賞她?

可她與他並不相識,且她方才還利用了他,他是看不出,還是並不生氣。

真是個奇怪的人。

謝長溪自然不明白她心裡的彎彎繞繞,只盯著她的眼睛和肩膀。他遍觀百書,對人的肢體動作有所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施筠撒了謊,且她也並不害怕。可他心下好奇,她不過十幾歲,如何能有這樣的魄力。

「你叫什麼名字。」他支手扶額,歪著身子看她,絲毫不掩飾眼底的欣賞。

施筠被這目光盯得不自在,仍低眉垂首,「青...施筠,我叫施筠。」

聞言,謝長溪略一頷首,「『筠竹千年老不死,長伴神娥蓋湘水。』倒是襯你。此後你有什麼事,可來東苑書房尋我。你妹妹既病了,這兩日也不必照看蘭花,歇兩日便是。」

施筠眼底一片錯愕,只她低垂著頭,沒被人瞧見。她來之前並未想過這事會如此容易,可細想一番,又覺無甚要緊。

謝長溪是貴公子,向來注重體面仁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謝長溪不過是抬抬手的事,雖說有恩,卻也算不上大恩。

施筠微微屈膝,輕聲道:「多謝郎君恩典。」

得了謝長溪的應允,施筠便放心了,她正欲轉身離去,卻聽謝長溪開口,「你這會能尋到什麼大夫,且等著,我喚人為你去尋。」

施筠腳步微頓,只覺心尖上虛虛浮浮,不安穩。

謝長溪喚來春和,吩咐道:「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等不得。」

春和方臉闊耳,生得憨厚,他一進屋便瞧見施筠,暗暗打量了一番。他是從未見過郎君書房裡出現過什麼女子,這倒奇了。

這陣子鶴木也不在,他無處可說,只在心裡暗暗納悶。

春和動作極快,不過半個時辰就請來大夫。大夫進屋把脈,兩人在一旁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見他收回搭在青荷腕上的手指。

大夫捋了捋白鬍須,沉聲道:「這孩子是受了風寒,加上白日里受了驚嚇,鬱氣積在胸口,才發了高熱。倒不算什麼大病,只是她年紀小,底子又弱,這一燒要仔細將養幾日。」

他低頭寫了張方子,遞給施筠:「照這個抓三服藥,水煎,早晚各一服。今夜若能安穩睡著,明日便無大礙了。」

施筠接過方子,手指微微發緊,低頭看了幾遍上面的字,才小心折好放進懷裡,朝大夫鄭重地福了一禮:「多謝大夫。」

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神色古怪的瞟了一眼春和。這半夜,他本是要關門的,豈料被人抓了來,險些嚇到妻兒老母。

春和去送大夫出門,大夫不敢看他,這人生得五大三粗,抓人倒是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將他提溜上馬,到了這年紀,這把老骨頭還要跟著他吃苦。

他有苦難言,面對春和實在矮了一截。

「報酬,今日之事不許往外說。」春和劍眉一擰,從袖中掏出一錠銀,「掂量掂量。」

大夫瞧見銀子,眸光一亮,只覺神清氣爽,清風明月可人,心頭積鬱的一口氣陡然暢快。

他收下銀子,再三保證,「放心,權當今日沒來過。」

春和點了點頭,放他離開。

-

施筠守在青荷身邊,時時探查她額頭的溫度。直至後半夜,青荷的體溫才退下去,夢中囈語也越發的少。

她在床沿坐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將青荷露在外面的胳膊輕輕塞回去。

青荷動了動,含糊地喊了一聲「姐姐」。

聲若蚊蚋,施筠的心口軟塌塌地一陷。

「姐姐在呢。」她應了一聲,伸手將青荷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指腹輕輕蹭過她滾燙的眉心,「睡吧,阿荷,醒了就好了。」

廊下風清月明,施筠吸了吸鼻子,嗅到土腥氣。

還不待她想明白,就聽廊外雨聲漸漸瀝瀝,先是零零落落的幾滴,砸在青磚地上綻開小小的水花,旋即便密了起來,織成一張細細的雨幕。

她蹲在爐前,守著火候,蒲扇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火光映在臉上,瞳仁里兩簇火苗跳動,明明滅滅。

雨聲沙沙地落在石階上,混著藥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滾聲,在寂靜的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施筠環抱雙膝,下巴擱在臂彎上,盯著火苗發愣。她穿來不過一日,以極快的速度接收了原身和青荷。

忽如其來的妹妹,吃人不吐骨頭的時代,奴顏婢膝,無人權的日子。與她從前所處明媚陽光的日子,相去甚遠。

她低頭看了一眼爐火,火舌舔著藥罐的底,燒得正旺。雨越下越大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濕漉漉的磚地上碎成一片。

施筠伸手護了一下火苗,指尖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燙。她起身揭開藥罐蓋子,拿竹勺攪了攪,苦澀的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睛發酸。

熬好了葯,她進屋輕喚醒青荷,一勺一勺吹涼了喂她喝完。

青荷苦得皺著小臉卻乖乖地吃下,這才讓她那顆亂糟糟的心稍稍定了些。

施筠很清楚這個妹妹與她並無血緣關係,可她卻本能地心疼她,擔心她,生怕她出事。

青荷除了她,無人可依,而她亦是如此。

待青荷重新睡穩了,她才在床沿邊坐下,倚著床柱小憩。只她還未睡多久,便被門外一道尖利的聲音驚醒了。

「青蕪你這小蹄子!給我出來!」

施筠猛地睜眼,心驚不已。

門口站著柳媽媽,生得一張長臉,嘴唇薄而刻薄,此刻正叉著腰站在門檻外,冷著臉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來。

施筠被她這氣勢唬到,因青荷尚未醒,她只得先請柳媽媽出去。

「我問你,」柳媽媽劈頭便罵,「我房裡那包党參是不是你拿了?那是我前日才從濟安堂帶回來的,昨兒還在柜子里擱著,今早一翻就不見了。聞說你妹妹病了,昨兒又與兒子私下見了,你且說說,是不是你拿了!」

她大聲嚷嚷,引得女使婆子圍過來。

施筠正欲開口,柳媽媽一個眼風掃來,厲聲道:「怎麼?沒話說了?」

柳媽媽往前逼了一步,指著她鼻子罵,「偷了東西還裝啞巴?你這樣的賤婢我見得多了,頭一日裝乖,第二日就露了原形!」

柳媽媽原是有心討她給唐志生做媳婦,豈料她不識好歹,三番五次拒絕,還蹬鼻子上臉,妄圖告到夫人跟前。

她原想給施筠個教訓,誰知施筠竟失足掉到井裡,幸而當時無人瞧見。

「我沒有偷。」施筠聲音發顫,心也跟著打顫。

她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今日一大早又被嚷嚷得頭疼,腦子一片漿糊,渾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柳媽媽被她這硬邦邦的一句話,懟得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你說沒偷就沒偷?那党參長了腿自己跑的不成?」

施筠不知謝長溪那頭是如何安排,但這事是她去求的謝長溪,現下也不便在這麼多人跟前把這事抖出來。

施筠一時語塞,只好硬著頭皮道:「這葯是我託人給青荷抓的,柳媽媽無憑無據,還請口下積德。」

柳媽媽一聽,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轉,勾唇冷笑,「是去偷漢子了?託人,你有什麼人,行事不檢點,莫要帶累侯府的名聲,我今日就要帶著你去見夫人,要夫人治一治你這手腳不幹凈的毛病。」

語罷,柳媽媽朝兩個女使使眼色,一把架起施筠往正房去。

正房蘇合香裊裊,靜謐祥和。崔明儀倚在榻上,借春光溫書,她保養得當,雖上了年歲,儀態面容仍是貴氣端莊。

魏媽媽見柳媽媽提了個人,便小聲問她,「這是怎麼了?夫人這會正看書呢。」

柳媽媽咬牙切齒,低聲道:「你不知道,這妮子手腳不幹凈,偷了我房裡的東西,還叫志生被郎君趕到莊子上,你瞧她這模樣,生得也不算多美,定然是有那等狐媚手段在身上,儘早發落也好過留在府上是個禍害。」

唐志生今早就被春和遣到莊子上,柳媽媽還來不及去找夫人求情。唐志生臨行前,將昨夜的事告訴了她,她心頭一琢磨,這事定然與施筠脫不了干係。

她就這麼個兒子,如今還叫人趕到了莊子上,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施筠。

魏媽媽聽了首尾,輕「嘖」了聲,回頭瞥了眼施筠,「不過是個小丫頭,還不如夫人房裡的畫秋,這事你要不再緩緩,你瞧夫人這陣子,心裡頭其實煩得很。」

她自小服侍崔明儀,最是了解她。柳媽媽是崔明儀出閣前崔母挑來的,也算得上崔明儀的心腹,但她為人潑辣直爽,有些話崔明儀也不會同她說。

魏媽媽心覺此事不妥,再勸她,「不若再等等,你還怕個小姑娘不成?」

「走,跟我去見太太。」柳媽媽恨恨道,「不除了她,我咽不下這口氣。」

魏媽媽見她進屋,只好跟了進去。

「夫人,這丫頭手腳不幹凈,偷了我房裡的東西,還不承認。」柳媽媽說得繪聲繪色,指著施筠道,「還請夫人做主,將她發賣了。」

崔明儀微微蹙眉,書頁上的字竟是一個沒看進去。昨夜落過雨,窗外一片新綠,屋內也本該寂靜安寧,卻因柳媽媽的吵嚷變得煩悶。

她抬眼,看向施筠,復又看向柳媽媽。

「你既說她手腳不幹凈,將她發賣便是,何必要帶到我跟前,擾了我的清凈呢?」崔明儀心下疑惑。

柳媽媽平日里雷厲風行,也是說一不二的人,這回怎麼要吵到她跟前,要她來做主。

「夫人,我沒投柳媽媽房裡的東西。昨夜幫我抓藥的人,是郎君。妹妹病重,這才不得已求主子幫忙。」施筠眸光堅韌,言辭懇切。

崔明儀見她不似說謊,便抬眼看了柳媽媽。只她這目光一掃過,就見柳媽媽垂頭喪氣。

柳媽媽偷偷瞪了施筠一眼。

方才在東苑看著是個悶葫蘆,現如今到了夫人跟前倒是換了副模樣,看來也是個有心機的,這樣的人萬萬留不得。

他日若是得了主子的青眼,還不得報復她。思及此,柳媽媽決心將她除了去。

「夫人,這事倒也罷了,本也是些小物件。」柳媽媽泣道,「只是可憐我那痴心的兒子,待這丫頭是極好的。豈料這丫頭不僅不感恩,反倒對他心生嫌隙,在郎君跟前嚼舌根。」

崔明儀沒得頭疼,她輕閉雙眸,揉了揉額角。後宅多年,她豈能不知柳媽媽那點心思,方才施筠那番話確實挑不出錯來。

「抬起頭來,我再問你。」崔明儀淡聲道,「你說是郎君為你請的大夫,是也不是?」

施筠頷首稱是。

聞言,崔明儀看她的目光柔和起來,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她問:「你從前是做什麼的,何時何日進的府,又是因何而進府。」

施筠一一應答。

柳媽媽不明所以,朝魏媽媽投去求助的目光,魏媽媽搖了搖頭,柳媽媽只好隱忍不發。

崔明儀自覺對兒子還算了解。

為一個素不相干的女使延醫問葯,想來對她是有幾分垂憐,很是難得。她瞧施筠誠懇老實,長得也算清麗,不若就放到謝長溪身邊,做個順水人情。

「罷了。我瞧你也不似說謊,柳媽媽你空口無憑,她一個小姑娘也怪難的,你也莫再為難她了。」崔明儀看向魏媽媽,吩咐道:「你且去庫房抓些人蔘來,柳媽媽若是缺了少了什麼,便也直接去領。」

崔明儀垂眸看施筠。

施筠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雖年輕,不輕浮,亦不驕矜。且於這事上,她有些聰明勁,不至於太蠢。

施筠若方才就將此事告訴柳媽媽,想必柳媽媽也不會將人提到她面前。思及此,崔明儀讓她起來說話。

「看你機靈,花房的事,你也且擱一擱,就到雪臣身邊伺候著。」她面帶笑意,輕聲說著。

柳媽媽被唬了一跳,恨恨盯著施筠。

魏媽媽恐她犯蠢,輕咳一聲。

施筠一怔,愣了好半晌才謝恩。

崔明儀瞧著施筠,心下怔忡。謝長溪身邊她是挑了人去,可謝凝玉那頭還沒著落,她也不知那信何時能送到。

韓家興許也是個不錯的去處,高門大戶,衣食無憂。韓家人再怎麼刁蠻,也總不能擺到明面上,何況凝玉自來知趣識禮。

崔明儀為謝凝玉的婚事煩著,也不欲多說什麼,索性讓她們退下。

是夜。

施筠候在東苑書房門前,不多時,便見謝長溪迎面而來,他眸光一轉,就見熟悉的身影。

謝長溪溫聲問:「你有何事要求我?」

施筠抿唇,搖頭道,「並非。是夫人調我來東苑伺候郎君,若真有什麼要求的,郎君可願意答應我?這於我來說是大事,可於郎君來說,不過是抬抬手指,吩咐一句話的事。」

謝長溪垂眸低笑,心下暗想——她真是個明白人。

這樣聰明又不繞彎子的女使,他倒是頭一回見,於是他便想聽聽,她有什麼所求。

「你說,若我覺得可以,自然會答應你。」謝長溪面帶笑意,點漆般的雙瞳,似有一汪春水。

施筠垂首道:「我並無大志,卻也不甘終身為奴為婢,沒有一日是自由的。我心下想求的只一件事,那便是求郎君日後放我出府,予我和妹妹一個良籍,只此而已。」

話落,施筠覺著這籌碼太輕,謝長溪幫與不幫,不過一念之間。思及此,她又補上一句,「郎君若答應,我必定好好伺候郎君,事無巨細,妥帖周到。」

謝長溪笑笑,挑眉問她:「伺候?是什麼樣的伺候?我身邊可不缺伺候的人,施筠你與她們其實也並無不同,對嗎。」

縱使有幾分欣賞她,卻也不必為她肝腦塗地,對她賞賜點到為止即可。

施筠被謝長溪這話嗆到,愣了好半晌。

她明白謝長溪的意思,可她卻是沒有什麼別的籌碼了,有的也不過一顆真心。

真心想逃離。

「你很聰明,為什麼不願意說點我想聽的呢?」謝長溪眼底笑意更深,他透過她的眸子,窺見一顆玲瓏心。

他想,施筠其實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不知如何開口,也怕唐突。

施筠聽他這番話,確信謝長溪對她有幾分欣賞。欣賞是一種正向的情感,至少謝長溪曾為這份欣賞允了她的請求。

「郎君,我不敢多加揣測,但我明白郎君許是欣賞我的,許是覺得我為人誠摯,憐我姐妹孤弱。我承了郎君的恩情,卻是無以為報,唯獨一顆真心珍貴。」施筠字字懇切,語氣輕柔。

謝長溪略一頷首,清風明月與她同在,一幅美景。

「嗯,說得不錯。我也不需要你回報我什麼,你只消記得這份恩情,往後用心便是。」他頓了頓,「你既有出府的志向,也是好事,我應了。三年為期可好,你尚年輕,即使早出府也無庇佑。」

施筠微怔,她沒想過謝長溪竟會為她考慮得這麼周全。她覺謝長溪仁厚,心下便存了許多的感激。

異世他鄉,旁人一點好,便可叫她覺得溫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這日天色昏沉,雲層壓得很低,似是憋著一場雨遲遲落不下來。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掃乾淨,正門大開——闔府皆知,宮裡的內侍今日要來。

謝長溪換了身月白圓領袍,腰間束著玉帶,髻上一支銀簪,再無旁的飾物。他立在庭院當中,負手等著,面容沉肅。

他等這道聖旨,足足一月。與他同科的裴楨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時剛過,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騎黃衣使者策馬至府門前,翻身下馬,手捧黃綾捲軸,闊步入內。

侯府眾人齊齊跪了一地。

謝長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謝長溪,恭迎聖旨。」

內侍展開黃綾,聲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學士、朝奉大夫謝長溪,學行純備,才識閎深。荊湖之地,民情繁劇,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職,知江陵府事,兼管內勸農使,即日啟程赴任。欽此。」

謝長溪叩首:「臣謝恩,領旨。」

他雙手接過黃綾捲軸,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絲織紋路時,微微頓了頓。

內侍扶他起身,笑著拱手:「謝探花,恭喜了。江陵府雖遠,到底是一方大郡,聖上這是看重您呢。」

謝長溪微微一笑,將聖旨交與身後長隨收好,又命人備了茶點謝過天使,才獨自回了書房。

他立在窗前,將那捲黃綾重新展開,目光落在「即日啟程」四個字上,停了許久。

他雖是探花,卻也不該被外放這麼遠。與他同科的哪個不是留在汴京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儀讀懂聖旨的言外之意,可謝長溪尚年輕,心高氣傲,總覺出頭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這麼容易,他有才,官場上卻不需要那麼多有才的人。

這道聖旨如最後通牒一般,懸在她的頭頂上,指不定那一日便會變成鍘刀,斬斷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當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韓家投誠。

以謝凝玉的婚事,換一個喘息之機。

崔明儀召來魏媽媽,問:「去杭州的信,怎麼還沒有迴音?拖不得了,你再著人去一封,要快。」

魏媽媽得令,即刻便去辦。

崔明儀撫了撫心口,不知怎得,她心慌得厲害。

東苑書房。

施筠垂首肅立,她餘光去瞧謝長溪,觀他面色沉凝,便不敢多言,只靜靜地站著。

良久,謝長溪盯著那聖旨道:「我即將外放離京,不知何日能回。」

窗外天色陰鬱,時時有風,吹得枝葉摩挲。

施筠凝眉,抿了抿唇,輕聲道:「郎君去哪兒,我便跟去哪兒,三年之期,決不食言。」

謝長溪眸光微動,側目看施筠,心間似有春水淌過。

他養了一株蘭花,那株蘭花好像天涯海角都願陪他去。

「郎君,我雖要去,可我放心不下妹妹,能否帶她一道去荊州。」施筠輕聲詢問。

青荷身子弱,倘若她走了,青荷一人在府上,日子定然艱難。

謝長溪應下,他說:「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你們姐妹二人本也該在一處,只她身子不好,路上還需隨行位大夫才好。你當真願意去荊州,山高路遠,你可能應付?」

他很喜歡這株蘭草,願意為它遮風擋雨,不忍看它雨中飄零。於他而言,護住它比帶在身邊似乎更好。

施筠並不明白謝長溪的顧慮擔憂。她只清楚,她應該隨他去荊州,她答應過他,三年之期,無以為報。

-

赴任荊州那日,謝長溪收到鶴木的回信,鶴木截下兩封崔明儀的信。

荀伯靈亦回了一封信給他,信上寫,他不忍凝玉名聲受損,雖是無奈之舉,他也想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而非此等下作手段。

謝長溪有些頭疼。

荀伯靈為人清正溫良,可如今是形勢所迫。崔明儀想要謝凝玉嫁進韓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待謝凝玉回府,怕是再難見荀伯靈。

婚姻大事,自來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儀不會應下荀伯靈的提親,如此一來,荀伯靈所想的,都是空中樓閣罷了。

韓家那等虎狼窩,謝長溪絕不許妹妹嫁過去受苦。這事既然荀伯靈辦不到,那便由他來辦。

謝長溪命鶴木回京放出荀伯靈與謝凝玉同行的消息,且他二人一道回杭州。

不出三日,茶樓酒肆、官衙私宅,便無人不在竊竊私語那樁新鮮事。

荀家那位素有清名的大公子荀伯靈,竟與謝探花的妹妹謝凝玉同行南下,一路同車同船,到了杭州還住進了同一處宅院。

京中不少人清楚荀伯靈與謝長溪是知交好友,且荀自唯又是謝長溪的老師。謝凝玉與荀伯靈關係親近無可厚非,可一同南下,兄長又不在身邊。

這二人私下如何又有誰清楚?

旁人如此想,崔明儀亦是如此,只一聽到荀伯靈這三個字,她便恨得牙痒痒。

謝凝玉跪在祠堂前,淚眼朦朧,「母親,那些人胡謅的,我和伯靈哥哥什麼都沒有的呀。」

荀伯靈總站在離她三尺之外的地方,跟莫說私相授受。

老太太心疼地看著孫女,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心疼。老太太與兒媳相處多年,又怎會不知兒媳在想什麼。

可如今又有什麼法子,再怎麼罰也無濟於事。

老太太嘆息道:「明儀,罷了。」

崔明儀心下絞痛,恨恨道:「我三令五申,不許你和荀家走得太近。你可聽進去了?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明不明白你哥哥的處境,你知不知道!」

謝凝玉搖了搖頭,哭訴著說,「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阿兄絕不會讓我為難。若阿兄有事需要我,我亦不會讓阿兄為難。母親,我與伯靈哥哥沒有做錯過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頭人嘴巴一張一合,唾沫便能淹死你。」崔明儀橫眉怒目,恨聲說,「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女兒。」

老太太闔目,深吸口氣,對謝凝玉道:「回去罷,凝玉。我有幾句話與你母親說,你且去歇著。」

謝凝玉抬手擦淚,哽咽道:「多謝祖母。」

待謝凝玉走了,老太太才緩緩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為難凝玉了。雪臣,胸有大志,你放下吧。」

崔明儀心火歇了。

她也想放下,可要從何處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運,兒女的前程,她一樣也放不下。

-

荊州府衙的後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還小些,只一進院子,三間瓦房,檐下種了一叢竹子,風過時沙沙地響。

謝長溪上任後頭一個月,沒在子時前歇過。

府衙積壓的舊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爛攤子——田賦不清、戶籍雜亂、州縣間互相推諉的官司摞了厚厚一疊。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這麼熬,頭幾日還老老實實按時睡下,後來發現他每日只睡兩個多時辰,眼下一片青黑,襯得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來,替他熱好飯菜,再點一盞燈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書按類別歸整好。

「你不用陪著我。」謝長溪有一回抬頭,看見她坐在燈下縫補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聲音有些啞,「去睡。」

施筠頭也沒抬,針尖在發間輕輕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批公文。燈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裡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裡,蚊蟲多起來。

荊州潮濕,入夜後總有嗡嗡聲在耳邊繞,謝長溪批公文時眉心微蹙,時時抬手驅趕,可筆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裡,次日便去街上買了一頂青紗帳,又縫了一隻驅蚊香囊,裡頭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掛在書案橫樑上。

一晃半月過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葉,風來時晃一晃,風停時便安靜地綠著。

這日夜裡,謝長溪回來得晚,施筠坐在燈下替他謄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勝在工整,小巧柔韌,墨跡在紙上勻勻地洇開。謝長溪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書批閱。

連日來處理公務,謝長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過去。

施筠起身將燈芯剪暗,順手取下披風蓋在謝長溪肩上。荊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雖然過的艱苦,卻也真實落地,一顆心不會不安浮動。

思緒遊離漂浮,謝長溪做了個夢。

夢裡死寂平靜的月夜,雨如跳珠,濕潤的土腥氣漫進鼻腔。雷聲轟鳴,陣陣白光閃過,一座孤零零的墳塋出現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墳前,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刀鞘處有蘭草紋,小巧別緻。

他心頭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墳塋,不由自主地開始掘墳,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無邊的恐懼惶然將他吞噬。

雨絲寒涼,一點點滲進肌膚,周身血液凝滯。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喚她的名字,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見夢裡那個「自己」俯下身,在靈堂的棺槨一遍一遍地撫著她的髮絲,親吻她的脖頸,在她耳畔喃喃低語。

是他的聲音,卻陌生得讓他脊背發寒。

他說:「筠娘,為何這樣倔。」

他聽見「自己」在笑,笑聲混在雷聲里,荒誕又可怖,讓他幾乎想逃離自己的身體。

恐懼在血液里蔓延,刺破夢境。

他驚醒,額頭冷汗直冒。

夢裡的一切那麼真實,痛覺、恐懼、寒冷,都好似他親身經歷過。他夢見,他殺了施筠,他看著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蘭花,被他親手掐死了。

房中燈燭溫暖柔和,與那潮濕寒冷的夢相去甚遠。

窗外的風輕輕吹動竹葉,沙沙地響。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額上滲著一層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發疼。

謝長溪眸光微動,側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輕而勻,燭火映在她臉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進一場甜夢。

他凝神看她,胸膛還在起伏。

夢裡那場雨,那雙緊閉的眼睛,那具沒有溫度的軀體,還有「自己」俯身時說的那些話——她不愛他,她恨他,她寧願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腦海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像一個被猛然關上的匣子,可那些稜角還是從縫隙里扎了出來,刺得他指尖都發涼。

他竟因這夢,感到無盡的後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裡全是汗。

「還好。」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還好不是真的。」

謝長溪起身,行至施筠身旁。

她睡著時眉眼舒展,臉頰被燭火烘得微微泛紅,鬢邊碎發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地顫。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觸到她的發梢時,陡然停住。

夢裡的那個「自己」,大概也是這樣伸出了手,卻扼住了她的喉嚨。

他猛地收回手,指節攥緊,攥得關節泛白。

他靜坐了片刻,起身去裡間打了一盆冷水,拿帕子蘸了,狠狠擦了把臉。

冷水激在皮膚上,把殘餘的驚悸一寸一寸地壓下去。

謝長溪抬起頭看著銅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回到外間時,施筠尚未醒。他走過去,輕手輕腳地把那支筆從她手裡抽出來,又將滑落的披風重新蓋好。

他將盞燈撥亮了些,而後退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來。

公文還攤著,墨跡已干。謝長溪拿起筆,蘸了蘸墨,許久沒有落下去。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他看著紙上那團洇開的墨痕愣了許久。良久,他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那盞燈下熟睡的人:「我不會讓你變成夢裡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篤定地說:「不會。」

天邊隱隱泛起青色,竹葉隨晨風飄搖。他低下頭,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字跡沉穩。

三年如一日,院角那叢竹子從稀稀疏疏幾竿長成一片茂密的綠蔭。

三月初,汴京的調令到了。謝長溪荊州任滿,擢升回京。

彼時,施筠正在廚房裡蒸一籠新學做的桃花糕,聽鶴木在院子里揚聲說「郎君要高升了。」

手裡的竹屜晃了一下,熱汽撲上臉,熏得她眼眶微微發熱。

謝長溪在等著一日,而她也在等重回汴京的這一日。三年期滿,謝長溪高升,她也可以放良離開。

出發前一日,謝長溪並未去府衙。他難得起得晚了些,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時,他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門,瞧見施筠正在院子里給那幾盆蘭草澆水。

晨露未乾,她蹲在花架前,衣袖挽到小臂,水珠濺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他立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過了許久,才在她身側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蘭葉。

「這盆建蘭,帶上吧。」他說。

施筠抬眸看他,有些詫異:「要帶回汴京?」

「嗯。」他語氣平靜,目光還落在那片葉子上,「養了三年了,換個人怕養不好。」

次日一早,他們一行人上了馬車。車行半日,謝長溪忽然吩咐鶴木轉道。

施筠撩開車簾問他:「不趕路了?」

「去個地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施筠不解,卻也沒多問。

謝長溪心有成算,許多事,也不會告訴她。

馬車沿著山道繞了幾里,在一座不大的寺廟前停下來。

廟門不高,青瓦灰牆,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已經模糊了,隱約能辨認出「雲隱寺」三個字。

山門前的石階被風雨磨得光滑,兩旁種著兩株老銀杏,枝葉初綠,在春風裡輕輕搖著。

施筠下了車,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謝長溪沒有解釋為什麼繞路來這裡,只走在前面,沿著石階慢慢往上。她跟在他身後,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安靜。

「這寺靈驗,因在山中難找,少有人來,此番回京,正巧路過。便想著來拜一拜,也好求個平安。」謝長溪一面走,一面說。

施筠疑道:「郎君還信這些?」

謝長溪垂眸,他原是不信的,但那個夢,讓他很不安,直至如今也覺那夢裡的人,住在他身體里。

他害怕舊夢成真,以防外一,他想來寺中請大師解夢。

進了山門,廟裡香火不盛,只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掃地,見了他們也並不驚訝,只合掌念了一聲佛,便自顧自地掃著。

謝長溪在殿前的香爐旁站定,從袖中取出三炷香,借了燭火點燃,對著殿內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拜了三拜。

末了,他上完香,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紅色的綢布包著,系著一根舊線,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過些時日的。

他遞給她,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常,「進去拜一拜吧。求個平安。」

施筠緩緩接過,指尖觸到那枚平安符時,微微發燙。她入殿,拜了拜低眉垂首的菩薩,虔誠地求了回家的願望。

謝長溪立在殿外看她,望著她的背影,恍然發覺荊州這三年的雨、三年的燈、三年的守候和沉默,在這一刻都有了歸處。

可是那個夢,依舊如影隨形,令他惶恐難安。

雲隱寺的坡腳道人昨日興緻忽起,一言不合地下山遊歷。謝長溪無緣得見,只好下山離去,施筠跟著謝長溪的步子,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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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剛在穎川侯府門前停穩,便見幾個僕從魚貫而出,鶴木還未得及搬下腳凳,就見一個身影從門內快步走了出來。

是謝凝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長高了許多,眉眼間褪了少女的青澀,多了一分沉穩。

只那雙眼睛還是從前的樣子,黑亮亮的,看見車簾掀開的那一瞬,眼眶便紅了。

「阿兄!」她喊了一聲,尾音微微發顫。

謝長溪眉眼帶笑,溫聲道,「長高了。」

「哥哥瘦了,荊州是不是很苦?」謝凝玉鼻尖一酸,袖口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苦。」謝長溪說,「住慣了也還好。」

「明明瘦了,還說不苦。」謝凝玉目光越過他,瞥見他身後的人,她從前好似沒見過她,也不記得阿兄身邊有這樣的一個人。

她凝眉,意味深長地看謝長溪一眼,問:「她是誰!」

還不待謝長溪開口,就見崔明儀從門內緩緩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僕婦。

她穿了一身玄色團花對襟長襖,發間簪著點翠鳳釵,眉眼端肅。目光落在謝長溪身上時,又柔幾分。

謝長溪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禮:「兒子見過母親。」

崔明儀本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可卻伸不動手,只淡聲說了句,「回來就好。」

一行人進了正堂,僕從奉了茶,崔明儀坐了上首,謝長溪在下首落座,謝凝玉不肯好好坐著,著人搬了一張綉墩擠在謝長溪身邊,時不時看他和施筠一眼。

三人寒暄一陣,崔明儀捧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凝玉的婚事,定下來了。臘月十八,荀家下聘的日子已經過了,婚期定在明年開春。」

謝長溪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唇邊帶了些笑,隨即點了點頭:「伯靈那邊,可有話說?」

「他親自登門提的。」崔明儀語氣平淡,眼底卻透著幾分滿意,「禮數周全,三書六禮一樁不落。你妹妹也願意。」她無奈地看了謝凝玉一眼,「那孩子確實穩重。」

謝凝玉被崔明儀這一眼看得面頰泛紅,低下頭去假裝喝茶,耳朵尖卻紅透了。謝長溪看在眼裡,心裡那根綳著的弦,終究是鬆了。

「荀伯靈如今在杭州任職,」謝長溪放下茶盞,看向崔明儀,「凝玉嫁過去,得常住杭州。母親可捨得?」

當年崔明儀想過將謝凝玉嫁進韓家,如今想來也是捨得的。時隔多年,謝長溪竟有些理解母親當年的做法,是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門楣。

可那畢竟是下策,他寧可在荊州多吃幾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韓家受蹉跎。他和母親都沒錯,可他對母親,實在難以親近。

崔明儀也很懂兒子,知道他這話實在排揎她,可她也覺得自個兒沒做錯什麼。她又有什麼錯呢,她對這個兒子也無法親近。

謝凝玉見他二人氣氛古怪,便笑說:「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親可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來,定要多看看,我還想見見我的嫂嫂呢。」

謝長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說話,大約是問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側影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金箔里。

謝凝玉覺察到兄長的目光,便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瞥見方才她問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歡她?喜歡收在房裡就好了呀,是有什麼顧及么?」謝凝玉悄聲問他。

謝長溪抿出苦澀的笑,略顯無奈,「你不懂她,她是不會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愛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邊是更好的去處。」

謝凝玉窺見兄長眼底說不出的悲傷,她很清楚,兄長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歡她。

「可是阿兄,你喜愛她,告訴她不就好了。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彎彎繞繞,阿兄這麼好的人,還怕她不喜歡你嗎?」她好奇地問。

她的兄長,文武雙全,進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許多人的如意郎君。難道,這也不足以讓人心動么。

好生奇怪。

謝長溪道:「凝玉,她和別人不一樣。你不要告訴她,也別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隨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為你尋來珍寶送你,你想要什麼便告訴我。」

謝凝玉聳聳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經送到我面前了嗎。」

崔明儀看他二人竊竊私語,便對他二人說乏了,由魏媽媽攙著回房。

是夜。

施筠將東西安置妥當後,便在書房等謝長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東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風,蘭草葳蕤。

謝長溪行至書房前,遠遠便瞧見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說什麼。他猶疑片刻,終是踏進書房。

施筠頷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給你放良。這些時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東苑便是。」謝長溪眉心微微蹙起,「我習慣了你,再換個貼心的也要時日,你若願意,也可替我挑個伶俐的。」

施筠微怔。

謝長溪說習慣了她,可她也沒為他做些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和別的女使差不多罷了。

不過再等一年,也無甚要緊。她離開汴京已久,如今再回來,確實需要再熟悉一番。何況謝凝玉出嫁,到時必有賞錢,也可多攢些銀錢。

回京這年,日子過得比施筠想像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經謝了,只剩一地殘紅。

謝凝玉籌備婚事,忙前忙後。前些日子,她拉著施筠跑遍了城裡的綉庄和鋪子,從嫁衣花樣到喜燭成色,樣樣都要親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庫房裡的綢緞箱子搬進搬出,婢女們捧著紅綢、喜果、纏絲盒子來回穿梭。

謝凝玉不見疲態,渾身上下都攢著使不完的勁兒。

有一回施筠勸她歇一歇,她正對著禮單看賓客席次,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歇什麼!筠娘,你不知道,這些事我親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靈一生就一次。」

施筠會心一笑,便不再勸,只在一旁幫著添茶遞單子,偶爾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謝凝玉歪著頭看施筠,笑盈盈地說,「前兩日我在相國寺供奉的東西應當可以取回來了,筠娘,你替我拿回來吧,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這兩日謝長溪常往相國寺去,謝凝玉雖不知是何事,但卻想要施筠和謝長溪多見見。

她們兩人近來相見時日太少,氣氛總僵硬古怪。謝凝玉知道這些問題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卻連心意都不敢表露。還要她這個做妹妹從中撮合,這個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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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國寺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煙裊裊,檀香混著晨露的潮氣,在日光里緩緩升騰。

「郎君,那坡腳道人就在寮房歇著,聞說郎君要見他,現已過來了。」鶴木看向廊下拄拐而來的道人。

竹杖點地的篤篤聲從迴廊那頭傳來,不緊不慢。謝長溪循聲望去,一個穿舊道袍的人影從廊柱後轉出來,肩上挎一隻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這位郎君,」道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你心裡壓著一個夢。」

謝長溪眉心微動,面上卻沒什麼變化:「道長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來,在謝長溪面前站定,目光從他眉心緩緩移到眼底,似是透過皮肉在窺視他的心,「你夜夜驚醒,夢見大雨、棺槨、一具沒有生氣的軀體,還有你自己,滿手泥濘,瘋癲痴狂。」

「可悲可嘆,竟不知那是你的痴狂妄念。」他喃喃搖頭。

謝長溪指尖驟然收緊。

風從廊下穿過來,將殿前的香煙吹得四散。

他立在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半明半暗。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道人的眼睛,試圖從那渾濁的目光里辨出幾分真假。

「你怕得對,」道人白眉一挑,「那夢不是平白來的。」

謝長溪沉聲問:「什麼意思?」

不等他問明白,就聽身後有人喚他,他回身見施筠闖進眼眸。

道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