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飲恨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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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許久,施筠決心將一切都告訴裴楨。她這樣做的好處有很多,壞處也不見得。

或許裴楨有朝一日會除掉謝長溪,縱使除不掉,也好叫裴楨知道她從來是身不由己,也莫去招惹謝長溪,省得惹禍上身。

她身上牽著的人命太多,能少一條是一條。

施筠長話短說,一五一十地告訴裴楨。見裴楨眉頭緊鎖,雙手緊握成拳,施筠不知他在想什麼,但她該說的,該提醒的都叫做了。

末了,施筠淡淡道:「裴大人,今日話我已說盡,往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們素不相識。」

裴楨驚訝於施筠二次出逃的骨氣和謀劃,而謝長溪那樣薄情寡信的人,居然會為了施筠遠下江浙,只是為了捉她回去。

「筠娘,你試著信我,有朝一日,我定能救你!」裴楨看她清瘦的背影,嗓音生澀,「等我。」

施筠頓步,沒有回應。不論裴楨如何說,一顆心仍舊死寂,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太不明智。

裴楨站在原地,看施筠漸行漸遠,她步履平穩,脊背挺直,彷彿帶著赴死的決心。

出了光福寺,怒氣沖沖地回衙署,直奔府堂。裴楨見周遭尚有人在,並未發作,只死盯著謝長溪。

「我當是誰,原是裴大人,都退下吧。看裴大人這樣子,是有些話想同我說。」

謝長溪正翻看蘇州卷宗,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抬眼看來人。

待衙役都退下,謝長溪擲開卷宗,冷眼看裴楨。見他怒髮衝冠,不必想也知是為了誰,原以為裴楨查不到施筠的下落,沒曾想不過三日就叫他知道了。

這三日,施筠被鎖在宅子里,不可能有人傳信,唯一的可能便是今日去上香。思來想去,都是裴楨蓄意籌謀,而他真的見到施筠,她會告訴他什麼。

「謝雪臣,你太卑鄙!」裴楨額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罵道,「你明知她不願,卻要強留。君子尚有成人之美,而你侯門貴胄,探花及第,骨子裡卻是個薄情寡信,恃強凌弱的偽君子!你根本配不上筠娘。」

他喘了口氣,尚不痛快,又怒罵道:「你困她在汴京,如今她好容易安了家,有了營生,你卻一把火燒了她的鋪子,斷了她的活路,你想逼死她嗎!」

謝長溪冷著臉聽完,不怒反笑,擲下一紙詔書,「裴簽判憂心旁人,不若憂心自個兒,韓國公請旨召你回京述職,拾掇拾掇回京去入贅,何必在我面前逞威風。」

他向後一靠,目光懶懶落在裴楨臉上,看他被怒火焚燒的臉。他再氣惱又如何,又不能拿他怎樣。

這話刺得裴楨胸口一窒,他向來厭惡權貴的輕慢,彷彿眾人就該被踩在腳下,他們這等人毫無體面尊重。

有朝一日,他必不會叫人輕視,再這樣仰視他人。裴楨還欲說些什麼,卻被謝長溪打斷。

「裴簽判,」他語氣不急不緩,眸光冷冷的掃向他,「你是她什麼人?以什麼身份指責本府,你對她別有用心,打量我不知道?你能給她什麼?嫁給你做妾?韓家人又是什麼好貨色,裴楨你省省罷,你如今自顧不暇。」

裴楨啞口無言,韓國公那頭,豈是吃素的。倘若真叫韓令儀知道,指不定要大鬧一場。

謝長溪心狠手辣,誰曉得他會同韓成說些什麼。

謝長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負手而立,「裴楨,本府和她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置喙。我給你留了臉面,管好你的嘴。」

末了,他吩咐鶴木送客。

送走了裴楨,謝長溪無心在看卷宗,回過神來,他方才明白,施筠將他們之間的事都告訴了裴楨。

她和裴楨相識不過半年,竟連這等事都能同外人說。

是夜。

施筠坐在床邊,聽不見風聲,四面牆壁,囚籠一樣的提醒她,做再多的掙扎都是無用的。

謝長溪碾死她就如碾死一隻螻蟻那樣簡單,可是螻蟻就不配自由的活著么。

思緒紛飛間,外頭銅鎖泠泠作響。澄黃的燭光照進空曠的卧房,施筠循聲看去,那是謝長溪的身影。

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認得。

木門敞開,月光入室。謝長溪面色陰沉,一雙眸子冷得沁人,只他一進來,外頭銅鎖亦被鎖上。

施筠攥緊衣袖,心慌意亂。

謝長溪慢步上前,一步步逼近她,周身冷冽低沉的氣息叫人惶恐。施筠一顆心隨他貼近的步子沉落,直至一步之遙,心跳驟然懸停。

寂靜空蕩的黑夜,無聲無息的吞噬施筠。

施筠猜到什麼,下意識地別過頭去。

「為什麼要再見裴楨!」他一個箭步拉近距離,骨節分明的手,使了蠻力掰過她的頭,「你是覺得他會幫你?筠娘你怎麼總是這麼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告訴裴楨這一切,是為讓裴楨知難而退。他的筠娘,是想保全裴楨。

施筠面色蒼白,笑而不語。

「說話!」謝長溪指節掐緊她瘦削的臉頰,腮肉沒有,膈得手疼,「筠娘,你總要這樣么?我今日必叫你開口求我!」

從江陵城外回了潁川侯府,他的筠娘就像是換了芯子,冥頑不靈,倒也有意思,比起那些順承人的玩意,她也是獨一襠的。

且看她的骨氣能熬到幾時,他有的是耐心,這世上還沒有他熬不動的。

謝長溪抬手去解她的系帶,一寸寸沒入她的身心。施筠咬著牙,眸光瑩潤,無任何徵兆,無任何前戲,撕裂的痛感傳遍全身,心肺扯得生疼。

做了半年的美夢,在這場情事里被刺穿。淚珠灼燒面頰,施筠咬破嘴唇也不肯出聲,謝長溪俯身吻她,吞下她的血恨。

飲恨止渴,他認了。

後半夜,施筠掐著謝長溪的脖頸,哭得撕心裂肺。謝長溪不覺得痛,他切身體會到她的恨,透過指痕滲到他心裡。

「筠娘、筠娘...你為什麼恨我。」他灼熱的目光將身下的人裹緊,輕柔地撫摸她的臉頰,替她擦淚,「我對你不好么?」

晶瑩的淚珠像刀子刺痛他的眼睛,他竟也跟著流淚,淚珠砸在施筠小腹。

折騰一整夜,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施筠身子疲倦,仍撐著起來,謝長溪聽見動靜,便將她撈回來。

「起來這麼早作甚。」他語氣親昵,指尖在她身上打轉。

施筠冷冷道:「求葯。」

謝長溪擰眉問:「什麼葯?」

「避子湯。」施筠面色如常。

「我說過,不會要一個庶長子。」施筠覺察到身後人的冷意。

謝長溪坐起身,掰過她的身子,二人面面相覷。

「施筠,你當初已經殺了一個孩子還不知足么?那日你說虎毒不食子,我見你才是真正的狠毒!」他恨恨道。

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雖然來的不是時候,可也是施筠的孩子,他願意讓她生下來。可她卻狠心的利用孩子,以丁香做芫花根,也要打下那個孩子!

施筠抬眸靜靜地看他,淚眼朦朧。謝長溪早晚都會知道她利用假孕出逃,或許在她逃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會知道,她從來就沒有懷過孩子,那個孩子不過是個幌子。以芫花根入葯,停經淤血,便會有滑脈。

她太累了,不想爭口舌之快。一朝夢醒,身心碎裂,也沒什麼好爭的了。

「莫哭了,筠娘,我不是什麼都依你的嗎。」謝長溪攬過她的肩,溫聲細語地哄道,「孩子日後還會再有,你歇了逃跑的心思。我會尋個短命的妻子,你想做正妻我也依你。」

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有不忍,什麼惱恨也拋諸腦後。只她安分,旁的也無甚要緊。

施筠木訥地點點頭,順勢倚在他肩上,心裡的恨化作齒痕咬在他肩頭。

謝長溪不惱,只輕輕地抱住她,輕輕柔她的髮絲,一點點安撫她。

一連幾日,施筠待謝長溪一如往常,謝長溪見她不使性子,尚且乖巧,便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在西院活動。

自裴楨調回汴京,蘇州官吏群龍無首。往日有裴楨坐鎮,他們心向國公爺,也跟著唯裴楨馬首是瞻,如今他們的上峰換成謝長溪,實在不知該聽誰的。

謝長溪明面上與韓國公連著姻,可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他是前中書侍郎荀自唯帶出來的學生,那可是實打實的舊黨的中流砥柱。

蘇州官吏當中不乏有機敏的,早已有倒戈傾向。這些官吏的妻子,紛紛向謝宅遞帖子,謝長溪將這些瑣事交由施筠做主,她願接待就接待,不願便回絕了。

施筠看過不少帖子,沒甚趣味。她興緻缺缺,謝長溪卻挑了兩個拜帖,溫聲道:「這一位是蘇州推官家的夫人,這一位是轉運使家的夫人。這兩位在蘇州皆稱得上端方賢淑,素來與人為善,你若閑來無事,與她們多走動走動,也可解解悶。」

施筠明白他的意思,只有這兩人值得她結交。

不日,施筠請她二人來宅子里喝茶,她二人如約好的一般,分坐左右下首。

推官家的夫人姓李,李夫人捧著茶盞,目光溫婉地打量施筠,淺笑道:「早聽說謝大人金屋藏嬌,今日一見,方知傳聞不虛。只夫人這清減之態,倒讓人想起《洛神賦》里的『肩若削成』娘子可要顧惜身子啊。」

還不待施筠開口,便又聽轉運使家的林夫人接過話頭,戲謔道:「李夫人此言差矣,我瞧夫人這不是瘦,是『清』。有道是『清入骨,韻自生』若不是這等風姿,怎襯得起謝大人那身紫袍金帶。」

李夫人故作恍然:「原是如此,倒是我眼拙了。」她轉頭看向施筠,含笑道:「前幾日,我家大人還說,謝大人辦案如神,斷案如鏡,想必家中娘子也是惠質蘭心,不同凡響,今一見,果不其然。」

「這話可是說到了點子上。聞說娘子手藝,比外頭珍寶樓還好。」林夫人掩唇輕笑

聞言,施筠眉心輕蹙,累得慌。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捧著她,實在刻意。不知怎得,她很想笑,眼前這幕荒誕不已。

兩個官夫人變著法的誇她,捧她,而她不過是個奴籍的女使。

李夫人見施筠唇角微微揚起,便又奉承道:「夫人這一笑,滿室的茶香都壓不住了。」

林夫人一本正經地點頭:「可不是,日後誰在說蘇州無佳人,定要將夫人請出去給人瞧瞧。」

話音甫落,施筠笑得前仰後合,眼中擠淚出來。

正堂里回蕩刺耳的笑聲,經久不停。林、李兩位夫人見施筠笑得合不攏嘴,一時無措,為防得罪她,也不明所以地跟著大笑。

晚間,謝長溪得了消息,聽說施筠在正廳開懷大笑。他本意便是挑兩個官夫人逗她一笑,這些日子她總悶著不言語,床笫間亦是隱忍不發。

如此下去,怎生得了,他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行屍走肉。

「且讓他們再候些時日。待我回京,自當擢升二人。那兩位夫人,也各有賞賜,權當謝她們費心陪侍。」謝長溪眉梢輕舒,語調鬆快。

鶴木領命,去庫房挑了金玉綢緞,親自送到兩位大人的府上。

月上枝頭,清風拂面。謝長溪大步邁入西院,推門便見施筠烏髮散落,對鏡出神。

施筠聽見動靜,並未回頭,再抬眼時,他已出現在銅鏡里。

「在想什麼?」他問。

施筠晃了晃神,很多次,謝長溪都問她在想什麼,其實她什麼也沒想。

見她不言語,謝長溪從她手中接過玉梳,替她梳理烏黑濃密的長髮,「今日可歡喜?」

施筠頷首,垂眸道:「你的安排從來沒有不妥當的,她們哄著我,是你的吩咐。她們使了渾身解數哄我開心,你可滿意?」

謝長溪俯身將玉梳放回台上,俯身貼近她的耳畔,吻了吻她鬢髮,「只你開心,我便滿意。你日日愁眉苦臉,我豈能不擔心。」

「蘇州的玉工雖比不得汴京,但這塊玉難得。你且收著,帶著玩。」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羊脂白玉佩。

施筠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那兩位大人,你打算怎麼賞?」

「陞官,」謝長溪答得利落乾脆,手已撫上她的腰肢,溫熱的氣息一點點侵佔她的後頸,「至於那兩位夫人,你瞧著辦,喜歡就多走動,不喜歡便遠著些。」

「這寶玉是我著人尋來的,你喜歡么?」他從鏡中窺探她眼底的情緒。

施筠點頭,淡聲道:「喜歡。」

得她這句話,他便有了底氣,將她打橫抱起,直往床上帶。

施筠自然而然地摟住他,微微一笑,「大人要討我的賞,可不許像上回那般,疼了我好幾日呢。」

她眉眼彎彎,語氣俏皮,活脫脫的妙人。

這日夜裡,謝長溪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施筠,她會哭會笑會吟哦,床笫間竟也願意同他調笑。

覺察到她細微的變化,他頓了頓,憑藉幽暗的燭光,貪婪地看她。

施筠因腹脹,忍著疼抬了抬身子,復又抬手摟住他的脖頸,將他人往下壓,笑問:「郎君不愛這樣嗎?謝大人,雪臣,謝郎?」

「郎君愛哪樣的?筠娘可以學,日後不要再那樣待我了好嗎?我不喜歡這兒,我們回汴京罷,我情願做外室,做妾,別再關著我了好么。」她眼中含淚,嬌嗔一聲,勾著他的身子往下。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伏低做小,情意綿綿,只她這番話就險些讓他交代。他看著她,終是稱心如意的把她磨成了喜愛的模樣。

可他心裡卻像缺了一塊。施筠慣來會做戲,他不敢輕信,又沉溺其中,左右她在身邊,權當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假作真時真亦假,何須探問深究,世上真假不外乎如此。

自那日後,施筠不再悶在房裡,常在後院散步,偶有幾次也遇上下值的謝長溪,兩人便一道賞花品茶。

她雖願意在院里走動,卻不願出宅子。近一個月,謝長溪不大來西院,施筠閑來無趣便看書下棋。

謝長溪為她找了個大夫,也住在後院,每日號一次脈,脈象被記錄在案,左右是叫她調理身子,如今是不大可能有孕。

是夜,細雨如絲。

施筠被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不多時,外頭有人提燈叩門,是鶴木的聲音,「夫人,郎君喚我來帶夫人先離開一陣。」

聞言,施筠起身披了件外裳,聽他話音緊急,也不便磨蹭,索性套好衣衫,開了門。

施筠顧不上問,一路跟在鶴木身後,鶴木邊走邊解釋,「郎君查那鹽鐵貪墨的案子,斷了不少人的財路,如今又動了鹽法,鹽商亦是恨他。」

穿過迴廊,鶴木低聲道:「今夜城外起了民亂,亂民衝進城,趁機殺人放火。郎君擔心那些人動機不純,怕是沖著他來的。」

施筠心頭一緊,欲問些什麼,唇瓣翕動,到底沒問出聲。鶴木回頭見施筠面色發白,復又安慰道:「夫人放心,郎君早有安排。城外有莊子,離此不遠,夫人且去住幾日,等著陣風頭過了,郎君自會來接。」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飄搖,光影明明滅滅。遠處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和犬吠,混著夜雨聲,聽不真切,卻叫人心裡發慌。

施筠攥緊袖口,指尖冰涼,緊跟著鶴木往側門走去。

城外莊子隱在竹林,遠離官道,細雨朦朧青竹。裡頭收拾得乾淨整潔,屋內陳設簡潔。

鶴木將提燈交到施筠手上,叮囑道:「夫人在此安心候著就是,外頭不太平,這宅子里米糧皆有,辛苦夫人這兩日自己燒火做飯。」

施筠本就會做膳食,這倒不是鶴木最擔心的。以他對施筠的了解,只怕施筠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逃。

似是看出鶴木所想,施筠笑笑:「放心,我會等郎君來。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

鶴木將信將疑的頷首,旋即飛身出了莊子。

待他一走,施筠回房點了燭燈,坐在榻上聽窗外雨聲漸密,竹林沙沙作響。謝長溪心狠手辣,想必在官場上亦是如此,難怪招人恨。

這莊子無女使僕婦,只她一人,且鶴木臨走前將鑰匙給了她,由著她自由出入。

次日雨停,施筠推門而出,閑來無趣在竹林逛了一圈,竹葉摩挲聲沒能遮掩細碎的腳步聲。

不多時,她神思疲倦的回了莊子,在房中看起書來。這三日,施筠過得清凈,不見鶴木,亦不見旁的人。

偶有幾次,她去竹林也未聽見腳步聲。

遲遲不見謝長溪歸來,莫不是真的出事了?倘若真的出事,她何時離開才妥當。

房中燭光搖曳,窗外雨如跳珠,廊下淅淅瀝瀝,寒氣透過窗子鑽進屋內。

施筠支手扶額,垂眸看書卷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叩叩叩——

三聲門響。

施筠回過神來,心如擂鼓。這城內不太平,城外也未必安全,謝長溪雖在她身邊放了護衛,也難保證那些護衛各個武功高強。

「誰?」她冷聲問道。

「是我,筠娘。」良久,門外人悶哼一聲,艱難啟齒。

聞聲,施筠即刻起身開門,雨腥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眼見謝長溪左肩負傷,一道長長的血痕,染紅衣裳,偏他眸光似水靜靜地看她,好似這傷無傷大雅。

甫一見到施筠,他便將人緊緊摟緊懷裡,身上的血跡和雨水統統沾到在兩人胸膛前。

施筠擰著眉想嘔,卻聽耳邊低沉的嗓音:「怎麼不走,筠娘,你是捨不得我的對嗎。」

「郎君先進屋,外頭冷。」施筠轉過身,扶著他進屋,轉身從柜子里取出青瓷小瓶,又不知從哪裡翻出細棉布。

謝長溪坐在榻上,一雙眸子黏在她身上。

施筠回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撕開被血水洇透的錦衣,裡頭皮肉外翻,血水往外滲透。

「郎君忍著些。」她指尖輕顫,將藥粉撒上,而後用棉布裹住傷口。

謝長溪一聲不吭,只靜靜地看她,燭光映出她溫和認真的眉眼。他看她看得入神,目光近乎牢籠般的將她鎖住。

「方才怕么?」他問。

施筠收緊布條時用了力,謝長溪擰眉看她,知她是故意的。

「怕什麼?」施筠眸光平靜,淡聲說,「若有人找到這裡要殺我,想必郎君也遭遇不測,日後也沒人護著我,有何可懼,橫豎都是死。」

她隨手擲開血衣,拿了件外裳披在他身上。

「我說過,只我在一日,便護著你一日。」他牽過她溫涼的手,引她坐至身旁,眉眼含笑,「筠娘,你變了。」

施筠理了理他的衣衫,眸光盈盈,「這不是郎君喜愛的模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