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城破

全本

他們不死, 便會被永無止盡地揪住不放。

擺在梨庄人面前的唯有一條死路。

他們甘願赴死。

蘭猗頹然地站在梨庄的牌坊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土地。

春日來時,這裡本該開滿梨花的。

可惜, 她還未見過梨庄遍地梨花開的樣子。

往後亦見不到了。

她回到秋蕙身邊, 韁繩重新握在手裡,卻滿心迷茫。

忽然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了。

蘭猗看著凋落的秋蕙, 咬了咬牙,調轉馬頭,朝著京城方向回程。

她要去皇宮,去見陛下, 去見貴妃。

京城不安全,梨庄成了灰燼, 那便回到最危險的地方去。

去陛下身邊, 去貴妃身邊。

她不信白相這樣的兩朝元老,會做出篡位弒君之事。

她要帶著秋蕙去到陛下面前,去百官面前,叫他們看看白徽年做的好事!

馬上顛簸,秋蕙微微轉醒, 盯著蘭猗的側臉看了許久。

「夫人……」秋蕙弱弱道,「下馬。」

蘭猗勒馬停下, 詫異又驚喜地回頭看向秋蕙,確不是幻覺,秋蕙當真醒了。

那雙迷濛的眼睛, 恢複了澄澈的清亮。

「下馬, 陪我走一走罷。」秋蕙虛弱笑著。

阡陌縱橫,左右皆是水田,夕陽將田裡的水面染成金黃色。

她們坐在田埂邊的土坡之上, 如從前那樣,秋蕙自然而然地枕著蘭猗的膝頭。

蘭猗看著秋蕙如此,心中已隱隱有了清晰的不安,已察覺到此刻,是秋蕙彌留之時了。

她未說破,靜靜地陪著秋蕙。

一雙眼已紅腫真如杏子了。

秋蕙望著青山後的晚霞,聲音輕盈:「姑娘……」

她喚了一個稱呼。

蘭猗輕聲道:「喚我蘭猗罷。」

「蘭猗。」秋蕙的聲音里藏不住歡喜,「我好像,看見母親了……還有椒蕙姐姐。她們站在那裡,在等我去。」

蘭猗仰起頭,眼淚憋回眼眶,哽咽硬生生地壓回肚子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自然不過:「嗯。」

秋蕙又說:「蘭猗,府里的婆子丫鬟總說我有瘋病,那時我覺著她們胡說,現下我覺得,她們說得不錯。現下我才最清醒。」

「嗯,你長大了。」

「什麼樣才算長大呢?」

「……」

「我母親欲要和離,我攔住她,不讓她走,她說我長大便懂了。如今我歲至豆蔻,還不算長大嗎?」

「……算,你已經長大了。」

秋蕙聽到答案,不見多高興。

「蘭猗,」秋蕙問了一個常問的,「你和離以後,開心嗎?」

蘭猗望著遠處的青山,眸光空濛。

她張了張嘴,順從內心:「開心,又不開心。」

秋蕙應當只聽到了後半句。

她輕輕的說:「開心就好……」

聲音愈發渺然,愈發遙遠。

恰此時吹拂起了晚風,聲音融進晚風之中,帶到了天邊暗淡下去的霞光里。

再無然後。

蘭猗未低頭去看。

她坐在土坡上,任由秋蕙變得冰冷。

依舊望著青山。

依舊望著夕陽。

夕陽照著她們的影子,送她們到那片水田之中。

二人的身影在水面漣漪中晃動。

晚風拂過她和她的臉頰,帶走了許多說不盡的東西。

譬如情意,譬如記憶。

夜晚悄悄降臨。

蘭猗的眼淚無聲的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在秋蕙的頸側,落在她含笑的嘴角,溫暖她冰涼的身軀。

而心底的悲傷,絕望皆肆意流淌,永不斷絕。

它們統統流向了這片暮色蒼茫的田野之間,長出一茬茬青嫩的悲憤。

……

京城亦在風雨飄搖中,見了許多的血。

陛下忽而病倒,貴妃宣告天下懷有身孕,江山換代似已提上了日程,迫在眉睫。

白相徹底掌握了朝政大權,以護衛皇子之名,將貴妃幽禁於坤儀宮中,內外隔絕。

徹底斷了蘭猗進宮面聖的路。

這般折騰下來,褚玠仍未「死而復生」。

白徽年等了又等,終於相信褚玠是真的死了。

此情狀之下,蘭猗一度以為自己看走了眼。她以為白徽年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做出意圖不軌之事。

結果白徽年未做這些事。

他開始整頓朝綱,重肅軍政,平定流民匪徒的內亂。

這更是令蘭猗困惑,白徽年究竟要做什麼?

費盡心機廢了褚玠清名,如今大權在握,卻不去碰那至尊的位子。

實在是不明白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她還未相明白,白徽年倒親自登門了。

白徽年拜訪蘭猗鋪子穿了一件天藍色的衣裳,身後未帶侍從,獨身前來。

蘭猗佩服他的膽量。

自在放下手中的瓷瓶,請白徽年入座,又沏了一壺茶,推到白徽年面前。

白徽年看著蘭猗沏茶的手藝,莫名笑了一下,感慨道:「上回在南山,未能吃上夫人的茶,竟在此處吃上了,命運弄人。」

蘭猗為自己沏茶,反諷道:「 命運弄人?這個命運,還是白相一手促成的。」

蘭猗吃茶,提醒道:「我已不是上相夫人了,白相還是斟酌自己的說辭罷。」

「是我記性差了,」白徽年未覺尷尬,「應當稱你一聲,蘭司瓷。」

蘭猗冷笑:「白相今日來,是來恭賀我做女官?還是來與我敘褚玠的舊?」

白徽年未接蘭猗的話茬,淡淡地環顧了一圈鋪子里的陳設:「蘭司瓷海運之術,何時可用?」

「已經交給波斯商人的船隊了,如今應當在海上。」

「那就好,」他頷首,「蘭司瓷就沒有什麼要與我說的?」

蘭猗依舊冷笑,他在挑釁她:「自然又的,我想問白相,何必苦苦相逼?」

白徽年吃了一口茶,茶不是好茶,澀口:「你不是很恨他么?這會子又替他講話了?你們的演技怪好的,我都信了幾分。」

蘭猗也笑:「白相演技才好,我也信了白相的佛面佛口。」

說他佛口蛇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徽年不與她鬥口舌,當著蘭猗的面抬起手。

便在蘭猗蹙眉疑惑之時,門外湧出十幾名官兵魚貫而入,在鋪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查了起來。

蘭猗站起身,右手摸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厲聲道:「白徽年!我是陛下親封的正五品司瓷女官,無罪無過,你憑什麼搜我的地方?」

白徽年恍若未聞,只下命令:「接著搜。」

官兵將鋪子翻了個底朝天,連後院那口水井都用竹竿探到井底刺了個遍。

最終無甚發現。

白徽年這才放下茶盞,笑裡藏刀道:「可惜不能殺你,否則殺你一人,會比殺那些人,效果更好。」

白徽年帶著那群官兵便要離開這狹小的鋪子。

蘭猗看著他的背影,腦中忽而電光石火般串起了所有的事。

南山的故事,長公主和親,褚玠送嫁……

褚玠送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

他也要拿走褚玠最重要的東西。

「白徽年,」蘭猗追上白徽年,「你是不是在報復長公主和親一事。」

她盯住白徽年的動作。

可惜白徽年未露出任何破綻,情緒亦未起伏,從容離去。

……

京城並未平靜多久。

三日後,蘭猗正被白徽年召至宣政殿,商討瓷運出海有關之事。

這是蘭猗身為女官的分內之事,縱是她與白徽年之間有再深的隔閡,朝政上不得不打交道。

她公事公辦的稟報著,正說道海運關稅劃分與管理之事時,忽聞殿外傳來凄厲高呼。

一名滿身事血的斥候衝進殿里,摔在地上亦無時間站起身,爬著便伏在了白徽年腳邊。

手中高舉一封被鮮血浸透的急報,聲音嘶啞:「丞相!匈奴大舉進犯,邊境危急!邊州失守啊!」

邊州距京城數千里不止,快馬加鞭的急報,最少也要兩日光景。

如今到京城丞相手中,意味著邊州在兩日前,便已淪為匈奴土地。

白徽年面色霎時間一片灰白,此時彷彿壓根不在他的預料之中,抑或是他根本不曾擔憂過邊關失守之事。

此時他的神情滿是措手不及與茫然、不可置信。

他接過那封急報,遲遲不敢打開。

蘭猗蹙眉,這等軍情緊急,他在猶豫什麼?

卻見白徽年揮手:「蘭司瓷,你先退下罷,我想安靜一會兒。」

頹然如此,蘭猗白了他一眼,退出了宣政殿。

而這道急報,僅僅是一個開始。

又是五日後的深夜,蘭猗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驚醒。

她警醒地披上衣裳推窗看去,遠處的天際已亮起紅光。

喊殺聲與哭號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湧來。

仔細聽裡頭的動靜,那裡面響起了聽不明白的語言。

匈奴,匈奴人殺進京城來了。

匈奴人破了邊關之後,數千匈奴鐵騎沖向京城,終在今日抵達京城,策划了夜襲之事。

他們對京城的熟悉程度令人膽寒,仿若已來過京城許多次一般。

入城不到一個時辰,他們便衝破了所有防守薄弱之處,沿途無惡不作。

京城短短時間,淪為人間煉獄。

他們直衝皇城,有一隊人馬已攻破玄武門,殺進了皇城。

國朝危在旦夕,蘭猗提起房裡的長劍,便要去套馬,趕赴進皇宮去。

她的阿姊還在宮裡。

方出院子,迎面撞上一個手持彎刀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見她是個女子,獰笑著舉到便砍。蘭猗側身躲過,反手一刀,乾脆利落地割開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上她的衣襟,她顧不上噁心,拉著馬一路殺向丞相府。

她雖覺白徽年是小人,但此時此刻,陛下病著,滿朝能主持大局者,恐怕只有白徽年了。

若是他出事,只怕國朝真要完了。

然,蘭猗到丞相府中,搜遍了每一處,皆未見到丞相身影。

恨不得見到丞相就給他捅死的蘭猗,咬了咬牙,憋著火沖向皇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