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死, 便會被永無止盡地揪住不放。
擺在梨庄人面前的唯有一條死路。
他們甘願赴死。
蘭猗頹然地站在梨庄的牌坊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土地。
春日來時,這裡本該開滿梨花的。
可惜, 她還未見過梨庄遍地梨花開的樣子。
往後亦見不到了。
她回到秋蕙身邊, 韁繩重新握在手裡,卻滿心迷茫。
忽然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了。
蘭猗看著凋落的秋蕙, 咬了咬牙,調轉馬頭,朝著京城方向回程。
她要去皇宮,去見陛下, 去見貴妃。
京城不安全,梨庄成了灰燼, 那便回到最危險的地方去。
去陛下身邊, 去貴妃身邊。
她不信白相這樣的兩朝元老,會做出篡位弒君之事。
她要帶著秋蕙去到陛下面前,去百官面前,叫他們看看白徽年做的好事!
馬上顛簸,秋蕙微微轉醒, 盯著蘭猗的側臉看了許久。
「夫人……」秋蕙弱弱道,「下馬。」
蘭猗勒馬停下, 詫異又驚喜地回頭看向秋蕙,確不是幻覺,秋蕙當真醒了。
那雙迷濛的眼睛, 恢複了澄澈的清亮。
「下馬, 陪我走一走罷。」秋蕙虛弱笑著。
阡陌縱橫,左右皆是水田,夕陽將田裡的水面染成金黃色。
她們坐在田埂邊的土坡之上, 如從前那樣,秋蕙自然而然地枕著蘭猗的膝頭。
蘭猗看著秋蕙如此,心中已隱隱有了清晰的不安,已察覺到此刻,是秋蕙彌留之時了。
她未說破,靜靜地陪著秋蕙。
一雙眼已紅腫真如杏子了。
秋蕙望著青山後的晚霞,聲音輕盈:「姑娘……」
她喚了一個稱呼。
蘭猗輕聲道:「喚我蘭猗罷。」
「蘭猗。」秋蕙的聲音里藏不住歡喜,「我好像,看見母親了……還有椒蕙姐姐。她們站在那裡,在等我去。」
蘭猗仰起頭,眼淚憋回眼眶,哽咽硬生生地壓回肚子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自然不過:「嗯。」
秋蕙又說:「蘭猗,府里的婆子丫鬟總說我有瘋病,那時我覺著她們胡說,現下我覺得,她們說得不錯。現下我才最清醒。」
「嗯,你長大了。」
「什麼樣才算長大呢?」
「……」
「我母親欲要和離,我攔住她,不讓她走,她說我長大便懂了。如今我歲至豆蔻,還不算長大嗎?」
「……算,你已經長大了。」
秋蕙聽到答案,不見多高興。
「蘭猗,」秋蕙問了一個常問的,「你和離以後,開心嗎?」
蘭猗望著遠處的青山,眸光空濛。
她張了張嘴,順從內心:「開心,又不開心。」
秋蕙應當只聽到了後半句。
她輕輕的說:「開心就好……」
聲音愈發渺然,愈發遙遠。
恰此時吹拂起了晚風,聲音融進晚風之中,帶到了天邊暗淡下去的霞光里。
再無然後。
蘭猗未低頭去看。
她坐在土坡上,任由秋蕙變得冰冷。
依舊望著青山。
依舊望著夕陽。
夕陽照著她們的影子,送她們到那片水田之中。
二人的身影在水面漣漪中晃動。
晚風拂過她和她的臉頰,帶走了許多說不盡的東西。
譬如情意,譬如記憶。
夜晚悄悄降臨。
蘭猗的眼淚無聲的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在秋蕙的頸側,落在她含笑的嘴角,溫暖她冰涼的身軀。
而心底的悲傷,絕望皆肆意流淌,永不斷絕。
它們統統流向了這片暮色蒼茫的田野之間,長出一茬茬青嫩的悲憤。
……
京城亦在風雨飄搖中,見了許多的血。
陛下忽而病倒,貴妃宣告天下懷有身孕,江山換代似已提上了日程,迫在眉睫。
白相徹底掌握了朝政大權,以護衛皇子之名,將貴妃幽禁於坤儀宮中,內外隔絕。
徹底斷了蘭猗進宮面聖的路。
這般折騰下來,褚玠仍未「死而復生」。
白徽年等了又等,終於相信褚玠是真的死了。
此情狀之下,蘭猗一度以為自己看走了眼。她以為白徽年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做出意圖不軌之事。
結果白徽年未做這些事。
他開始整頓朝綱,重肅軍政,平定流民匪徒的內亂。
這更是令蘭猗困惑,白徽年究竟要做什麼?
費盡心機廢了褚玠清名,如今大權在握,卻不去碰那至尊的位子。
實在是不明白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她還未相明白,白徽年倒親自登門了。
白徽年拜訪蘭猗鋪子穿了一件天藍色的衣裳,身後未帶侍從,獨身前來。
蘭猗佩服他的膽量。
自在放下手中的瓷瓶,請白徽年入座,又沏了一壺茶,推到白徽年面前。
白徽年看著蘭猗沏茶的手藝,莫名笑了一下,感慨道:「上回在南山,未能吃上夫人的茶,竟在此處吃上了,命運弄人。」
蘭猗為自己沏茶,反諷道:「 命運弄人?這個命運,還是白相一手促成的。」
蘭猗吃茶,提醒道:「我已不是上相夫人了,白相還是斟酌自己的說辭罷。」
「是我記性差了,」白徽年未覺尷尬,「應當稱你一聲,蘭司瓷。」
蘭猗冷笑:「白相今日來,是來恭賀我做女官?還是來與我敘褚玠的舊?」
白徽年未接蘭猗的話茬,淡淡地環顧了一圈鋪子里的陳設:「蘭司瓷海運之術,何時可用?」
「已經交給波斯商人的船隊了,如今應當在海上。」
「那就好,」他頷首,「蘭司瓷就沒有什麼要與我說的?」
蘭猗依舊冷笑,他在挑釁她:「自然又的,我想問白相,何必苦苦相逼?」
白徽年吃了一口茶,茶不是好茶,澀口:「你不是很恨他么?這會子又替他講話了?你們的演技怪好的,我都信了幾分。」
蘭猗也笑:「白相演技才好,我也信了白相的佛面佛口。」
說他佛口蛇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
白徽年不與她鬥口舌,當著蘭猗的面抬起手。
便在蘭猗蹙眉疑惑之時,門外湧出十幾名官兵魚貫而入,在鋪子里能藏人的地方一一查了起來。
蘭猗站起身,右手摸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厲聲道:「白徽年!我是陛下親封的正五品司瓷女官,無罪無過,你憑什麼搜我的地方?」
白徽年恍若未聞,只下命令:「接著搜。」
官兵將鋪子翻了個底朝天,連後院那口水井都用竹竿探到井底刺了個遍。
最終無甚發現。
白徽年這才放下茶盞,笑裡藏刀道:「可惜不能殺你,否則殺你一人,會比殺那些人,效果更好。」
白徽年帶著那群官兵便要離開這狹小的鋪子。
蘭猗看著他的背影,腦中忽而電光石火般串起了所有的事。
南山的故事,長公主和親,褚玠送嫁……
褚玠送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
他也要拿走褚玠最重要的東西。
「白徽年,」蘭猗追上白徽年,「你是不是在報復長公主和親一事。」
她盯住白徽年的動作。
可惜白徽年未露出任何破綻,情緒亦未起伏,從容離去。
……
京城並未平靜多久。
三日後,蘭猗正被白徽年召至宣政殿,商討瓷運出海有關之事。
這是蘭猗身為女官的分內之事,縱是她與白徽年之間有再深的隔閡,朝政上不得不打交道。
她公事公辦的稟報著,正說道海運關稅劃分與管理之事時,忽聞殿外傳來凄厲高呼。
一名滿身事血的斥候衝進殿里,摔在地上亦無時間站起身,爬著便伏在了白徽年腳邊。
手中高舉一封被鮮血浸透的急報,聲音嘶啞:「丞相!匈奴大舉進犯,邊境危急!邊州失守啊!」
邊州距京城數千里不止,快馬加鞭的急報,最少也要兩日光景。
如今到京城丞相手中,意味著邊州在兩日前,便已淪為匈奴土地。
白徽年面色霎時間一片灰白,此時彷彿壓根不在他的預料之中,抑或是他根本不曾擔憂過邊關失守之事。
此時他的神情滿是措手不及與茫然、不可置信。
他接過那封急報,遲遲不敢打開。
蘭猗蹙眉,這等軍情緊急,他在猶豫什麼?
卻見白徽年揮手:「蘭司瓷,你先退下罷,我想安靜一會兒。」
頹然如此,蘭猗白了他一眼,退出了宣政殿。
而這道急報,僅僅是一個開始。
又是五日後的深夜,蘭猗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驚醒。
她警醒地披上衣裳推窗看去,遠處的天際已亮起紅光。
喊殺聲與哭號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湧來。
仔細聽裡頭的動靜,那裡面響起了聽不明白的語言。
匈奴,匈奴人殺進京城來了。
匈奴人破了邊關之後,數千匈奴鐵騎沖向京城,終在今日抵達京城,策划了夜襲之事。
他們對京城的熟悉程度令人膽寒,仿若已來過京城許多次一般。
入城不到一個時辰,他們便衝破了所有防守薄弱之處,沿途無惡不作。
京城短短時間,淪為人間煉獄。
他們直衝皇城,有一隊人馬已攻破玄武門,殺進了皇城。
國朝危在旦夕,蘭猗提起房裡的長劍,便要去套馬,趕赴進皇宮去。
她的阿姊還在宮裡。
方出院子,迎面撞上一個手持彎刀的匈奴人。
那匈奴人見她是個女子,獰笑著舉到便砍。蘭猗側身躲過,反手一刀,乾脆利落地割開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上她的衣襟,她顧不上噁心,拉著馬一路殺向丞相府。
她雖覺白徽年是小人,但此時此刻,陛下病著,滿朝能主持大局者,恐怕只有白徽年了。
若是他出事,只怕國朝真要完了。
然,蘭猗到丞相府中,搜遍了每一處,皆未見到丞相身影。
恨不得見到丞相就給他捅死的蘭猗,咬了咬牙,憋著火沖向皇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