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如滔滔江水, 拖曳著蘭猗墜入旋渦深處,從此永無安寧。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丫鬟與小廝。
還有椒蕙, 素來沉穩,事事仔細的椒蕙, 總是將蘭猗與褚玠排在自己之前的姑娘,便這樣在眼前堅毅的赴死,用自己的死換褚玠的清白,換蘭猗的生路。
她卻在這樣觸手可及的位子, 連救她一命都成了妄想。
空氣里的血腥味愈發濃重,蘭猗嘔吐之欲更盛, 可她的雙腿沉重, 彷彿與身旁這一棵樹融為了一體i。
蘭猗自暴自棄,陷入無邊的自責之中。
但背上的秋蕙,卻如一根纖細而堅韌的繩索,牢牢地套住了蘭猗,將她從旋渦的邊緣, 一點一點的拉回到自己身邊。
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告示著蘭猗,她還不能自我淪落。
秋蕙尚且活著, 她要救她。
她不能死。
**那邊的官兵踹了一腳椒蕙的屍體,確定她死透了,才轉身朝府門走去, 應當是未料到椒蕙會這般剛烈的自盡, 它們需得向上官彙報此事。
蘭猗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最後看了一眼椒蕙,一路疾行到小院牆角。
先將秋蕙小心謹慎地托上牆頭, 再自己翻身上牆,重新背好秋蕙,與她一同翻身跳上一直等在牆邊的馬背上。
棗紅馬是秋蕙牽來的,自是認得秋蕙,與秋蕙甚是親密,感覺到秋蕙在自己的背上,便低著腦袋蹭了蹭秋蕙的小腿。
「好孩子,我們快走。」蘭猗順了順鬃毛,啞聲道。
這匹馬很通人性,當即便朝城門的方向飛奔。
風聲呼嘯,秋蕙無力地依在蘭猗肩頭。
沿街的京城依舊是那樣的熱鬧,卻不復彼時京城的繁華與盛大了。
百姓掙扎著生存,許多百姓因匪徒侵襲,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去歲還是平和安寧,可堪永安盛世的景象,此時哀鴻遍地,餓殍遍野。
這些都被蘭猗看在眼裡。
也曉得白徽年在做什麼。
若褚玠在世,他那樣以民為本之人,定是按捺不住跳出來的。
可是,白徽年與褚玠鬥法,便能視性命為螻蟻嗎?
蘭猗更覺白徽年是無恥小人。
少頃,城門近在眼前,蘭猗並未減速,依舊快馬揚鞭。
守城官兵見蘭猗騎快馬闖城門,立刻舉起長戟,列隊阻攔:「何人闖關,下馬!」
蘭猗勒馬,前蹄高高揚於半空。
控制住不安分的馬,穩穩托住背後嚶嚀的秋蕙,一手取出腰間那小小的御賜官印。
青色的翟衣衣袖舞動,鍍金銅製的官印展現於攔馬守衛頭頂。
「本官乃正四品司瓷女官,奉命督造瓷器,出城公幹,誰敢攔我?!」
蘭猗柔軟的嗓音擲地有聲,落地有聲。
屬於女官的威亞席捲升起,便是眼前女子如何柔弱,便是這肅殺之氣亦鎮得這幾個守城官兵懾懼了一瞬。
其中一人算是識貨,定睛看到那一方官印,便曉得這玩意做了假,連忙拉著左右的弟兄讓開吧道路:「下官不敢,司瓷大人請……」
話音未落,蘭猗已是縱馬狂奔。
身下駿馬如離弦之箭般直重出城。
塵土飛揚。
京城已不是安全之處,白徽年此時手眼通天,便是陛下,恐怕亦不曉得這位信任的白相做了什麼。
待她安頓好秋蕙,便進宮面聖。
蘭猗這般想著,感覺背上的秋蕙氣息愈發微弱,情勢不妙,不能叫她睡過去。
一邊喚著秋蕙的名字,一邊加快馬奔跑的速度。
一路上,秋蕙在蘭猗的叫喚下,迷迷瞪瞪地呢喃了許多胡話。
「姑娘……我不是故意攔你的……」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似一縷炊煙。
蘭猗頓悟秋蕙在說什麼,她在解釋中秋夜的事。
這個傻孩子,敏感得曉得蘭猗回府之後與自己疏離了許多,又尋不到機會與蘭猗解釋,便一直耿耿於懷,到如今都不忘記。
蘭猗早已釋懷了此事,秋蕙忠心褚玠,又何問題呢,她不忠心褚玠,才是壞事。
「姑娘……你若出府……上相便會關住你的……」
秋蕙仍在說。
蘭猗心裡說不出的滋味,苦的,鹹的,澀的,攪拌在一起,成了難吃的味道。
「嗯,秋蕙,我知道了。」
「夫人……快走,快走……」
「好。」
蘭猗哽咽。
秋蕙又說了一句什麼,含糊得很,蘭猗聽不太清。
偏過頭,湊到秋蕙唇邊,才勉強捕捉到那個於秋蕙而言獨特的稱呼——母親。
是莊嚴的稱呼母親。
而不是親昵的呼喚阿娘。
蘭猗的喉嚨瞬時被堵住了,一股氣上不去下不來,胸口濃郁的氣沉下去,更是渾濁。
於秋蕙而言,母親這個稱呼,似乎更加適合她與生母之間的情意,年少不經事時,所感受到的不多的,來自母親的關愛,歷經了這些年,依舊曆久彌新的留了些痕迹在她的心底。
可惜的是,母親離開她時日遙遠,她再也不能親昵的喚出那句阿娘了,亦再感受不到來自阿娘懷裡溫暖的氣息。
她渴望著、懷念著母親的氣息,終是在蘭猗溫和笑意與寬和縱容中,找到了母親的身影。
她總說,蘭猗像她的母親。
這一聲母親,不知是在喚誰。
蘭猗覺著不重要,何必較真呢,此時此刻,她就是她的母親:「我在呢,秋蕙,我在。」
「我們去梨庄,吃雪梨燉雞湯,吃甜梨子。你別睡,梨庄有大夫,有葯,有嬸子們,她們都很喜歡你,你堅持住。」
秋蕙不再回應,一息尚存。
蘭猗又加跨了些速度。
那座熟悉的青山隱在霧氣中,蘭猗眼裡滿是欣喜。
梨庄快到了。
可越是往梨庄去,便愈能看見天邊詭異的紅色。
再往前去,葬送在大火中的梨庄,映入眼帘。
蘭猗的心俶爾沉到了最底。
男耕女織不惹俗世的梨庄火光衝天,滾滾黑煙飛上雲霄。
半邊天際染成了血一樣的暗紅色。
蘭猗瞳孔震顫,一盆冰水將蘭猗好容易生出的希冀澆滅。
她只覺自己渾身頓時虛浮起來,宛如靈魂出竅一般望著眼前之景。
茅草屋舍在烈焰中坍塌,梨樹的枝葉被火舌舔舐得捲曲焦黑。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這樣大的火,梨庄卻靜悄悄的,仿若從未有過佃戶。
蘭猗跑到梨庄牌坊附近,想要衝進莊子里,卻被迎面而來的熱浪逼得連連後退。
實在別無他法,蘭猗扯著嗓子大喊:「王二!李四!李嬸!張嬸!你們在哪?莊子里還有人嗎?」
回應她的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屋樑的倒塌聲。
再無其他。
雙眼被火煙熏得通紅,欲哭無淚。
蘭猗下了決心定要進火海裡頭去,到梨莊裡頭去。
這般大的火,梨莊裡頭的人去了哪裡?莊子裡頭幾乎都是流民,已無處可去,他們能去哪裡。
這四處荒山野嶺,便是逃命,短短時間,又能逃去哪裡。
眼前這梨庄宛如一座空莊子,火是如何起的,亦是謎題。
蘭猗朝秋蕙方向大喊:「秋蕙,你等我回來!定要等我!」
不等秋蕙反應,便朝火海中沖了進去。
烈火炙烤著她的肌膚,濃煙嗆得睜不開眼,蘭猗只衝了一小段路,便被火牆攔住了去路。
忽而想起莊子邊上有一條種田的水道,當即找到那水道,沿著摸索到王二家的位子。
王二家的屋子已燒得只剩下一副空骨架了。
蘭猗一眼便瞧見了那骨架下頭的王二。
王二坐在屋么口,背靠著焚燒成焦炭的門框,懷裡抱著他的媳婦。
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即便烈火已席捲上他們的身軀,衣裳與皮肉盡燒為焦炭,露出了底下白色的骨頭,他們亦神色安詳。
蘭猗本能地衝上去,用手拍滅王二身上的火焰。
一巴掌上去,連同火焰一同消失的,是上頭的焦黑皮肉。
他們全身已經沒有一塊好皮了。
蘭猗咬牙,將哭未哭,手上力道減弱,依舊滅著火。
被蘭猗巴掌拍著的王二,竟奇蹟般的睜開了眼。
那雙被火焰煙火熏混濁的眼睛,虛虛地看著眼前的蘭猗,費了好大功夫才認出:「夫人……」
喉嚨里發出沙啞的灰塵湮滅的聲音:「快走……」
臉頰被周圍的溫度燒得滾燙,無數的煙灰侵佔臉頰,蘭猗再剋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滾燙地清洗掉那灰塵:「王二,你們為什麼不跑?坐在這裡等死嗎?!」
蘭猗憤恨的說著,手上動作不停。
王二微微搖了搖頭,似已用儘力氣。
「昨日夜裡,來了衣裙官兵……要我們承認自己是上相養的反賊,否則……就去死……」
說到此,王二焦黑的半張臉上浮起嘲笑:「我們……我們是上相所救的人,我們不是不懂感恩,我們絕不會做……
對不起上相的事。」
蘭猗的哭紅了眼,沖王二吼:「那也不必如此阿!褚玠救你們不是要你們以性命報恩的!他救你們事要你們好好活著!你們這樣……你們這樣……」
她說不下去了。
王二仍舊笑著,懷裡的妻子已經失去了氣息。
他渾身亦燒得疼痛,動彈不得。
獨獨那雙眼睛還能往遠處看。
他望向被火燒紅的天空,輕聲嘆道:「夫人,我們心甘情願。上相活得不容易,做草寇時遭饑荒的幾年,他啃著草根樹皮也在為我們謀出路,我們無以為報,不可從賊人所願,污了上相之名。
我們不死,便是上相謀反罪證。縱是我們將那師出無名的兵卒殺了,亦會受其後之人加罪……我們死了,才是出路……」
他的聲音愈發的小了下去。
那雙眼睛再沒有睜開的力氣,終是闔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