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定

全本

皇城禁軍在外頭追剿匪徒, 宮城之內守衛空虛,卻依舊毫不鬆懈,便是這以少敵多之勢, 他們仍在於匈奴死戰。

蘭猗一路殺進玄武門, 沿途侍衛死的死,傷的傷, 遍地血腥。

她補殺了最後幾個漏網之魚,提著長劍便衝進了宣政殿。

不曾想,宣政殿內卻莊嚴肅穆,安靜的恨, 與外頭的廝殺全然是兩個天地。

蘭猗收起長劍走進旋蒸殿,殿內朝臣跪了一地, 鴉雀無聲。

青色衣裳的末尾被塵土染成了灰色, 還有血跡濺起在上面留下的印子,卻能壓過群臣低首叩頭的頭頂,徑直走向陛階之下。

她看著腳下的臣子,又看見了高聳陛階之下跪著的白徽年,這才緩緩抬眸。

陛階之上, 金燦燦的龍椅之上,陛下獨坐在上頭, 垂眸怒視。

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連,此刻陰沉地要滴出水來。

傳聞中病重安養在床榻,下不了地的陛下, 竟端坐在宣政殿中。

難怪外頭的守衛拚命守衛皇城, 陛下現身,士氣大振。

蘭猗一邊跪地行禮,一邊暗中瞥了一眼白徽年的神色。

只見他雙眼緊閉, 一臉悉聽尊便的模樣,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與從容。

「司瓷蘭猗,拜見陛下,求陛下恕罪!」

持劍上殿,可不得恕罪么?

陛下頷首,命蘭猗起身,語氣冷厲,視線只在蘭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白徽年身上。

雷霆之音響徹宣政殿:「白徽年,你還有何話可說?!」

白徽年聽得陛下喚自己的名姓,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眸,那雙洞悉萬物謀略的眸子此時空洞一片。

他叩首道:「臣無話可說,此事皆因臣私心作祟,無可奈何之舉,今日之情形,亦為臣一手促使,臣罪該萬死,求陛下寬恕!」

「寬恕?」

陛下怒極反笑,從陛階之上走到白徽年身邊,一腳踹進白徽年的胸口。

白徽年文弱之臣,猝不及防的一教腳,足以叫他倒地咳血。

蘭猗見白徽年嘴角流血,心中不覺悲憫,只覺得暢快。

若不是白徽年緊緊相逼,梨庄諸人,椒蕙秋蕙,府邸諸人,如何會慘死不得瞑目?

白徽年面無表情,重新跪好,擦乾淨自己嘴角滲出的血跡,又一叩首:「還請陛下,看在我為輔佐長公主,為輔佐陛下登基之事的苦勞,饒臣一命。」

此話一出,朝中勛貴世家皆跪地為白徽年求情。

這可是兩朝老臣,又為推陛下上位,險些死在玄武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又何況,他還是長公主的心上人。如今長公主遠赴匈奴和親,陛下身為阿弟,不能使長公主與丞相終成眷屬,也當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留丞相一命。

再者,這些年新舊貴族能有此和平相處局勢,多虧白相坐鎮。

若是褚玠於國有功,白徽年又何嘗不是呢?

蘭猗卻覺著白相此舉,是在協恩圖報。

不知陛下是作何感想,卻見陛下手中緊攥的一封密信,摔到白徽年的腦袋上:「朕倒真以為你要做什麼謀朝篡位之事,權柄在手,怎的看不上朕的皇位?還是顧及長公主,不忍傷害朕?朕覺著不是,白相,你分明心中裝著天下蒼生的……

朕是萬萬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你勾結匈奴,迫害百姓,壞我國祚,竟然只是為了報復褚玠?白徽年,你口口聲聲說著為長公主,為朕,可你看看現在百姓民不聊生,你再看看這個!」

密信從頭頂掉到面前的地面上,白徽年撿起密信,一邊拆開,一邊諷笑:「臣也沒想到……陛下為了找出勾結匈奴之細作,會裝病……好在臣不負陛下所託,還了陛下一段……」

信紙展開,他的眸光落在那字句上頭,雙唇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艱難的吐出四個字:「海清河晏……」

這個四個字方出口,白徽年的神色驟變,成了一個癲狂的模樣。

他的目光彷彿要盯穿手裡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陛下憐憫地看著絕望中掙扎的白徽年:「出使使臣伴在長公主身側,拚死送回來的密信。長公主已死,這才是你一手促成的!」

「不可能!」白徽年已喪失理智,不顧形象,雙目赤紅:「匈奴單于與我盟誓,他說只要褚玠死,只要我為他傳遞朝內消息,便會安定好阿芣!假的……都是假的……」

他發瘋似的將那封信撕得粉碎,紙片如雪花般在殿中撒開,蘭猗看著紛紛掉落的紙片,上面寫著長公主在匈奴的周旋,寫著長公主的萬般無可奈何。

默默長嘆一聲。

「阿芣……阿芣!」

丞相佝僂著身子,巨大的悲傷仿若要將他碾碎。

陛下無情地拆穿他的自欺欺人:「褚玠死了,國朝動蕩,你又將朕之將死的消息傳給單于。長公主失去庇佑,你以為,他們還會留她性命嗎?!」

「陛下,是你設局害死了阿芣!」白徽年仰頭,目眥欲裂,狠狠地盯著陛下。

陛下冷笑:「若你不勾結匈奴,阿姊如何死?單于只會以為褚玠坐鎮軍中,朕高坐明堂,天下太平。、

白徽年,分明是你自己的罪過!」

陛下微微彎腰,逼近白徽年。

白徽年已不敢直視陛下的雙眼,他曉得是他自己的錯,這般被陛下挑明,他心虛不已。渾身驟然顫抖起來,宛如被掏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具軀殼。

「我做了那麼多……」白徽年的腰更彎了,聲音低啞,絕望難訴,「我做了那麼多……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聲音如溺水之人最終發出的哀鳴一般。

「我為了阿芣,為了送去匈奴做質子陛下您,才不得已與匈奴盟誓……阿芣唯有你,我不想見到她傷心難過,我只能與他們利利交換,以保陛下安泰……後來阿芣又去和親,都怪褚玠,把阿芣送去那個地方……我又不得不……他們說會善待阿芣的……」

白徽年跪在地上,低低地笑起來。

笑得蘭猗覺得陰森森的,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做的這些算什麼?」他又將那封密信的紙片掃進自己的手掌之中,捧起送到自己的臉頰邊,好似長公主化身為了這破碎的紙張,「都是無用功嗎?他們叫我安排科舉舞弊之案,我便一手策划了科舉舞弊案。他們慫恿我,褚玠賤命,何以與我平起平坐,我便散播謠言,構陷忠良……我做了如此多,我做了那麼多……」

他的十指慢慢地捲曲起來,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使勁攥緊身邊人的衣裳攥緊手裡的紙片:「阿芣……阿芣……難道不怪褚玠嗎?若不是他非要送阿芣和親,阿芣怎會遠嫁匈奴,怎會慘死有此下場?!」

「與褚玠有何干係?」蘭猗蹙眉,「你分明清楚匈奴求娶長公主,不過是控制你的手段罷了!」

陛下制止蘭猗說話,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國之棟樑,沉聲道:「是阿姊自己要去和親的。」

白徽年抬起頭,眼底滿是錯愕。

「當時匈奴單于更迭,諸王子相爭,局勢混亂。阿姊看出此乃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要以和親之名深入匈奴王庭,趁機挑起匈奴內部的爭鬥,分化諸王子勢力,以瓦解整個匈奴。」陛下說得驕傲又悲涼,「那時,國朝可坐收漁翁之利。白相,你一點都不了解阿姊的野心,她從來不是一個耽於情愛,坐等你拯救的弱女子。」

「她遠比你,更愛這個國家的百姓。」

白徽年彷彿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脾性,整個人緩緩伏地,額頭重重叩在冰涼堅硬的地面上:「臣……任憑陛下處置。」

這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如蘭猗所猜測的那樣,白徽年並未有殘害社稷之心,他只是為了長公主,為了報復褚玠。

痴情人,又絕情。

陛下沉默良久,最終長長的嘆息一聲,這嘆息中充斥著疲憊於蒼涼:「此事暫且不談,眼下匈奴如京,當務之急是如何解圍。」

他掃視殿中諸臣:「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陛下!臣請調州府官兵火速入京支援!」

容淇提議道。

陛下搖了搖頭,當即否定了容淇的想法:「時日不夠,州府官兵趕到,京城只怕是一座死城了。」

他說著,目光在殿中巡視了一圈,最終落在蘭猗身上。

那一眼,萬語千言,難以分說。

蘭猗欲開口詢問,便聽見內侍入殿,好似見了鬼一般,尖利稟報:「陛下!陛下!詐屍了!」

蘭猗眸光閃爍,已不必多問了,她曉得陛下那一眼是要說什麼了。

他想蘭猗提起褚玠,順勢明說褚玠假死之事。

現下不必了,人已到了。

她看向陛下,陛下微笑頷首。

蘭猗已來不及多想,提步便朝殿外衝去。

她沒聽見身後陛下輕嘆的那句:「去罷,去見他最後一面。」

邊境匈奴破關,京城百姓煎熬,然士氣不漲,百姓頹靡,抗擊匈奴之戰役勝率寥寥。

褚玠欲以自己性命,獻祭此戰,重振士氣。

這是褚玠為自己設下的,最後一局。

經過謠言的平反,褚玠的威名將極鼓舞之力,成為一面收復關山之外的旗幟。

滿朝文武互相看著對方,不知是誰先麥凱的腳步,一群人亦請示陛下,出殿去了。

他們倒都想看一看,詐屍究竟是怎麼個法子。

方出宣政殿,高台之上,便能一眼望見下頭的褚玠。

疼了多日的心,疼痛居然減輕了不少。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包裹住蘭猗,令她開心不已,又莫名的想要哭泣。

她看著他騎在一匹白馬之上,率領京城防護營的兵卒,深入匈奴人陣中。

身上的紫色朝服早已被甲胄替代,手裡那柄長劍卻鋒利的恨,所過之處,匈奴皆非死即傷。

然而,匈奴的援軍正在源源不斷地湧進皇城之中,前來支援。

他們懂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不與褚玠過多糾纏,便要往宣政殿殺來,腳還未踏上宣政殿前須彌座,便被褚玠一劍斬殺。

只是褚玠帶來的人馬不過是一小隊精銳,人數上與匈奴相比,幾乎是一比二十的懸殊差距。

便是他又通天徹地之能耐,這般差距,也終究會力竭。

可褚玠卻毫無退意,他帶著這支笑隊,來一人殺一人,來一百殺一百,劍光飛國,血雨紛飛。

容淇看得心中敬意油生。

朝中的武官亦是看得熱血沸騰,紛紛脫下官服,就地拾起武器,衝下殿,去與褚玠並肩作戰。

到底是以少敵多,漸漸地,褚玠那隊人馬開始顯露疲態,陣型被衝散,兵卒數愈發的少了。

褚玠呼吸變得急促,揮劍的速度亦不如方才那般果決。

他且戰,且退,直退到宮牆之下,背靠著紅牆,大口大口地喘息。

便在此時,一名匈奴士兵趁所有人不備,從他視野的盲區悄然摸近,高高舉起手中彎刀。

高處的蘭猗將此盡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

她亦看到了褚玠的反應,分明可以躲開,卻如故意一般,引那人來殺死他。

他真的想死。

意識到此,蘭猗氣得渾身發抖,幾乎是轉瞬間便明白了褚玠的用意。

這個瘋子!叫他狗東西一點都不為過!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落在了陛下護身親衛手中的長弓上。

她二話不說,將手裡的長劍塞進親衛手力,一把奪過那張弓,又從箭囊力抽出一支羽箭。

會挽雕弓如滿月。

西北望,射天狼!

穿雲箭破空而去,帶著尖銳的嘯鳴,一息刺中,穿透了那匈奴人的胸膛!

他手中的彎刀落地,人亦倒地不起。

看著這一切的陛下,滿臉震驚,褚玠不是說蘭猗不會射箭嗎?

他看著蘭猗的背影,妥協一笑,認命般釋然:「這餿主意,怕是壞了,活著罷,活著好。」

眼眶濕潤,陛下拂袖回到殿中,偷偷流淚。

那支羽箭深入胸膛,直挺挺的出現在褚玠的眼前,褚玠難以置信的回頭,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便見蘭猗站在高台之上。

左手拉弓,還未收起。

便是這一刻,褚玠閃過驚訝,又很快無奈地笑起來,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騙子。」

蘭猗讀懂了褚玠的口型,曉得他在說自己是騙子。

方才太過心急,一心只想救他,早已將先前的謊言拋諸腦後,現下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暴露了用左手開弓之事。

戳破了先前的謊言。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無辜的神情,在高台上繼續為他搭弓射箭,輔助射殺下方的匈奴殘兵。

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凌空而去,褚玠在這羽箭的幫助下,與之相互配合得天衣無縫。

禁軍支援來得很快,援軍自東西兩道側門形成包圍之勢殺出,將剩餘的匈奴兵團團圍住。

不到半個時辰,匈奴士兵已經盡數殺滅,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京城危機,終於解了。

硝煙尚未散盡,戰場上橫屍遍野。

天邊殘陽如血,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一個白日。

四周文官皆在慶幸國朝的勝利,說褚玠用兵如神。

而褚玠與蘭猗卻隔著滿地的狼藉遙遙相望,不過才一旬不見,卻彷彿過了千百年一般長。

褚玠一步一步走上須彌座,走到蘭猗面前。

他的視線一刻不離地端詳著她,看她神色憔悴,身姿瘦弱。

那青色的翟衣上滿是塵土何血跡,髮髻亦鬆散了,幾縷髮絲垂到他的臉頰邊。

蘭猗雙眼通紅,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留下。

褚玠心裡暗暗的疼,抬起手,想為她撥開發絲,擦去眼淚。

手指動了動又垂了下去。

蘭猗看著他,眼淚不自覺的衝出眼眶,淚如雨下。

她問:「你好不好?」

褚玠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些,聲音沙啞卻溫柔,他笑:「好,你呢?」

蘭猗搖搖頭,像個傻孩子:「我不好。」

手裡的那張弓抵到褚玠的胸前,斷斷續續的說:「府里人都死了,椒蕙死了,秋蕙也死了,梨莊裡的人……都死了……」

褚玠握住那張弓,指尖泛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蘭猗,聽著她責怪一般的話語。

眸底浮現出深沉而剋制的痛楚。

他知道,他其實都知道,都是因為他。

她應該指責他,斥責他的。

他以為蘭猗會怪他,會質問他為什麼不早點現身,已經準備好承受她的憤怒與怨懟。

可出乎他的所料,蘭猗沒有責怪,她流著眼淚,說:「好在你沒有出來,不然他們便白死了……」

蘭猗的指尖也發白,大力地握緊這張弓:「原來你說得是真的,你沒有騙我,舞弊案不是你的錯……是我對不住你,我騙你。」

褚玠看著蘭猗淚流滿面的臉龐,心裡鈍鈍的疼。

整個人彷彿都要在蘭猗的淚水中溺死一般。

「不必這麼說,你方才救了我,你又救了我一回。」他嘆道。

正是方才那一箭,將他那顆已決意赴死的心,又重新拉回了人間。

蘭猗吸了吸鼻子,說:「我們有別的法子,你活著,國朝的百姓才有轉機,他們才會振作。」

褚玠溫柔地笑著,眸光落在她的臉上,卻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期待:「那我活著,還能與你重新成婚么?」

蘭猗嗤笑一聲,別開臉,胡亂抹乾臉上的淚水,冷哼:「看你表現。」

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又覺得可愛極了,褚玠笑著,與蘭猗一同進了宣政殿。

朝臣早已在殿中了,白徽年依舊跪在原地,背影佝僂,不見生機。

褚玠走道他的身側,腳步頓珠,低頭看了他一眼,與這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寒暄。

「白相,別來無恙。」

白徽年低著頭,平靜的接受了褚玠的出現:「我便曉得你沒死。」

褚玠笑了一下:「白相果真與我是知己,想來若不是白相故意放我一馬,我恐怕贏不了此局。」

「不必打趣我。」白徽年冷哼,輕敵罷了。

褚玠認真道:「我沒有打趣你,白相,相比而言,我卻不夠了解你。我不曉得……昔年那個在南山之上與我共論天下,談蒼生的儒雅賢士,今日竟能視性命如草芥。」

白徽年自嘲的笑起來,那神情里滿是破罐子破摔的暢快:「能讓你難受,我便高興。我雖出身落魄的世家,寒窗苦讀數十載,兢兢業業幾十年,卻一直被你這個庶民出神的人踩在腳下,如今,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不必說這些難聽的話來激我,我承認,我是不如你。」褚玠淡淡的笑著,語調很是尊重,半分沒有嘲弄失敗的意思,「這樣周全的計謀,我是很傾佩的。在這場棋局當中,我曾經懷疑過你,可又覺著,不會是你。」

褚玠頓了頓,語氣陡然轉換,帶上失落:「沒想到,我將計就計,反設死局,套出來的,還是你。」

他的神情里,滿是對曾經熟悉相知的友人,漸行漸遠的惋惜。

白徽年自嘲一笑,終於抬頭直視褚玠:「你是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去歲春闈。」

褚玠說得坦然。

蘭猗心頭一跳。

去歲春闈,蘭猗進京的開始,容淇入獄的開始。

未想到,竟也是褚玠與白徽年鬥法的開端。

「你常獨來獨往,不愛與人交際,那是屈指可數的幾回,你邀我去你府上,以宴請之名,引薦容淇。」

「只是當時,你所做為,正合我意。」褚玠深深地看了一眼蘭猗,「現今回想起來,那樣的合意,也在你的算計之中。我設反局之時,思來想去,唯有假死,可令你露出破綻。」

「我當真佩服。」

褚玠此言發自肺腑,真誠真心。

白徽年沉默良久,一雙眼睛半垂著,看不清眼神如何。

最終常常的嘆息一聲。

好似是將一切求得求不得的東西,皆放下了。

「溫理,到底是我對不住你。」白徽年沒由來的說。

褚玠雙眸靜謐,未有怨恨:「哪有什麼對不對得住,你我走到這一步,早分不清誰欠誰了。」

白徽年微微頷首,面朝天子,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稽首禮:「陛下,臣也對不住你。」

對不住無心之失,攪得天下動蕩不安。

他們三人在立新國號之初,分明皆是為國為民之人。

永安永安,永遠安定。

不是陛下一人永安,亦非朝臣永安,而是天下黎民的永安。

是他獨身走上了歧路。

陛下緊抿雙唇,沒有開口,目光卻定在白徽年的發頂上。

望著那頭青白交錯的髮絲,他說不出譴責的言語。

蘭猗站在一旁,將陛下不忍之色盡收眼底。

情也理也,他們三人,是從生死之間一起拚死殺出來的情意。縱是白徽年今日賣國罪定,也無法磨滅當年在玄武門之變中以命相搏,扶持陛下登基的的功績。

或許歲月輪轉,但那時的那份捨命義氣,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褚玠拱手,正要啟稟陛下關於白徽年的罪責懲罰。

話還未出口,身側的白徽年已朝他撞了過來。

手裡握著的長劍還未收進劍鞘之中,褚玠下意識地側轉身子避讓,為時已晚。

白徽年抱著褚玠的劍,自刎於宣政殿上。

群臣驚呼。

那一柄沾著匈奴人血跡的長劍,被白徽年的血覆蓋。

「白相!」褚玠高喊,連忙撒開手中劍。

龍椅上的陛下跳起身,衝下陛階,痛呼:「傳御醫!快傳御醫!」

褚玠俯身去扶,白徽年不領情。

他推開褚玠,仰面盯著宣政殿正上方屋頂上的藻井。

藻井之上,金燦燦的盤龍銜珠。

他的手舉起,伸向上方的藻井,五指張開,似乎在抓住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雙眸渙散,卻不願閉眼,依舊固執地看著。

彷彿龍嘴裡含著的珍珠,便是他此生最想見之人。

「阿芣……」他的聲音變得飄渺,「阿芣,我來尋你了……」

手垂落下去,可嘴角,帶著解脫的笑意。

蘭猗看著這染了許多臣子血液的宣政殿,心中生出許多悵然若失之感。

她不覺得白徽年死的可惜,他殺了太多人,便是他今日不似,她亦會為那些無辜之人的性命,向陛下討一個宮道。

只是人死如燈滅,恩怨情仇在死之後,終究隨著那一聲「阿芣」前塵盡消。

往後的史書之中,關於這位丞相會如何評說呢?恐怕這波瀾壯闊的一生,終歸如先人之死一般,平平無奇地融入到歷史的磚縫之中。

蘭猗看向褚玠,陷入他若有所思的熱烈眼眸中。

此後數月,朝局漸穩,褚玠的復生大大提振了士氣。

邊關百姓相互支援,褚玠心腹暗藏其中,本因褚玠之死而心灰意冷,卻在聽聞褚玠復活且洗清冤屈而熱血沸騰,聯絡褚玠先前部下,拚死將匈奴打了出去。

匈奴聽聞京城之變,知事已敗,又聽說褚玠未死,唯恐褚玠殺來邊境,只得草草退兵,縮回關外。

陛下下旨修繕平章軍國事府,恢複褚玠平章軍國事之名。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軌。

而蘭猗這邊,也收到了波斯商人的回信。

掐絲瓷在海外大受歡迎,成了各國貴族爭相入手的收藏品,能得一件掐絲瓷,已成貴族社交的身份象徵。

蘭猗捧著這封信,笑得眉眼彎彎,呈於陛下。

陛下龍顏大悅,直言災患可解!當即下旨,派遣蘭猗前往海州,直司市舶司,專司海運外貿。

離京那日,貴妃與陛下親自來送她。

貴妃的肚子愈發的大了,整個人也透著母性的光輝,溫溫柔柔的。

蘭猗拉著她的手,笑著說:「待小侄子出生,我定回來慶賀!」

貴妃理了理蘭猗的衣裳,輕聲囑咐:「照顧好自己,別總是一門心思撲在瓷器上,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貴妃頓了頓,「好好做你的女俠。」

蘭猗應好,目光不自覺地往陛下貴妃盛大的架勢里找人去。

看了一圈下來,褚玠竟不在。

前幾日他還一直往她鋪子里跑,說無地可住,無家可歸,求蘭猗收留。

看到容淇到鋪子里來,還與容淇爭風吃醋,容淇都說不爭了,他依依不饒,定要將容淇趕走才罷休。

如今她要走了,他倒是不見蹤影了。

還說要與她重新成婚呢。

也不來送送。

「二娘,」貴妃看穿了她的心思,玩味地昵她一眼,催促道,「時候不早了,走罷,別教我捨不得你。」

蘭猗只得作罷,上馬與陛下貴妃道別。

「蘭猗與陛下,貴妃,就此別過,珍重。」

馬蹄踏上官道,京城諸人甩於身後。

那繁華之地,已不再束縛她。

春風拂面,路旁的花樹已頹靡了許多,花瓣零落成泥。

又是一年暮春。

蘭猗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長亭,長亭外長著一棵杏樹,赴京趕考的儒生往上頭系著麻帶,盼望高中杏榜。

那群灰頭土臉的儒生之中,有一人,身著霽藍的衣裳,腰佩利劍,牽著一匹白馬,正倚在亭柱之上,百無聊賴的撥弄著馬鞭。

蘭猗馬蹄的動靜引他抬頭,見是蘭猗,眉目含笑來到管道中間,攔下了蘭猗。

「司瓷大人,去哪裡?」

蘭猗挑眉:「你怎麼在這裡?」

「奉旨巡視州府。」褚玠上馬。

蘭猗瞧著他不似巧合偶遇,又想起方才貴妃的催促。

原來是早早與貴妃串通好了。

蘭猗也不拆穿,策馬與他並行。

褚玠見蘭猗不說話,忍不住聞:「蘭娘,我們什麼時候成婚?」

蘭猗瞥他一眼,還是那句老話。

「看你表現。」

褚玠再也笑不出來了:「我這些時日表現不好嗎?你鋪子里的活哪件不是我乾的?你說我脾氣不好,我覺著未有不好;你說我不問你的意願,特立獨行,我現在大事小事總要問你……你說我一副施捨姿態,我連說哈都要斟酌三遍才敢開口……」

他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

可惜蘭猗已經不吃這一套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褚玠被看的發毛,認輸了:「行,好,祖宗!」

安靜不到幾息,他又湊過來,換了個話題:「說起來,你怎麼與貴妃那般親昵?你何時與她那般要好的?」

「哦,」蘭猗故作驚訝的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褚玠擔憂地查看蘭猗身子,未見不妥。卻聽蘭猗俏皮的說,「你不知道呀?陛下沒有與你說么?貴妃是我阿姊。」

褚玠愣了愣,所有不解之事豁然開朗,隨即無奈又寵溺地笑起來。

遠處青山綿綿生出漫漫長路,二人身影落在稀花樹下。

青山依舊水,長向白雲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