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禁軍在外頭追剿匪徒, 宮城之內守衛空虛,卻依舊毫不鬆懈,便是這以少敵多之勢, 他們仍在於匈奴死戰。
蘭猗一路殺進玄武門, 沿途侍衛死的死,傷的傷, 遍地血腥。
她補殺了最後幾個漏網之魚,提著長劍便衝進了宣政殿。
不曾想,宣政殿內卻莊嚴肅穆,安靜的恨, 與外頭的廝殺全然是兩個天地。
蘭猗收起長劍走進旋蒸殿,殿內朝臣跪了一地, 鴉雀無聲。
青色衣裳的末尾被塵土染成了灰色, 還有血跡濺起在上面留下的印子,卻能壓過群臣低首叩頭的頭頂,徑直走向陛階之下。
她看著腳下的臣子,又看見了高聳陛階之下跪著的白徽年,這才緩緩抬眸。
陛階之上, 金燦燦的龍椅之上,陛下獨坐在上頭, 垂眸怒視。
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連,此刻陰沉地要滴出水來。
傳聞中病重安養在床榻,下不了地的陛下, 竟端坐在宣政殿中。
難怪外頭的守衛拚命守衛皇城, 陛下現身,士氣大振。
蘭猗一邊跪地行禮,一邊暗中瞥了一眼白徽年的神色。
只見他雙眼緊閉, 一臉悉聽尊便的模樣,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與從容。
「司瓷蘭猗,拜見陛下,求陛下恕罪!」
持劍上殿,可不得恕罪么?
陛下頷首,命蘭猗起身,語氣冷厲,視線只在蘭猗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白徽年身上。
雷霆之音響徹宣政殿:「白徽年,你還有何話可說?!」
白徽年聽得陛下喚自己的名姓,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眸,那雙洞悉萬物謀略的眸子此時空洞一片。
他叩首道:「臣無話可說,此事皆因臣私心作祟,無可奈何之舉,今日之情形,亦為臣一手促使,臣罪該萬死,求陛下寬恕!」
「寬恕?」
陛下怒極反笑,從陛階之上走到白徽年身邊,一腳踹進白徽年的胸口。
白徽年文弱之臣,猝不及防的一教腳,足以叫他倒地咳血。
蘭猗見白徽年嘴角流血,心中不覺悲憫,只覺得暢快。
若不是白徽年緊緊相逼,梨庄諸人,椒蕙秋蕙,府邸諸人,如何會慘死不得瞑目?
白徽年面無表情,重新跪好,擦乾淨自己嘴角滲出的血跡,又一叩首:「還請陛下,看在我為輔佐長公主,為輔佐陛下登基之事的苦勞,饒臣一命。」
此話一出,朝中勛貴世家皆跪地為白徽年求情。
這可是兩朝老臣,又為推陛下上位,險些死在玄武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又何況,他還是長公主的心上人。如今長公主遠赴匈奴和親,陛下身為阿弟,不能使長公主與丞相終成眷屬,也當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留丞相一命。
再者,這些年新舊貴族能有此和平相處局勢,多虧白相坐鎮。
若是褚玠於國有功,白徽年又何嘗不是呢?
蘭猗卻覺著白相此舉,是在協恩圖報。
不知陛下是作何感想,卻見陛下手中緊攥的一封密信,摔到白徽年的腦袋上:「朕倒真以為你要做什麼謀朝篡位之事,權柄在手,怎的看不上朕的皇位?還是顧及長公主,不忍傷害朕?朕覺著不是,白相,你分明心中裝著天下蒼生的……
朕是萬萬沒想到,沒想到竟然是你勾結匈奴,迫害百姓,壞我國祚,竟然只是為了報復褚玠?白徽年,你口口聲聲說著為長公主,為朕,可你看看現在百姓民不聊生,你再看看這個!」
密信從頭頂掉到面前的地面上,白徽年撿起密信,一邊拆開,一邊諷笑:「臣也沒想到……陛下為了找出勾結匈奴之細作,會裝病……好在臣不負陛下所託,還了陛下一段……」
信紙展開,他的眸光落在那字句上頭,雙唇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艱難的吐出四個字:「海清河晏……」
這個四個字方出口,白徽年的神色驟變,成了一個癲狂的模樣。
他的目光彷彿要盯穿手裡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念叨:「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陛下憐憫地看著絕望中掙扎的白徽年:「出使使臣伴在長公主身側,拚死送回來的密信。長公主已死,這才是你一手促成的!」
「不可能!」白徽年已喪失理智,不顧形象,雙目赤紅:「匈奴單于與我盟誓,他說只要褚玠死,只要我為他傳遞朝內消息,便會安定好阿芣!假的……都是假的……」
他發瘋似的將那封信撕得粉碎,紙片如雪花般在殿中撒開,蘭猗看著紛紛掉落的紙片,上面寫著長公主在匈奴的周旋,寫著長公主的萬般無可奈何。
默默長嘆一聲。
「阿芣……阿芣!」
丞相佝僂著身子,巨大的悲傷仿若要將他碾碎。
陛下無情地拆穿他的自欺欺人:「褚玠死了,國朝動蕩,你又將朕之將死的消息傳給單于。長公主失去庇佑,你以為,他們還會留她性命嗎?!」
「陛下,是你設局害死了阿芣!」白徽年仰頭,目眥欲裂,狠狠地盯著陛下。
陛下冷笑:「若你不勾結匈奴,阿姊如何死?單于只會以為褚玠坐鎮軍中,朕高坐明堂,天下太平。、
白徽年,分明是你自己的罪過!」
陛下微微彎腰,逼近白徽年。
白徽年已不敢直視陛下的雙眼,他曉得是他自己的錯,這般被陛下挑明,他心虛不已。渾身驟然顫抖起來,宛如被掏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具軀殼。
「我做了那麼多……」白徽年的腰更彎了,聲音低啞,絕望難訴,「我做了那麼多……他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聲音如溺水之人最終發出的哀鳴一般。
「我為了阿芣,為了送去匈奴做質子陛下您,才不得已與匈奴盟誓……阿芣唯有你,我不想見到她傷心難過,我只能與他們利利交換,以保陛下安泰……後來阿芣又去和親,都怪褚玠,把阿芣送去那個地方……我又不得不……他們說會善待阿芣的……」
白徽年跪在地上,低低地笑起來。
笑得蘭猗覺得陰森森的,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做的這些算什麼?」他又將那封密信的紙片掃進自己的手掌之中,捧起送到自己的臉頰邊,好似長公主化身為了這破碎的紙張,「都是無用功嗎?他們叫我安排科舉舞弊之案,我便一手策划了科舉舞弊案。他們慫恿我,褚玠賤命,何以與我平起平坐,我便散播謠言,構陷忠良……我做了如此多,我做了那麼多……」
他的十指慢慢地捲曲起來,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使勁攥緊身邊人的衣裳攥緊手裡的紙片:「阿芣……阿芣……難道不怪褚玠嗎?若不是他非要送阿芣和親,阿芣怎會遠嫁匈奴,怎會慘死有此下場?!」
「與褚玠有何干係?」蘭猗蹙眉,「你分明清楚匈奴求娶長公主,不過是控制你的手段罷了!」
陛下制止蘭猗說話,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國之棟樑,沉聲道:「是阿姊自己要去和親的。」
白徽年抬起頭,眼底滿是錯愕。
「當時匈奴單于更迭,諸王子相爭,局勢混亂。阿姊看出此乃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要以和親之名深入匈奴王庭,趁機挑起匈奴內部的爭鬥,分化諸王子勢力,以瓦解整個匈奴。」陛下說得驕傲又悲涼,「那時,國朝可坐收漁翁之利。白相,你一點都不了解阿姊的野心,她從來不是一個耽於情愛,坐等你拯救的弱女子。」
「她遠比你,更愛這個國家的百姓。」
白徽年彷彿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脾性,整個人緩緩伏地,額頭重重叩在冰涼堅硬的地面上:「臣……任憑陛下處置。」
這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如蘭猗所猜測的那樣,白徽年並未有殘害社稷之心,他只是為了長公主,為了報復褚玠。
痴情人,又絕情。
陛下沉默良久,最終長長的嘆息一聲,這嘆息中充斥著疲憊於蒼涼:「此事暫且不談,眼下匈奴如京,當務之急是如何解圍。」
他掃視殿中諸臣:「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陛下!臣請調州府官兵火速入京支援!」
容淇提議道。
陛下搖了搖頭,當即否定了容淇的想法:「時日不夠,州府官兵趕到,京城只怕是一座死城了。」
他說著,目光在殿中巡視了一圈,最終落在蘭猗身上。
那一眼,萬語千言,難以分說。
蘭猗欲開口詢問,便聽見內侍入殿,好似見了鬼一般,尖利稟報:「陛下!陛下!詐屍了!」
蘭猗眸光閃爍,已不必多問了,她曉得陛下那一眼是要說什麼了。
他想蘭猗提起褚玠,順勢明說褚玠假死之事。
現下不必了,人已到了。
她看向陛下,陛下微笑頷首。
蘭猗已來不及多想,提步便朝殿外衝去。
她沒聽見身後陛下輕嘆的那句:「去罷,去見他最後一面。」
邊境匈奴破關,京城百姓煎熬,然士氣不漲,百姓頹靡,抗擊匈奴之戰役勝率寥寥。
褚玠欲以自己性命,獻祭此戰,重振士氣。
這是褚玠為自己設下的,最後一局。
經過謠言的平反,褚玠的威名將極鼓舞之力,成為一面收復關山之外的旗幟。
滿朝文武互相看著對方,不知是誰先麥凱的腳步,一群人亦請示陛下,出殿去了。
他們倒都想看一看,詐屍究竟是怎麼個法子。
方出宣政殿,高台之上,便能一眼望見下頭的褚玠。
疼了多日的心,疼痛居然減輕了不少。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包裹住蘭猗,令她開心不已,又莫名的想要哭泣。
她看著他騎在一匹白馬之上,率領京城防護營的兵卒,深入匈奴人陣中。
身上的紫色朝服早已被甲胄替代,手裡那柄長劍卻鋒利的恨,所過之處,匈奴皆非死即傷。
然而,匈奴的援軍正在源源不斷地湧進皇城之中,前來支援。
他們懂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不與褚玠過多糾纏,便要往宣政殿殺來,腳還未踏上宣政殿前須彌座,便被褚玠一劍斬殺。
只是褚玠帶來的人馬不過是一小隊精銳,人數上與匈奴相比,幾乎是一比二十的懸殊差距。
便是他又通天徹地之能耐,這般差距,也終究會力竭。
可褚玠卻毫無退意,他帶著這支笑隊,來一人殺一人,來一百殺一百,劍光飛國,血雨紛飛。
容淇看得心中敬意油生。
朝中的武官亦是看得熱血沸騰,紛紛脫下官服,就地拾起武器,衝下殿,去與褚玠並肩作戰。
到底是以少敵多,漸漸地,褚玠那隊人馬開始顯露疲態,陣型被衝散,兵卒數愈發的少了。
褚玠呼吸變得急促,揮劍的速度亦不如方才那般果決。
他且戰,且退,直退到宮牆之下,背靠著紅牆,大口大口地喘息。
便在此時,一名匈奴士兵趁所有人不備,從他視野的盲區悄然摸近,高高舉起手中彎刀。
高處的蘭猗將此盡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
她亦看到了褚玠的反應,分明可以躲開,卻如故意一般,引那人來殺死他。
他真的想死。
意識到此,蘭猗氣得渾身發抖,幾乎是轉瞬間便明白了褚玠的用意。
這個瘋子!叫他狗東西一點都不為過!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落在了陛下護身親衛手中的長弓上。
她二話不說,將手裡的長劍塞進親衛手力,一把奪過那張弓,又從箭囊力抽出一支羽箭。
會挽雕弓如滿月。
西北望,射天狼!
穿雲箭破空而去,帶著尖銳的嘯鳴,一息刺中,穿透了那匈奴人的胸膛!
他手中的彎刀落地,人亦倒地不起。
看著這一切的陛下,滿臉震驚,褚玠不是說蘭猗不會射箭嗎?
他看著蘭猗的背影,妥協一笑,認命般釋然:「這餿主意,怕是壞了,活著罷,活著好。」
眼眶濕潤,陛下拂袖回到殿中,偷偷流淚。
那支羽箭深入胸膛,直挺挺的出現在褚玠的眼前,褚玠難以置信的回頭,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便見蘭猗站在高台之上。
左手拉弓,還未收起。
便是這一刻,褚玠閃過驚訝,又很快無奈地笑起來,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騙子。」
蘭猗讀懂了褚玠的口型,曉得他在說自己是騙子。
方才太過心急,一心只想救他,早已將先前的謊言拋諸腦後,現下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暴露了用左手開弓之事。
戳破了先前的謊言。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無辜的神情,在高台上繼續為他搭弓射箭,輔助射殺下方的匈奴殘兵。
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凌空而去,褚玠在這羽箭的幫助下,與之相互配合得天衣無縫。
禁軍支援來得很快,援軍自東西兩道側門形成包圍之勢殺出,將剩餘的匈奴兵團團圍住。
不到半個時辰,匈奴士兵已經盡數殺滅,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京城危機,終於解了。
硝煙尚未散盡,戰場上橫屍遍野。
天邊殘陽如血,不知不覺間,竟已過了一個白日。
四周文官皆在慶幸國朝的勝利,說褚玠用兵如神。
而褚玠與蘭猗卻隔著滿地的狼藉遙遙相望,不過才一旬不見,卻彷彿過了千百年一般長。
褚玠一步一步走上須彌座,走到蘭猗面前。
他的視線一刻不離地端詳著她,看她神色憔悴,身姿瘦弱。
那青色的翟衣上滿是塵土何血跡,髮髻亦鬆散了,幾縷髮絲垂到他的臉頰邊。
蘭猗雙眼通紅,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留下。
褚玠心裡暗暗的疼,抬起手,想為她撥開發絲,擦去眼淚。
手指動了動又垂了下去。
蘭猗看著他,眼淚不自覺的衝出眼眶,淚如雨下。
她問:「你好不好?」
褚玠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些,聲音沙啞卻溫柔,他笑:「好,你呢?」
蘭猗搖搖頭,像個傻孩子:「我不好。」
手裡的那張弓抵到褚玠的胸前,斷斷續續的說:「府里人都死了,椒蕙死了,秋蕙也死了,梨莊裡的人……都死了……」
褚玠握住那張弓,指尖泛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蘭猗,聽著她責怪一般的話語。
眸底浮現出深沉而剋制的痛楚。
他知道,他其實都知道,都是因為他。
她應該指責他,斥責他的。
他以為蘭猗會怪他,會質問他為什麼不早點現身,已經準備好承受她的憤怒與怨懟。
可出乎他的所料,蘭猗沒有責怪,她流著眼淚,說:「好在你沒有出來,不然他們便白死了……」
蘭猗的指尖也發白,大力地握緊這張弓:「原來你說得是真的,你沒有騙我,舞弊案不是你的錯……是我對不住你,我騙你。」
褚玠看著蘭猗淚流滿面的臉龐,心裡鈍鈍的疼。
整個人彷彿都要在蘭猗的淚水中溺死一般。
「不必這麼說,你方才救了我,你又救了我一回。」他嘆道。
正是方才那一箭,將他那顆已決意赴死的心,又重新拉回了人間。
蘭猗吸了吸鼻子,說:「我們有別的法子,你活著,國朝的百姓才有轉機,他們才會振作。」
褚玠溫柔地笑著,眸光落在她的臉上,卻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期待:「那我活著,還能與你重新成婚么?」
蘭猗嗤笑一聲,別開臉,胡亂抹乾臉上的淚水,冷哼:「看你表現。」
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又覺得可愛極了,褚玠笑著,與蘭猗一同進了宣政殿。
朝臣早已在殿中了,白徽年依舊跪在原地,背影佝僂,不見生機。
褚玠走道他的身側,腳步頓珠,低頭看了他一眼,與這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寒暄。
「白相,別來無恙。」
白徽年低著頭,平靜的接受了褚玠的出現:「我便曉得你沒死。」
褚玠笑了一下:「白相果真與我是知己,想來若不是白相故意放我一馬,我恐怕贏不了此局。」
「不必打趣我。」白徽年冷哼,輕敵罷了。
褚玠認真道:「我沒有打趣你,白相,相比而言,我卻不夠了解你。我不曉得……昔年那個在南山之上與我共論天下,談蒼生的儒雅賢士,今日竟能視性命如草芥。」
白徽年自嘲的笑起來,那神情里滿是破罐子破摔的暢快:「能讓你難受,我便高興。我雖出身落魄的世家,寒窗苦讀數十載,兢兢業業幾十年,卻一直被你這個庶民出神的人踩在腳下,如今,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不必說這些難聽的話來激我,我承認,我是不如你。」褚玠淡淡的笑著,語調很是尊重,半分沒有嘲弄失敗的意思,「這樣周全的計謀,我是很傾佩的。在這場棋局當中,我曾經懷疑過你,可又覺著,不會是你。」
褚玠頓了頓,語氣陡然轉換,帶上失落:「沒想到,我將計就計,反設死局,套出來的,還是你。」
他的神情里,滿是對曾經熟悉相知的友人,漸行漸遠的惋惜。
白徽年自嘲一笑,終於抬頭直視褚玠:「你是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去歲春闈。」
褚玠說得坦然。
蘭猗心頭一跳。
去歲春闈,蘭猗進京的開始,容淇入獄的開始。
未想到,竟也是褚玠與白徽年鬥法的開端。
「你常獨來獨往,不愛與人交際,那是屈指可數的幾回,你邀我去你府上,以宴請之名,引薦容淇。」
「只是當時,你所做為,正合我意。」褚玠深深地看了一眼蘭猗,「現今回想起來,那樣的合意,也在你的算計之中。我設反局之時,思來想去,唯有假死,可令你露出破綻。」
「我當真佩服。」
褚玠此言發自肺腑,真誠真心。
白徽年沉默良久,一雙眼睛半垂著,看不清眼神如何。
最終常常的嘆息一聲。
好似是將一切求得求不得的東西,皆放下了。
「溫理,到底是我對不住你。」白徽年沒由來的說。
褚玠雙眸靜謐,未有怨恨:「哪有什麼對不對得住,你我走到這一步,早分不清誰欠誰了。」
白徽年微微頷首,面朝天子,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稽首禮:「陛下,臣也對不住你。」
對不住無心之失,攪得天下動蕩不安。
他們三人在立新國號之初,分明皆是為國為民之人。
永安永安,永遠安定。
不是陛下一人永安,亦非朝臣永安,而是天下黎民的永安。
是他獨身走上了歧路。
陛下緊抿雙唇,沒有開口,目光卻定在白徽年的發頂上。
望著那頭青白交錯的髮絲,他說不出譴責的言語。
蘭猗站在一旁,將陛下不忍之色盡收眼底。
情也理也,他們三人,是從生死之間一起拚死殺出來的情意。縱是白徽年今日賣國罪定,也無法磨滅當年在玄武門之變中以命相搏,扶持陛下登基的的功績。
或許歲月輪轉,但那時的那份捨命義氣,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褚玠拱手,正要啟稟陛下關於白徽年的罪責懲罰。
話還未出口,身側的白徽年已朝他撞了過來。
手裡握著的長劍還未收進劍鞘之中,褚玠下意識地側轉身子避讓,為時已晚。
白徽年抱著褚玠的劍,自刎於宣政殿上。
群臣驚呼。
那一柄沾著匈奴人血跡的長劍,被白徽年的血覆蓋。
「白相!」褚玠高喊,連忙撒開手中劍。
龍椅上的陛下跳起身,衝下陛階,痛呼:「傳御醫!快傳御醫!」
褚玠俯身去扶,白徽年不領情。
他推開褚玠,仰面盯著宣政殿正上方屋頂上的藻井。
藻井之上,金燦燦的盤龍銜珠。
他的手舉起,伸向上方的藻井,五指張開,似乎在抓住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雙眸渙散,卻不願閉眼,依舊固執地看著。
彷彿龍嘴裡含著的珍珠,便是他此生最想見之人。
「阿芣……」他的聲音變得飄渺,「阿芣,我來尋你了……」
手垂落下去,可嘴角,帶著解脫的笑意。
蘭猗看著這染了許多臣子血液的宣政殿,心中生出許多悵然若失之感。
她不覺得白徽年死的可惜,他殺了太多人,便是他今日不似,她亦會為那些無辜之人的性命,向陛下討一個宮道。
只是人死如燈滅,恩怨情仇在死之後,終究隨著那一聲「阿芣」前塵盡消。
往後的史書之中,關於這位丞相會如何評說呢?恐怕這波瀾壯闊的一生,終歸如先人之死一般,平平無奇地融入到歷史的磚縫之中。
蘭猗看向褚玠,陷入他若有所思的熱烈眼眸中。
此後數月,朝局漸穩,褚玠的復生大大提振了士氣。
邊關百姓相互支援,褚玠心腹暗藏其中,本因褚玠之死而心灰意冷,卻在聽聞褚玠復活且洗清冤屈而熱血沸騰,聯絡褚玠先前部下,拚死將匈奴打了出去。
匈奴聽聞京城之變,知事已敗,又聽說褚玠未死,唯恐褚玠殺來邊境,只得草草退兵,縮回關外。
陛下下旨修繕平章軍國事府,恢複褚玠平章軍國事之名。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軌。
而蘭猗這邊,也收到了波斯商人的回信。
掐絲瓷在海外大受歡迎,成了各國貴族爭相入手的收藏品,能得一件掐絲瓷,已成貴族社交的身份象徵。
蘭猗捧著這封信,笑得眉眼彎彎,呈於陛下。
陛下龍顏大悅,直言災患可解!當即下旨,派遣蘭猗前往海州,直司市舶司,專司海運外貿。
離京那日,貴妃與陛下親自來送她。
貴妃的肚子愈發的大了,整個人也透著母性的光輝,溫溫柔柔的。
蘭猗拉著她的手,笑著說:「待小侄子出生,我定回來慶賀!」
貴妃理了理蘭猗的衣裳,輕聲囑咐:「照顧好自己,別總是一門心思撲在瓷器上,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貴妃頓了頓,「好好做你的女俠。」
蘭猗應好,目光不自覺地往陛下貴妃盛大的架勢里找人去。
看了一圈下來,褚玠竟不在。
前幾日他還一直往她鋪子里跑,說無地可住,無家可歸,求蘭猗收留。
看到容淇到鋪子里來,還與容淇爭風吃醋,容淇都說不爭了,他依依不饒,定要將容淇趕走才罷休。
如今她要走了,他倒是不見蹤影了。
還說要與她重新成婚呢。
也不來送送。
「二娘,」貴妃看穿了她的心思,玩味地昵她一眼,催促道,「時候不早了,走罷,別教我捨不得你。」
蘭猗只得作罷,上馬與陛下貴妃道別。
「蘭猗與陛下,貴妃,就此別過,珍重。」
馬蹄踏上官道,京城諸人甩於身後。
那繁華之地,已不再束縛她。
春風拂面,路旁的花樹已頹靡了許多,花瓣零落成泥。
又是一年暮春。
蘭猗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長亭,長亭外長著一棵杏樹,赴京趕考的儒生往上頭系著麻帶,盼望高中杏榜。
那群灰頭土臉的儒生之中,有一人,身著霽藍的衣裳,腰佩利劍,牽著一匹白馬,正倚在亭柱之上,百無聊賴的撥弄著馬鞭。
蘭猗馬蹄的動靜引他抬頭,見是蘭猗,眉目含笑來到管道中間,攔下了蘭猗。
「司瓷大人,去哪裡?」
蘭猗挑眉:「你怎麼在這裡?」
「奉旨巡視州府。」褚玠上馬。
蘭猗瞧著他不似巧合偶遇,又想起方才貴妃的催促。
原來是早早與貴妃串通好了。
蘭猗也不拆穿,策馬與他並行。
褚玠見蘭猗不說話,忍不住聞:「蘭娘,我們什麼時候成婚?」
蘭猗瞥他一眼,還是那句老話。
「看你表現。」
褚玠再也笑不出來了:「我這些時日表現不好嗎?你鋪子里的活哪件不是我乾的?你說我脾氣不好,我覺著未有不好;你說我不問你的意願,特立獨行,我現在大事小事總要問你……你說我一副施捨姿態,我連說哈都要斟酌三遍才敢開口……」
他委屈巴巴,可憐兮兮的。
可惜蘭猗已經不吃這一套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褚玠被看的發毛,認輸了:「行,好,祖宗!」
安靜不到幾息,他又湊過來,換了個話題:「說起來,你怎麼與貴妃那般親昵?你何時與她那般要好的?」
「哦,」蘭猗故作驚訝的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褚玠擔憂地查看蘭猗身子,未見不妥。卻聽蘭猗俏皮的說,「你不知道呀?陛下沒有與你說么?貴妃是我阿姊。」
褚玠愣了愣,所有不解之事豁然開朗,隨即無奈又寵溺地笑起來。
遠處青山綿綿生出漫漫長路,二人身影落在稀花樹下。
青山依舊水,長向白雲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