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嘩啦破碎的, 似乎是她的心。
殿種所有的聲音在瞬息之間變得遙遠且模糊,她絲毫不知,褚玠之死, 在朝堂中掀起了新的腥風血雨。
談論聲沸騰著充斥著整座宮殿。
沉默良久的老臣終於站了出來, 他厲聲喝止七嘴八舌的大臣,面向陛下, 拱手進言:「陛下!當務之急乃是邊關之事!同平章事驟然身故的消息若傳到邊關,只怕軍心動蕩,邊關不穩。匈奴更有可趁之機!」
大臣們紛紛附和,直言此乃當下要緊事。
當是時,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優柔而起。
「有何人心動蕩可言?」
白徽年從袖袋中取出一道秘折,神色從容地雙手奉上, 高聲稟明:「陛下, 臣已查明,褚玠在暗地變賣家產,私購兵器,勾結草寇與流民,有謀反之疑, 其心可誅,本就該死!」
他說話咬字極重, 仿若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飲其血。
好似他與褚玠這些年根本末有情意。
朝中大臣見白相臨陣倒戈,頓起喧囂。
幾位支持褚玠的老臣面面相覷, 難以置信地看向白徽年。
紅衣武官出列怒斥:「你放屁!上相當你做兄長, 你竟在他屍骨未寒之時潑髒水!」
錢尚書默默說:「放肆,白相證據確鑿,豈容你在御前出狂言?!」
殿中開始了無休無止的爭執。
陛下沉默著, 拿過白徽年呈上來的秘折,一頁一頁翻看過去。
愈往後看,陛下的面色愈發鐵青。
看完最後一頁時,手裡頭的摺子上留下了許多褶皺,皆是陛下憤怒的證明。
朝臣們都是人精,很快便察覺陛下面色不對勁,爭執陡然停止,殿中再度鴉雀無聲。
「好得很,」陛下聲音已是極度壓抑著怒火,「既有如此不臣之心,意圖謀反——」
他猛地將那道摺子擲於陛階之下,奏摺於空中散開,恰巧落在了蘭猗面前的地面上。
「白相,你協同六部,去辦罷。」陛下氣急。
蘭猗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地上攤開的那道摺子。
白紙黑字將褚玠的罪行寫得清清楚楚——
變賣家產,私購兵器,私聯南匪,擅自收容流民……
蘭猗無法否認,褚玠確是做了這些事,可為何到了這道奏摺中,卻成為了謀反的證據。
他分明是在為國為民,做鴻圖之事。
這字寫得工整,每一個字蘭猗都認得,可看久了,卻一個字都不認得了,那些字亦開始變得扭曲歪斜。
簡直荒唐。
她盯著這些字,那字眼旋轉成一團黑墨點,從邊緣洇開的水漬,化成一灘又一灘的血。
褚玠怎可能謀反?
他怎麼會謀反?
他那樣的人……
他那樣的人!
血噴人!滿嘴胡話!
蘭猗抬眸,想要為褚玠辯駁,想要告知陛下真相,想與陛下說這是構陷。
可她腦袋裡的嗡鳴聲愈發得大了起來,她頭疼欲裂,眼前發黑。
心也疼得很,呼吸險些喘不過氣來。
白徽年環視殿中的臣子,目光最終定在了蘭猗身上:「陛下,此女雖說已與褚玠和離,但她到底敲了登聞鼓,為容淇申冤亦是洗清了褚玠的罪名。如今褚玠罪名昭著,依我朝律法——」
他刻意拖長音調,眸底浮現殺意:「應當以敗告之律,處以剝皮之刑!」
蘭猗死死地盯著白徽年,看他這樣脫俗的人說出這樣一番殺氣騰騰之言。
白徽年笑著看了蘭猗一眼,便如同施捨般,輕飄飄的移開了眼。
不過一隻螻蟻,不值得他多看。
殿中有大臣出列贊同白徽年之言,言辭慷慨,義正言辭,彷彿蘭猗不似便不足以正國法。
隨即又站出幾位,求陛下以儆效尤。
這些聲音此起彼伏,編織成了一根粗長的麻繩,套在了她的脖頸上。
要將她活活勒死在這宣政殿上。
「夠了!」
陛下怒斥。
群臣只見陛下冷笑著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那群慷慨激昂的朝臣,眸光鋒利如刀刃一般。
他抽出近侍捧在手裡的佩劍,劍刃閃爍出刺眼的光芒。
臣子們各個縮著腦袋閉上了嘴巴。
陛下把玩著劍尖,笑容帶有嗜血的興奮。
「蘭猗有制瓷之長,又獻運輸之策以固國本,於國朝有功。」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走下御階,劍尖拖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們這群老匹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朝中再無一人敢出聲。
他們心若明鏡,這位年輕的君王,是真的會叫他們血濺宣政殿內的。
陛下瞧著他們一個個怕死的樣子,心中頓覺快意。
寶劍落地清脆悅耳。
「退朝。」
蘭猗渾渾噩噩的,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的宣政殿,亦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過那條常常的宮道。
只記得自己再清醒時,已出了宮門,見到了迎上來的秋蕙與椒蕙。
「夫人,如何?上相呢?」
秋蕙一個勁地往後望,以為褚玠會與蘭猗一同從宮門出來。
可惜蘭猗身後並無他人。
蘭猗停下腳步,雙眸失神地看了一眼秋蕙,嘴唇翕動了一下,蹦出兩個字:「死了。」
秋蕙愣住了。
站在秋蕙身邊的椒蕙,那雙素來冷靜沉穩的面龐,忽而多了許多神情,驚訝,悲戚以及難以相信。
她的眼睛頃刻間發紅。
過了好一會兒,椒蕙才壓下心頭的波濤洶湧的悲傷,雙手扶住蘭猗的手臂,開道:「夫人,請回府主持大局。」
蘭猗輕輕搖頭,推開椒蕙:「我與褚玠已經和離,平章軍國事府我不該再進。」
說完,蘭猗似乎已花費了平生所有的力氣,滿目疲乏,不願再多說什麼。
椒蕙望著蘭猗愈發走遠的背影,咬了咬牙,拉著秋蕙一同追了上去。
她們跟在蘭猗身後,隨她一同回到了瓷鋪。
瓷鋪這幾日未開張,裡頭靜悄悄的,倒顯得凄涼。
卻格外符合蘭猗當下的心境,她只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
她獨自坐在了賬台後,出神地看著桌面上的賬薄,眼神如落日後的黃昏,凄清又哀婉。
椒蕙穿過虛掩地鋪門門縫,瞧見魂不守舍的蘭猗,拉住了往裡走的秋蕙。
「走罷。」
椒蕙轉身。
「府里怎麼辦,沒個主子坐鎮……」
椒蕙拉住又要朝鋪子里去的秋蕙,摸了摸她的頭,說:「上相都沒了,還留著府邸做什麼。該散便散了罷。」
秋蕙震驚地看著椒蕙:「你還真是冷血,沒良心,白眼狼。」
她一股腦的罵著,眼淚不斷地流出眼眶。
「你不是計畫著叫夫人與上相和離嗎?現下他們二人已經和離,你罵我做什麼,你高興些罷!」椒蕙鬆開手,反唇相譏。
秋蕙一時語塞,眼裡的眼淚卻沒停,嘴裡嘟嘟囔囔說自己根本沒想過要上相死的話,跑著往府里跑。
府里上上下下幾十人,她管著她們,雖平日里有角,但還是要安頓好的。
椒蕙譏諷秋蕙,心裡亦不是滋味,心懷沉石,步子慢了下來。
而鋪子里的蘭猗在賬台後坐了一會兒,覺著自己忙一些便不會胡思亂想了。
起身到後院槐樹旁的水井邊蹲下,打算洗一把臉好教自己清醒清醒,卻從井水看見旁邊的槐樹倒影。
蘭猗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了褚玠的身影。
整個人脫力一般坐在了井邊,看著身旁的槐樹,眼裡卻不是這一棵樹。
是褚玠吐血錢那句決絕的和離,是他被內侍扶進後殿時那蒼白的臉,是那灘留在地磚上無法消磨去的血跡。
一幕幕如走馬燈似的在她鬧鐘反覆盤旋,久久揮之不去。
而胸亦傳來陣陣的疼痛。
宛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會兒一會兒地揪著她的心臟,一陣一陣地擰著那顆不爭氣的心。
真的很疼,疼得她大的喘氣亦無法緩解。
她摸上自己的胸,疼痛彷彿透過胸膛,爬到手上。
連帶著她的手亦倍感疼痛。
她想自己大約是病了。
大約是在不知情之下得了心悸的病。
蘭猗恍惚地去了醫館。
老大夫為她望聞問切了一番,捻起鬍鬚沉吟良久,嘆息道:「夫人這是心病,心病還需新葯醫治,老夫這裡,沒有能治此症的方子。」
心病。
蘭猗又摸了摸那顆跳動頻頻的心。
心病不就是心悸嗎?
她不懂。
她也想不通,自己能有什麼心病。
腦子亂成一鍋粥,她也無心去深思。道了謝,抓了一副安神的葯,回了鋪子。
當真是恍惚極了,整個人失魂落魄一般,走到院子裡頭也不煎藥,反倒是提著那包子葯,繼續坐在到水井邊,看著那棵老槐樹發獃。
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動,投下一片暗沉的陰影,卻與天色近乎相似。
槐葉受到了風的吹動,飄下了一些葉子,散落在地上。
蘭猗看著看著,又想起了褚玠府里的那棵杏樹。
去歲春日,初到京城,滿樹的杏花開得如雲似霞,未有風動,花瓣邊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落到她的發間,落在他的肩上。
那時她頭一回見到他,他站在杏花樹下,轉過頭來看他,眉眼間帶著溫潤的笑意。
那一刻她在想,他怎麼長得和神仙似的。
或許她做戲騙了他極多,但心悅他一事,她說得是真心話。
有時她還會心存僥倖,若將二人芥蒂拋卻,便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竟然會死。
甚至死於與自己和離之後。
莫名的,臉上傳來潮濕的感覺,兩頰濕濕的。
衣裙上也是濕濕的,滴了好幾滴水下來。
蘭猗抬起頭,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可天空清空萬里,西邊還鋪著絢麗的火燒雲。
明日是一個晴朗的天氣。
哪裡有降雨的意思。
蘭猗垂下頭,重新看向槐樹,目光無意間瞥見鋪子里有一個黑影。
這個時候,鋪面打烊,無人會來,怕是有人闖空門。
便要抄起旁邊的木勺。
鋪子里的黑影逐漸走近,跨出鋪面,天邊的日頭的餘光尚有亮光,它們照亮了來人的臉龐。
那人身著一身紅色的官服,下巴長滿了青色的胡茬,潦草又好笑。
他站在院邊,眸光閃爍。
「蘭娘,」他開,聲音沙啞得不行,「你怎麼哭了?」
蘭猗摸上自己的臉頰,指尖沾上了淚水。
她這才發覺,原來並不是什麼下雨,而是自己落的淚,沾濕了衣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