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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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 蘭猗深吸一口氣,隨手將安神葯放到井邊,平靜地反問:「你不回你住處, 到我的鋪子里來坐什麼?」

若非音線顫抖, 眼眶微紅,便好似方才皆是幻覺。

容淇立在院子邊上, 紅色的官服在沉沉暮色中顯得格外的亮眼。

他遠遠地望著蘭猗,神情流露了些心疼:「我想來看一看你。」

隨即頓了頓,像有什麼話說,雙唇動了動, 又什麼都沒說。

蘭猗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輕聲道:「你想說什麼便說罷。若你要談登聞鼓的事, 我只能告訴你, 我已經做完我虧欠你的事了。」

她指的是因為她的緣故,害得他無辜成了舞弊主謀。

容淇搖了搖頭:「我曉得的。」

又是一頓,少頃,他小心翼翼的問:「蘭娘,你是因為褚玠去世, 才這般傷心的么?」

蘭猗抿唇,遙遙回望容淇, 眸光卻不似看著容淇,而似是穿到了容淇身後,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容淇不知她在看什麼, 眼前的蘭猗仿若喪失了精氣神, 整個人失魂落魄,令人憐惜。

但容淇亦深知,自己已經失去了憐惜蘭猗的機會。

褚玠真正地在潛移默化中, 佔據了一整個蘭猗。

蘭猗始終是未答覆容淇的,容淇眼睜睜看著她轉身,朝院子里的屋子走去。

「蘭娘,」容淇喚住蘭猗,為自己的不甘心,不死心求一個答案:「你是不是喜歡褚玠?」

話音方落,蘭猗腳步頓了頓。

她立在屋子前不遠處,背對著容淇,久久未回身。

沉默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險峰,橫亘在二人之間。

雲上照耀的日光漸漸淡去,明月升起。

二人的身形皆隱於暗色中。

容淇抬頭,看向天邊的月宮,像是在說給蘭猗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京城裡頭已經傳開了,說褚皆為人不端,意圖謀反。」

「我不懂為何白相會忽然針對他,但其中必有隱情。」他將自己隱約的感覺,告知蘭猗。

蘭猗依舊背對著他,容淇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他曉得她定是難過的,傷心的。

他聲音沉了幾分,月色溶溶,卻也溫柔。

那是他永遠得不到的柔情。

「褚玠在朝中樹敵不少,先前無人敢動他,是因為陛下重用他,手裡大權在握,又有丞相與他做臂膀。如今他倒了,白相親自遞上了一把刀,永遠斷絕了陛下寬恕褚玠的路……

牆倒眾人推,只怕下一步,便是抄家了。」

蘭猗猛然回首,那雙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極大,雙瞳顫動,不敢相信自己所聞:「抄家?」

容淇看著她驟然變色的神情,心中不忍,點了點頭:「蘭娘,你說我不懂為官,但朝中局勢我是看得明白的。白相既然能在朝堂上送那道摺子,便說明他已勝券在握,蓄勢待發了。謀反是十惡不赦之罪,按律當抄家滅族。褚玠雖已身死,但他的家眷,奴僕,府邸,田地……恐怕全都要獲罪了。」

「我聽說,今日白相與老臣一心要你死在宣政殿上,身為政客,不應當牽涉於女眷身上,只怕白相做此事,並不單純是要褚玠死無葬身之地。」

容淇的目光沉沉地看著蘭猗,「你若想弄清楚其中緣由,便去查一查白相罷。他一定藏著什麼。」

「你不是白相黨派嗎?」蘭猗不解,「今日你能出獄,還多虧白相相助。」

容淇笑道:「蘭娘,你還說我呢,與你相比,我當是很會做官的。白相助我出獄,多半是我與褚玠合不來的緣故。他可為利取捨,我亦可。」

「他要你死,我便不可能再成他的黨羽。」

容淇五指蜷起,緊握成拳。五指緊緊攥在一起,已泛了紅。

半晌,輕輕鬆開。

與之一同鬆開的,是對蘭猗的愛。

此情可待成追憶。

「我們成不了夫妻,但始終是親人。」

容淇說完,望向東邊的天與山交界處。

日光餘韻還未散盡,暗紅與絳紫交融,瑰麗而詭異,與夜月格格不入。

似是風雲盡換的徵兆。

容淇輕輕的說:「京城,要變天了。」

如容淇所言,京城正在無聲無息中風起雲湧,山雨欲來風滿樓。

京城謠言乍起,有人刻意將朝堂之事傳到民間,撒下了千千萬萬顆懷疑的種子,一夜之間在人心之上長滿了漫山遍野的野草。

街頭巷尾,勾欄瓦絲,處處皆知褚玠罪行。

昔日受百姓愛戴,出行回京能受百姓夾道跪迎的君子權臣,如今跌入泥潭,成為陰險狡詐,狼子野心的小人。

因著先前人人皆知「上相夫人的鋪子」是賣瓷的,京城往來唯有一家,蘭猗的鋪子亦未能倖免。

褚玠一倒,那些積攢下來的艷羨與嫉妒便化作了惡意,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每日門前總能看見新鮮的痰痕和爛菜葉子,有時還有臭雞蛋砸在門上,滿是粘膩腥臭的味道。

蘭猗無暇管這些事,真相自在人心,縱事她此番出言證明褚玠與謠傳不一,亦未有人相信。

且她在暗中托萬壽宮同鄉調查白相,大抵已知他接管了長公主在京中的產業與情報網。

那枚鸞鳥玉佩便是最好的象徵。

他不會打無準備之仗。

當下朝中沒了壓他一頭的平章軍國事,事事以丞相為先,陛下亦格外信任他,他可謂在朝中已是說一不二的位子。

便是蘭猗去為褚玠辯駁,恐怕也無勝算。

一想到褚玠,蘭猗的心依舊隱隱作痛。

手上塑瓷的動作加快,不能停下來。

她要教自己忙一些,再忙一些。忙起來,便無暇去想褚玠了。

這些天只要得空,褚玠便見縫插針地往她腦袋裡鑽。他的神情,他的動作,他對她的縱容。

許許多多,無窮盡也。

更多的,還是褚玠吐血的場面,反反覆復地浮現。

她便這樣想起了褚玠,便催著自己忙一些,循環往複地過著日子。

好在後來聖旨道了。

宣旨的內侍站在鋪子裡頭,高聲宣讀陛下詔令:「封蘭猗為御窯女官,授司瓷一職,賜印璽,著青羅翟衣。」

蘭猗的鋪子前頭才清凈了許多,從此再無人敢到鋪子來造次。

蘭猗亦更加忙碌了,持續不斷地研究著瓷器的花樣。

她試著在瓷胎上掐出極細的金絲,待瓷器燒製成形後,金絲便與整件瓷器渾然一體,金絲在釉面下熠熠生輝。

掐絲瓷器先前從未見過,這般新奇的玩意波斯商人一見便心生歡喜,說要與蘭猗三七分賬。

這等東西,無論是販賣給京中貴人,亦或是販至遙遠的西方,他也只賺不虧。

日子便這樣不咸不淡地過著。

可惜,蘭猗縱是身在鋪子裡頭閉關,外頭的消息,或多或少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容淇奉旨秘密捉拿禮部尚書楊明及其子尚書郎楊漩。

然,禮部尚書似早有察覺,在官兵趕到之前,一把大火焚燒了自己的宅邸。

那是一個夜晚,尚書府的火光衝天,燒紅了半邊夜幕,燒了整整一夜。

那座尚書府最終成為了一座廢墟。

位列一品官員,侍奉兩朝皇帝的楊尚書,已成一具焦骨。

有趣的是,整座府邸未有一處殘留,楊夫人所寫的書信,卻安然無恙地躺在水瓮中,靜待容淇的到來。

信上寫明禮部尚書已成棄子,無路可逃,遂出此下策,以死謝罪。

陛下要他死,丞相也要他死。

容淇身上的冤案洗結,但科舉舞弊之事仍未有一個結果,那隻能另選替罪羊。

背後的門閥世家以白徽年為首,推禮部尚書親自走上絕路。

不知這場火,究竟是楊明自己甘願赴死,還是另有隱情。

人死如燈滅,皆不重要了。

唯有楊夫人陪尚書殉情一事,倒是令蘭猗側目。

蘭猗以為,楊夫人可擁有一塊與長公主形似的玉佩,大膽出入長公主名下的熙春樓,應當是白相身邊的臂膀,即便事到如今未有轉圜餘地,亦能尋求白徽年庇護。

白徽年亦不會輕易叫她死去。

未曾想,她竟如此草率的結束了自己。

連同所有的秘密,一同帶進了黃土中。

蘭猗點燃燭火,迎接月色,坐在樹下捏著瓷坯,心裡對這位溫言軟語,欲說還休,身不由己的楊門柳氏,生出許多的哀嘆。

而容淇奉旨追查尚書一案時的步步緊逼,無疑事在向丞相宣戰。

同一輪月色下,丞相府中,白徽年正站在後院的魚池便,往池水中拋灑魚食。

池中錦鯉為奪食,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擁擠著彼此,互不相讓。

白徽年睥睨著這群牲畜,唇邊浮起冷笑。

他不信褚玠會如此輕易的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屍身不見蹤影,只有那句死訊……

褚玠定然還活著,這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戲。

他要逼一逼他。

……

京城防守原先素來是褚玠負責。

褚玠在時,城防嚴守,宵小之輩莫要說進城,便是靠近城牆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

可褚玠一死,防護營中的兵卒鬆懈待命,盤查敷衍了事,巡邏無精打采。

大批流民鑽著空子,湧入京城。其中混進了不少盜匪。

這些人百日里混跡市井之中,做見不得人的順手牽羊行當,夜裡更是露出獠牙,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短短數日,京中變有十餘戶人家遭了難。

一時間百姓人心惶惶,原本入夜燈火輝煌的京城,如今夜裡蕭條,無人敢出門。

陛下聞訊震怒,急調宮內侍衛前往鎮壓。

皇城侍衛出動後,盜匪的氣焰才被壓下幾分。

而這,只是第一把火。

白徽年放的火勢頭愈發的旺盛。

他親自在朝堂上奏請陛下,言三省六部合議——抄平章軍國事府。

一可振民心,二可用平章軍國事府內的財物,救濟京中四散的災民。

此言一出,往日與褚玠互不對付的容淇第一個站了出來,據理力爭:「陛下!如今京城動蕩不安,流民盜匪之事方平息不久,應當乘勝追擊剿清匪徒,以安百姓。此時大動干戈抄沒權臣府邸,只會令百姓更加惶恐,絕非明智之舉!」

先前那位為邊關之事進言的老臣亦隨之出列:「陛下,容御史所言極是!匈奴在邊境蠢蠢欲動,邊關本就吃緊,若此時京中再起風浪,恐動搖國本,萬萬不可啊!」

「笑話,」白徽年嗤之以鼻,「懦夫之論。謀反之罪十惡不赦,若今日因懼怕動蕩而姑息養奸,明日便會有更多的官員效仿!屆時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陛下沉默良久,反覆斟酌,終是沉聲道:

「白相所言有理,准奏。」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