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抱著木匣子拜別陛下。
陛下立在殿中, 看著殿門開了又關,再聽不見腳步聲後,急步走向後殿。
後殿的貴妃已換了一副悠閑的姿態, 坐在茶案邊吃茶。
御醫蹲在榻邊為褚玠把脈, 見陛下進來,慌忙起身行禮。
陛下未看御醫一眼, 皺眉嫌棄地看了一眼躺在貴妃榻上假寐的褚玠,一把抓起他的手臂,將他從榻上拽下來。
「裝得很像,演技不錯。」
褚玠睜開鳳眸, 兩眼一彎:「陛下與貴妃配合得好。」
陛下嗤笑,以一種玩味的眼神看褚玠:「你夫人去敲登聞鼓了。」
褚玠命御醫退下, 御醫戰戰兢兢望向陛下, 得陛下頷首恩允後,帶著那兩個侍衛佝著身子悄悄退出坤儀殿。
無幹人走盡,褚玠緩緩應了一聲:「好。」
彷彿此事與他無關一般。
陛下眉頭緊鎖,好似頭一回才認得褚玠一般,上下看了他好幾眼:「好?登聞鼓, 你聽清楚了嗎?登聞鼓!」
褚玠直接原地坐下,頷首說:「知曉了, 陛下命她去的,與我有何干係?」
「你……我配合你的算計,你倒算計我?」陛下亦原地坐下, 一拳頭揍在褚玠肩頭。
褚玠不躲, 臉上沒什麼神情。
比之這兩位,貴妃更是焦急一些:「陛下,那廷杖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這樣的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刑罰?陛下也當憐惜她一介女子之身。」
礙於褚玠在此,她說得委婉,暗示陛下應當顧慮蘭猗到底是自己的妹妹。
陛下伸手,貴妃意會,走到伸手過去。
捏了捏貴妃的手,陛下笑道:「阿時你放心,我不會叫她有事的。」
「你呢?」陛下審視褚玠,「你不擔心么?」
褚玠輕輕笑了一下,手背擦乾淨嘴角的殘血,語氣漠然:「陛下如此說了,君無戲言,有陛下保住她,我還擔心什麼?我很放心,死也瞑目了,多謝陛下。」
漠然中夾雜著許多悲涼與感傷。
說得陛下很是不忍。
「一定要如此嗎?」
這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是被陛下問了出來。
此計策是褚玠所出,也將褚玠的性命壓在上面。
最後一步,便是褚玠以自己的性命為餌,引蛇出洞。
「是,」褚玠看了一眼陛下與貴妃緊握的手上,「我不想她為我守寡。」
……
椒蕙與秋蕙守在宮門處,遠遠便見蘭猗獨自走了出來。
她的手中仍抱著那隻木匣子,身後沒有內侍引路。
秋蕙迎上去,接過蘭猗的木匣子。
蘭猗抱得緊,秋蕙未能接到手裡。
「夫人,怎的了?貴妃如何說?有見到陛下嗎?」
秋蕙當真是心急。
蘭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懷裡的木匣子緊了緊,眸光越過秋蕙,落在椒蕙身上。
「帶上劉峰,跟我走。」
秋蕙與椒蕙對視一眼,不必多言,已曉得蘭猗要做什麼了。
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們亦會相隨。
她們立刻押上五花大綁的劉峰,跟在蘭猗身後。
一行人穿過宮道,出了玄武門。
馬夫已準備好的馬車,蘭猗卻徑直走過,止步於登聞鼓前。
這面登聞鼓很是高大,蘭猗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鼓面。
碩大的鼓立在鼓架上象徵著皇權的威嚴。
鼓面泛著油光,那跪地哭喊申冤的遙遠記憶重新浮現出來。
蘭猗忍住作嘔的衝動,再度仰望這鼓面。
忽然覺著有些悵然。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那個登聞鼓的猛,她被困在一個奇怪的環境里,面前升起的是一面巨大無比,可支撐天地的登聞鼓。
無數紅絲線從登聞鼓中生出,纏繞上她的手腕,腳踝,脖頸。
她被絲線拖住,哪裡也去不了。
如今再到這裡,原來命定之事,早有預兆。
視線偏移,看向鼓面邊擺放的鼓槌。
她未有猶豫,直直拿起鼓槌。
這鼓槌是實心的,遠比她想像的要沉許多,似是許多申冤死去的人附在了上頭。
蘭猗兩隻手舉起一根鼓槌,高高揚起,用盡全身力氣,在鼓面上重重一擊。
——咚——
鼓面凹陷,又快速回彈。
鼓聲無比的巨大,震得秋蕙和椒蕙不自覺地捂起了耳朵。
這道沉悶的聲音,傳過宮牆,穿過殿宇樓台,傳遍整座皇城。
咚——咚——咚——
坤儀殿中,三人同時抬首,望向登聞鼓的放心。
那鼓聲一下又一下,滿是衝擊,似叩打在了他們的心口。
陛下長長嘆息,想不到這蘭猗這般心急。
她愈是早敲,褚玠便愈早朝死走去。
陛下沉痛地看向褚玠:「這輩子,朕是不會再插手朝臣的家務事了。」
「這輩子,沒想到還能見著第二個送死的。」
守著玄武門的侍衛提著廷杖上前,在登聞鼓周邊擺出陣勢。
指揮使闊步上前,鐵面無私依律法高聲詢問來者何人。
蘭猗立於鼓前,脊背挺拔如松柏。
「草民,江右景德鎮蘭氏,求請陛下申冤!」
指揮使頷首,退後一步,身旁侍衛高舉廷杖,大步上前。
蘭猗放下鼓槌,對此早已了如指掌,未有磨蹭,乾脆直接地跪下。
第一杖落下,蘭猗咬住唇,不吭聲。
春日的日頭應當是溫暖柔和的,可此刻照在身上,卻像是夏日最毒辣的日光,灼得肌膚髮燙。
她幾乎便要跪不住了。
身後的秋蕙和椒蕙曉得這是皇家威嚴,只能默默流淚,別開臉不看過去。
蘭猗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心中默數著廷杖的次數。
熬了許久許久,腳下的影子轉了個位子,這廷杖才停下。
侍衛收起廷杖,向兩側退開,讓開一條通往宣政殿的路。
指揮使聲音響起:「蘭氏,此路通往宣政殿,陛下在那裡等你。」
鮮血順著她的腳踝滴落在地面上,青石板上留下一連串血跡。
她的身影搖搖晃晃,腳步踉蹌,卻始終未倒下。
朝臣們接到宮中急報,緊趕慢趕地往宣政殿去。
蘭猗走過他們身邊,有人認出她,四周頓起細碎地談論。
「這不是上相夫人嗎?」
「幹什麼呢這是?」
「天爺哦……」
「哎,押後頭的是不是上相的副將?」
「有趣,有趣。」
蘭猗充耳不聞。
她走過長長的宮道,走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走過那些或詫異或玩味的注視,一步一步走進了宣政殿那扇高大的殿門中。
百官較蘭猗早那麼一些到了殿中,此時已分站兩列,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渾身是血,所過之處的地面上,皆會留下一道血印。
可她的脊背始終如蒼松挺立,不曾摧眉折腰分毫。
滿朝大臣目送她到殿中央,跪在了陛階前。
「草民蘭猗,拜見陛下,陛下福泰安康。請陛下明察,御史容淇,乃含冤入獄,人證物證俱在!」
蘭猗高高舉起那隻木匣子,雙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血順著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殿內石磚上。
陛下身邊的近侍移步蘭猗身前,接過木匣,當場打開檢視,確認無異後,取出信紙呈於御前。
陛下接過那疊信紙,一頁一頁翻過去,面色沉凝。
他看到末尾,放下信紙,目光轉向殿中被五花大綁的劉峰,問:「這是怎麼回事?」
蘭猗跪在地上,將劉峰夜入府內行刺,被椒蕙擒獲,搜處毒藥,以及他多年來潛伏於褚玠身邊受人指使銷毀證據,不願吐露主謀是誰之事,一五一十道明。
陛下聽完,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那疊信紙:「拖去凌遲。」
劉峰被侍衛拖出殿外,沒有求饒,沒有掙扎,滿臉釋然,已接受了自己這樣的結局。
陛下的目光又落回那疊紙上。
這些證據牽連甚廣,從禮部尚書父子,到朝中數名重要官員,乃至門閥世家。
盤根錯節,若要一查到底,只怕是半個朝廷都要動蕩不安。
此時並非良時,外部匈奴虎視眈眈隨時來犯……
陛下沉思許久,好在方才蘭猗說劉峰未招真兇。
便要宣判。
下頭的禮部尚書坐不住了,他走出行列,啟奏:「陛下,此女乃上相夫人,在此為外男求情,傷風敗俗,有傷國法威嚴!」
白相瞥了他一眼,眸光冰冷。
禮部尚書之子楊漩身為尚書郎亦出列:「臣附議,豈有此理啊陛下!她所言有失公允,有包庇褚玠之嫌!證據不可信啊!」
陛下看著這兩個罪魁禍首還好意思提這種事,冷哼一聲:「蘭猗已與褚玠和離,還有何異議?」
二人不敢再吭聲,默默退回隊列,想著相干的貴族定會出言阻礙。
可左等右等,只等到了陛下下旨:
「御史容淇,科舉舞弊一案,確屬冤案。今日便放了罷。」陛下頓了頓,又道,「至於同平章事,雖非舞弊案主謀,然在未得聖旨私改刑罰,屬欺君,又以謀反之名誣告朝廷命官……念其過往功績,削其兵權,貶謫……」
陛下猶豫,到底輕拿輕放了些:「貶謫指揮使。」
楊家父子不覺如釋重負,反而覺著完了,遲早完了,已想著待會回府如何逃跑之事了。
他們太清楚陛下秉性了,門閥貴族有皇室宗親不可輕易動之,便要拿他們開刀。
他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陛下桌案上的那一疊紙。
桌案下不遠處的蘭猗正要叩頭謝恩,一名內侍跌跌撞撞闖進殿中,撲倒在蘭猗身邊言語顫抖,高聲呼喊:「陛、陛下,坤儀殿傳來消息,上相——上相他——」
「上相他薨了!」
嗡地一聲,蘭猗的腦子彷彿炸開了一片瓷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