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的語氣帶有半分羞惱與半分嫌棄。
褚玠被推開了也不惱, 順勢將下吧擱在賬薄頁邊,一雙丹鳳眼笑得彎彎的。
分毫不似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平章軍國事。
活似一隻賴在主人身邊不肯離開的小狗。
「為何不行?」只是隨口一說的褚玠逗弄她的興緻大起,「我不貪你的利, 賺了算你的, 虧了算我的。天底下哪裡找我這樣的合伙人?」
蘭猗將賬薄從他的下顎抽回,翻了一頁, 眸光半分未分給褚玠,直落在賬目條例上,「天底下哪有你這樣賴皮的合伙人,先前我買了鋪子, 你都裝聾作啞,我向你要秋蕙時, 你說不愛管我的這些事, 現下突然如此,出爾反爾。」
聽著她埋怨的語氣,褚玠又是一笑:「此一時彼一時,先前怕你受打擊,我當不知, 合情合理。」
蘭猗抬眸,見他嬉皮笑臉, 嫌棄坦白:「這是我阿爹留給我的銀錢,你莫打主意。」
認真算起來,應當算是阿姊的銀錢。阿姊應徵後, 官府補貼了一些銀錢。阿姊在邊境繳獲的一些物什, 亦會夾在家書中寄回家中。
褚玠挑眉,目光從蘭猗的臉上,轉到了那本賬薄上。
他微微瞟了幾眼賬薄明細, 忽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咦」了一聲,伸手將賬薄從蘭猗手中抽了過來,翻看了兩頁。
愈看愈加欣慰:「蘭娘,你這生意做的不錯。這價錢,比市面上同等貨色的高了近三成,竟還能賣得這樣好?」
蘭猗伸手去奪賬薄,褚玠將手臂高高一揚,叫她撲了個空。
蘭猗白了他一眼,索性不搶了,端起茶盞,洋洋得意道:「那自然,多虧了上相的名聲能借給我用用。那些官宦之家的採買小廝一聽說是上相夫人開的鋪子,爭著搶著來買呢。」
挑眉瞥了一眼褚玠,快然自得般抿了一口茶水。
褚玠聞言,放下賬薄,笑眯眯將手攤開,伸到蘭猗眼前:「既如此,那你分我些工錢不為過罷?我好歹也是個活招牌,總不能叫你白用。」
這確是蘭猗思慮不周了,借著他的名頭,到底算是用了他的東西。
自己一直自詡不願做上相夫人,上相夫人的名頭她會還給褚玠,這會子用起來倒得心應手,不管這些說辭了。
很是不好。
蘭猗譴責自己,又抿下一口茶後,緩緩放下茶盞,迎著褚玠的笑眼,當真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上重重拍了下去。
「那每月分你一成利,如何?」
褚玠顯然不曾想到蘭猗當真要給他發工錢,愣了愣,隨即反手一握,將蘭猗搭在自己手心的那隻手用五指包裹起來,上下搖晃了兩下,宛如將蘭猗方才的言語小心的藏進二人的手掌間。
平平無奇的分利而已,在褚玠聽來,卻像是蘭猗對他負責的誓言。
又或許,在褚玠的心裡,蘭猗的每一句話都一諾千金。
「利便不用了,」褚玠促狹道,「掌柜都在這裡了,別的都不如掌柜價貴。」
「你好好講話。」蘭猗嘴上嗔怪,身子已站了起來,看不上去並不打算與褚玠在此釣上一整日的魚。
她又不愛釣魚。
褚玠依依不捨地握住她的手,五指牢牢摳在蘭猗的指縫中,仰頭問她:「去哪?」
蘭猗反撓了撓他的掌心,趁他力道減小,收回手,還順道將賬薄取了回來:「梨庄的瓷快出窯了,我得去看看。」
褚玠感受到那隻微涼的手漸漸滑出失去的感覺,勾了勾手,卻晚了一步,勾了個空。
「命椒蕙去不成嗎?」褚玠語氣帶著一絲委屈,似是一個被夫人拋棄的怨夫,「只是出窯,不必你親自去。」
「那還有新瓷呢,嬸子們還未學會捏瓷坯,我得盯著些。待她們出師了,我也輕鬆些,之後的事便是嬸子們忙活了。」
蘭猗拍了拍裙裾上的褶子,杏眼盈滿光澤:「到時,說不準,我能被稱一句師祖。」
褚玠瞧她這般講話,猜到她還欲發揚光大開宗立派,一臉溺愛孩子胡鬧的神情,搖搖頭。
仰頭靠上躺椅,嘆了口氣,悵然若失:「可惜我尚在閉門思過,不能相陪,唉!」
他這般說,便是叫蘭猗心軟一些,叫她留在府里陪他。
蘭猗饒有興味地低頭看著他那一副可憐的模樣,若是先前,她必會上當的,今時不同往日,她已是很了解他了。
欲擒故縱。
她才不上這個當。
她嘴角上揚,輕輕拍了一下褚玠的肩,安慰道:「那上相好好寫思過的摺子罷,陛下等著看呢。」
也不顧有沒有「安慰」到褚玠,已給秋蕙使了個眼色,帶著秋蕙跑遠了。
褚玠瞧她活蹦亂跳的樣子,神態笑著笑著,便淡去了笑面。
秋蕙跟在蘭猗身側,腳步輕快地如一隻枝頭的雀鳥,左邊說完右邊說。
「夫人,你與上相又和好啦?」
「夫人,鋪子招的幾個新夥計是去歲逃難到京城的流民。」
「夫人,宮宴好吃嗎?」
圍著蘭猗打轉,嘰嘰喳喳的,可不是一隻雀鳥嘛。
當真是未長大的孩子。
想到自己先前還與這般孩子心性的秋蕙計較過,再看如今,倒是令蘭猗哭笑不得。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秋蕙,唯有誇獎能使秋蕙短暫閉嘴:「秋蕙,你帳薄理得很好,怪不得上相將府里的總事都交給你,我也喜歡你這樣能幹的丫頭!」
秋蕙的臉騰地紅了一片,便是春日的紅牡丹亦未如此鮮艷。
方才鳥一般撲棱的勁一下子泄了個乾淨。
她垂下頭,揉著自己的袖口,哼哼唧唧的說:「夫人謬讚了,嗯……我、我也是自上相處學來的……是上相教的好。」
愈講,臉頰愈發紅艷,耳根如火燒一般。
蘭猗摸了摸秋蕙的發頂。
繞過影壁,蘭猗的視線穿過府門,見到府門正對著的不遠處白牆下,停著一輛四乘馬車。
車子雖小,但貴在精緻。
兩名侍女立在車旁,衣著打扮皆是官宦人家的規制。
蘭猗疑惑著,褚玠受閉門思過之罰朝中皆知,何人會來拜謁褚玠?
正思忖間,守門侍衛跳過府門高檻,下了台階,呈了一封帖子到蘭猗眼前。
「夫人,趕巧您到這兒了,禮部尚書府遣人送來拜貼。」
侍衛雙手奉上。
蘭猗接過帖子,展開一看。拜帖字跡是標緻的簪花小楷,言語疏離有禮。
再看落款,寫著楊門柳氏。
果然是楊夫人。
她將拜帖交還給侍衛,交代道:「你將拜帖送去上相處,便說我已閱過,請示上相能否出府。」
侍衛捧著拜帖半點不拖泥帶水地去了褚玠那處。
秋蕙想說上相已解了夫人禁足了,夫人可隨意出入府門。
不過,便是真有禁足令,又真能攔得住夫人嗎?每每上相皆說得很嚇人,下各自約束著夫人的命令,可夫人想去哪裡,上相總會找著理由帶夫人去。
猶豫間,蘭猗已出了府門,好似方才命侍衛去找褚玠只是走個過場。
步子邁出門檻不久,侯在門邊等待回覆的婢女便迎了上來,到蘭猗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上相夫人安好,我家夫人說,前些天在坤儀殿中與夫人有過一面之緣,甚是投緣,不知夫人今日可有閑暇,與我家夫人一敘舊誼。」
蘭猗瞧著這婢女,與她主子楊夫人有些相像。
她並不打算為難婢女,但無論如何,她與楊夫人皆無舊可敘。
前些日子的宴席上與楊夫人不過是驚鴻一瞥的照面,何來舊敘。
只是蘭猗也未有婉拒之想法。
禮部尚書,這位可是響噹噹的大人物,陷害容淇入獄,買兇刺殺蘭猗,與褚玠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既楊夫人自己要湊到跟前來,她倒是想聽聽這位夫人,要與自己說些什麼。
其中有幾分,是尚書大人的意思
蘭猗客氣道:「既是夫人相邀,哪有推辭之理,請姑娘帶路。」
侍女引蘭猗走向馬車,秋蕙識趣地默默跟在蘭猗身後。
道了車前,侍女掀開車簾,秋蕙扶著蘭猗登上了馬車。
進了車內,便見楊夫人端坐車內,穿了一身俏麗的荷色衣裳,似是等了有段時間了,衣裙都帶了些褶子。
她見到蘭猗,立馬浮現笑臉:「上相夫人,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楊夫人說著,端了一盞茶到蘭猗面前。
蘭猗接過,警惕之心大盛,放到一旁,問:「夫人為何以為我不會來?」
「席間夫人待人疏離,平常貴女貴婦的酒宴亦不見夫人身影,」楊夫人命馬夫駕車後,接著說,「我以為夫人秉性不愛與人交往。」
言語真誠,不見譏諷。
蘭猗頷首:「我不愛與貴人往來,我很有自知之明。」
這話說得假。赴宴前她確是還很是緊張,從未見過京城貴女,以為個個都如仙女一般清麗脫俗。後來……貴人不過如此。
與村口嬸子們似乎並無區別。
楊夫人聽到蘭猗這番話,又驚又喜:「那我定是與她們不同,才得見夫人一面。」
蘭猗眨了眨眼睛。
京城人講話,向來如此直言不諱?
似乎還有些孤芳自賞的意頭在裡頭。
褚玠如此,楊夫人亦是如此。
楊夫人拉起蘭猗的手,親昵地說:「元宵夜裡,我等了你許久,想與你道謝,出了坤儀殿便再不見你。好晚了,貴妃一人回來與我們飲了幾杯,草草散席了。」
蘭猗不喜歡不想熟的人這般親近,撇開楊夫人的手,道:「道謝做什麼?」
「謝你為我,給了她們一耳光。」
楊夫人自豪的說著。
好似那日掌摑錢夫人的,是她自己。
蘭猗尷尬地笑了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