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夫人渾然未覺蘭猗的尷尬, 仍在一個勁兒地感慨,語氣里是藏不住的讚歎與快意。
「夫人,我活了這些年, 從未見過你這般厲害的人物。你那一巴掌下去, 心裡頭很是暢快。
我自嫁進尚書府,便與他們這群貴夫人相處不來, 她們也未必真心看得上我。
我將此事說與夫君聽,他亦是只曉得勸我不必與她們多計較,還說我已是誥命,何必與她們一起拉低身份。」
楊夫人說著說著, 便低頭啜泣起來,小聲的, 更顯得委屈。
馬車裡只有楊夫人與蘭猗, 蘭猗看了一眼車門處,無人打擾,自己這樣冷眼旁觀太過冷血了,便要上前安慰。
哪曾想,楊夫人頓時不哭了, 一隻手帕擦了擦眼角,回味無窮地鼓掌。
「我性子弱, 又得夫君不爭氣,不敢與她們爭執,只能摸摸忍耐。夫人那一巴掌, 當真是解氣!那錢夫人的神情, 叫我回去足足樂了好幾日,但凡想起來,便要拍手稱快!」
蘭猗安撫的手訕訕收回, 看著楊夫人那真心實意的高興模樣,微微一笑,淡淡地潑涼水:尚書夫人誤會了,我不是為你出氣,我是為我自己,她們羞辱我,我忍了又忍,後來實在忍不了了。」
她頓了頓,暼了一眼楊夫人的神情,見她一副沒心沒肺樣子,才道:「沒有你解圍,我也遲早會掌摑她的。」
「好在,」蘭猗半是慶幸,「貴妃寬厚,未曾責怪。」
楊夫人連連點頭,附和道:「我仍是要感謝你的,否則錢夫人那一巴掌便落到我的臉上了。貴妃向來性子好,自然不會苛責。只是——」
她話鋒一轉,隨即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只是陛下與貴妃都這樣好的性子,總歸是御下不嚴,朝中有些風氣,若不加約束,遲早要生出事端。」
蘭猗眸光微動,端起茶盞,借喝茶的動作掩住眼底的思量。
她並未真的喝茶,只是抿了一口盞口邊緣,放下茶盞時,神色似有些好奇,儼然一副放下戒心的樣子:「御下不嚴?楊夫人也覺得,上相是恃寵生嬌嗎?」
楊夫人驚訝地捂著嘴,像是無心之失,口不擇言,未料想到蘭猗會將這樣的事引到上相身上。
連連擺手,找補道:「夫人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是說……哎呀,我嘴笨,不會說話,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這般略顯做作的姿態,倒是印證了蘭猗先前的推測。
這位楊夫人,真是楊尚書的賢內助,亦不愧是有誥命之身的人物。
蘭猗會心一笑:「夫人不必緊張。這些時日……」
提到這些日子的變化,蘭猗臉色一變,哀嘆一聲,道:「平章軍國事府門前冷落,往日里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不見蹤影,上相的門生亦不往來。京中欲看上相熱鬧之人眾多,倒是楊夫人肯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楊夫人聞言,眼底閃爍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面上依舊與蘭猗保持著熱情。
蘭猗滿臉赤誠,更是有一顆坦誠相待的心,自白著心裡的苦,似是已不把楊夫人當做外人了:「楊夫人這般,我便也不瞞著楊夫人了,我……」
蘭猗蓄勢待發,恐怕是有什麼驚天大秘密要吐露,楊夫人正要仔仔細細聽來。
門外車夫的馭馬聲恰好遮蓋住了蘭猗的聲音。
楊夫人微微蹙眉,有些不悅。
馬車已緩緩停下,車帘子外頭響起侍女通傳的聲音:「夫人,已到。」
只一轉眼,楊夫人的眉便展開,對著蘭猗和藹可親的笑著,「上相夫人,咱們到地方了,下車罷。」
話畢,楊夫人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起身,下了馬車。
蘭猗隨在其後,掀開車簾,抬眸望去。
只見一座雕樑畫棟的閣樓拔地而起,於周圍房屋相比,很是高峨。
再看此樓檐牙勾翹,每一隻檐牙都掛上了只晶瑩剔透的五彩琉璃燈籠。
這一排琉璃燈,裡頭雖未點火,亦在白晝的日光低下散發出七彩光暈。
蘭猗瞧著眼熟,便往下看。
高門之上掛有牌匾,上書行楷三字——
熙春樓。
蘭猗的眸光便聚在了那塊牌匾上。
故地重遊,上回來到熙春樓時,尚是與褚玠一同,為盜取丞相那枚可通行六部的玉佩。
她抬頭看向樓上憑欄處的紗帳,隨風翩翩舞動。
倒是與去歲春日,仍舊相同,無它變化。
但蘭猗卻已變了許多。
而這一切,自熙春樓始,她便已經掉進了京城官宦權力鬥爭的漩渦,如何拚命向上回遊,已無法獨善其身了。
物是人非之情再度湧上心頭。
萬般皆苦,唯有自渡。
楊夫人已上了台階,快到熙春樓門前,回頭見蘭猗方下馬車,朝她招了招手:「上相夫人,快來,落下了可就難進裡頭了。」
蘭猗收斂心緒,提步近前。
快至楊夫人身邊時,見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朝門口小廝亮了亮。
那小廝見了那玉佩,竟是極恭敬的躬身,殷勤地在前頭引路。
蘭猗緩步上前,想仔細看看那枚玉佩有何特色時,楊夫人已將玉佩收回懷中。
只是方才那匆匆一暼,蘭猗雖來不及看清細節,卻也看了個大概。
那塊玉佩上頭,雕了一隻鳥。
與白相那隻,很是相像,卻明顯不同。
白相那只是青鳥,有明晰的特色。楊夫人這隻,看樣子,不是青鳥。
拿不準主意,蘭猗未有多問,默默記下此事,與楊夫人一路進了二樓雅間。
雅間矮案已備好了茶點,待她們二人落座便可。
蘭猗上回來得慌亂,不曾細看,如今觀察一番,才發覺這熙春樓的雅間四面無牆,廣大開闊。
於不同的雅間,瞧見的是不同方位的京城。
楊夫人招待蘭猗坐下,親自為蘭猗沏茶,上茶,還特地將蘭猗喜愛的糕點放到蘭猗手邊。
「桃酥……」蘭猗防備之心更甚,面上不動聲色,對楊夫人這般準備很是感激,「楊夫人也愛吃這個?」
楊夫人倒是穩當,神態未展露絲毫破綻,從容應下:「是。」
蘭猗指尖捏起一塊桃酥,笑道:「這是我家鄉的點心,想不到京城人也有好這一口的。」
「是,夫人愛吃便多吃一些,可以就著這佛嶺茶解膩。」
楊夫人端起茶盞,放到唇畔,吹拂著茶麵升騰起的熱氣。
她眸子微動,唇角勾起,茶盞是離遠了些,話頭反倒拉回了馬車上未盡的言論。
「夫人在車上留了個尾巴,叫我抓心撓肝,夫人想說什麼儘管說便是。」
手裡的茶盞對著秋蕙推過去,轉而又對準自己身邊的婢女推過去:「這兒沒有外人,都是咱們的心腹,不會有其他人曉得。」
蘭猗依舊糾結。
桌面上滿是桃酥掉下來的渣子,連帶著蘭猗的指甲里都填滿了桃酥渣。
良久,蘭猗終是下了好大的決心,謹慎地望了望紗帳之後,確定無人,才發出好濃重的一聲唉聲嘆氣:「哎,楊夫人,你不曉得,我心裡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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