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貴妃都怔了一會兒, 想不到褚玠竟然如此語出驚人,說出這等叫陛下難堪的話來。
握著陛下的指尖微微收緊。
容淇自貴妃進殿,便一隻垂著頭, 目不斜視, 姿態恭敬,很是守禮, 自然未察覺上頭的貴妃是那般眼熟的舊人。
然而,容淇並未因貴妃的攪局而感到焦心,只對褚玠之意料之中的反應,做出反應。
他那面朝冰涼地磚的臉上, 唇角是壓抑不住的快意。
他便是要激怒褚玠,促成褚玠越俎代庖公然譴責朝廷新臣, 且這個朝廷新臣是丞奏請陛下升任的。
早有耳聞, 褚玠與陛下,與丞相關係匪淺,丞相性子隨心,相當的隨性和藹,許多次褚玠與陛下間針尖對麥芒, 總是丞相在其中調和。
今日,褚玠怒斥容淇, 便是將唯一的和事佬推遠,亦是將自己逼上絕境。
貴妃的到來屬實是謀算之外,倒也無妨。容淇抿了一口酒, 以他對褚玠的了解, 褚玠傲骨,這般在朝臣面前寫情詩送與他的夫人,他的絕不會善罷甘休。
褚玠便這樣一步一步, 走進容淇設的局。走進死路之中。
容淇覺著自己此計妙極了,將來蘭猗脫離褚玠,便唯有依靠自己,倒時逐一復盤,蘭娘必會誇獎自己。
容淇愈想愈美,差點剋制不住笑聲。
殿上陛下怒目圓瞪,褚玠從容對視,兩人之間暗流涌動。
受容淇挂念的蘭猗又輕輕拽了拽褚玠的袖口。
褚玠紋絲不動,眼睫亦是巋然不動。
「褚玠,你說鐵了心過不去了?」陛下抽走貴妃握著的手,臉色陰沉得馬上便要下起暴雨,「這等小事,朕已說私下解決,朕看你是與朕作對!」
褚玠拱手彎腰行禮:「臣不敢。」
嘴裡說著不敢,語氣卻寸步不讓:「臣只是要一個公道。容御史是朝廷命官,本當以身作則,端正延續,卻在此暗做詩句,暗送秋波,實在舉止輕浮,有失官體。臣以為,此事關乎朝廷官員風紀,不可輕縱,陛下應……」
陛下聽得不耐煩,從案間取了一隻酒盞砸向褚玠:「你在教朕如何行事?」
褚玠不躲:「臣不敢。」
那隻酒盞如射靶的羽箭,再度砸傷了褚玠的額頭。
又好巧不巧,傷到了先前已是受傷的位子。
定是很疼的,那酒盞是金銀器製成的,碰到褚玠腦袋時,還發出了悶響,叫蘭猗心驚。
褚玠面不改色,有一種天地重歸混沌亦無所謂的平靜。
他回稟陛下:「臣不敢。」
又是這一句。
陛下已聽得耳朵起繭,氣得不斷發笑:「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貴妃瞥了一眼陛下,陛下便不笑了。
趴跪在下面的朝臣們左右相看,不知該如何。
受過褚玠恩惠的的文武官員欲為褚玠分辯,抬起頭卻迎來褚玠寒冷的眸光。
褚玠不願他們插手此事。
而那群喜愛趁火打劫,參褚玠十幾本的御史,個個老實如鵪鶉,觀望觀望形勢。
禮部尚書楊明和尚書郎楊漩見其他人皆未有動靜,亦未有行動。容淇是他們父子的替罪羊,他們巴不得褚玠把容淇送回牢裡頭去。
與禮部尚書有勾結的貴族世家,坐山觀虎鬥,於他們而言,褚玠與容淇,無論誰生誰死,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餘下蠢蠢欲動之人,其心可誅。
白徽年起身,行禮道:「陛下,同平章事此言確是不妥,倒不如先處置引起同平章事與容御史爭端的……」
貴妃眼皮一跳,是時發話:「陛下,同平章事與夫人鶼鰈之請,令臣妾動容。」
貴妃掩面拭淚,語調啜泣:「這也不怪同平章事御前犯混,臣妾聽聞,其夫人不久前方小產,他心情不佳,實在是可以諒解的。」
陛下早已自御醫口中問得此事,做不得假。
他自己沉浸在為人父的喜悅中,全然忘了褚玠失去了一個孩子,他是何等的煎熬痛苦。
陛下的怒氣一下便由慚愧取代,借著安慰貴妃的間隙,草草拋下一句:
「不敢就滾,滾回你的平章軍國事府去!即日起,褚玠閉門思過一月,反省己身,草擬思過摺子,月後呈上來!」
這個處罰不輕不重,於褚玠而言,如搔癢一般,不能傷及分毫。
容淇很是震驚,這等結果與他想像完完全全兩模兩樣,褚玠如此以下犯上,當眾奪了陛下的面子,竟也能被輕輕揭過。
容淇不服,不甘心,正要起身,丞相那邊微微搖頭。
容淇只好暫時做罷。
陛下拂袖而去,宴席不患而散。
滿朝大臣如蒙大赦,起身揉肩摸腿,感慨不易。
他們紛紛來到褚玠面前,恭喜褚玠逃過一劫,更是調侃褚玠與陛下之間的兄弟情誼。
其中真心,不知幾人。
臨水花台上杯盤狼藉,燭火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離開臨水花台的影子往來翕忽。
蘭猗立在褚玠身邊,看著有些沮喪的容淇,背影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
再收回目光,看向褚玠時,褚玠往日鎖在她身上的那雙風眼,竟頭一回,與她一般,落在容淇的身影上。
這一夜驚心動魄。
這一夜百感交集。
這一夜生死一瞬。
邁出玄武門,蘭猗已是又累又困。
其實還是有些餓的,她在席上吃得不多,一整個晚上,她只吃了那一盅橙釀蝦。
之後與阿姊敘舊,又趕到臨水花台跪了許久,再未進食了。
只是這些,在困意麵前,不值一提。
回程的馬車上,褚玠仍不與蘭猗講話,四下孤寂,皆是幻象,唯她一人爾。
蘭猗這麼想著,聞到馬車上熟悉的冷香,支著腦袋,一點一點的撐到了府門前。
方扶住椒蕙的手臂,即刻便睡了過去。
「夫人?」
椒蕙接住了身子一軟,摔下馬車的蘭猗。
鼻尖嗅到蘭猗身上殘存的熟悉的熏香氣息,椒蕙已放心了一半。
她看向立在馬車上,陰森森窺探蘭猗的褚玠,問:「上相,夫人……您還睡書房嗎?」
褚玠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椒蕙,笑道:「你說呢?你來安排罷。」
椒蕙回以一笑:「是椒蕙多嘴了。」
隨即,椒蕙感覺身上一輕,再看去——
肩頭的夫人已沒了蹤影。
褚玠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馬車,抱起蘭猗進了府。
……
蘭猗睡得很不踏實。
她總能聞見濃郁的冷香,與車上的有三分相似,與褚玠身上的很是相似。
不清醒的腦子對她說,褚玠絕不會再靠近她了,她已撇清了與褚玠記憶中救命恩人的關係,若是他要以身相許,也當是許給阿姊,對她這個恩人的妹妹,應當敬而遠之。
褚玠這般重情重義之人,一定很是懊悔,自己竟會認錯人。
只是,想到阿姊,蘭猗不得不為自己做女官一事再努力一些了。
阿姊是貴妃,她有她的難處,暫不能暴露她們之間的關係。
而蘭猗有蘭猗自己的難處,她亦不讓褚玠曉得,貴妃便是自己的阿姊,否則謊言不攻自破。
可是阿姊是貴妃,亦有麻煩,蘭猗失去了可以從阿姊這條路,離開褚玠的機會。
陛下為鞏固姻親關係,恐怕不會恩准和離。
思來想去,唯有成為女官,得皇上恩典了。
思路清晰,想法清楚,本該冷靜的蘭猗,卻愈加燥熱。
身上的棉被彷彿一座巨大的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拚命地掀開厚重的棉被,冬日夜裡的嚴寒襲來,不僅未有一絲涼意,反倒更熱了些。
口乾舌燥,喉頭髮緊,額上發汗,意識逐漸掉進渾濁的雲里。
身上好似有什麼東西,重量又重新壓下來。
比方才的棉被還要更重些。
蘭猗喘息著,奮力睜開眼。
汗水迷離的眼眸,見到了隔著水霧,朦朧的褚玠。
他散著一腦袋的烏髮,壓在她的身上,兩個人緊密貼近,不分你我。
見他如此,那荒唐的洞房花燭夜,再次浮現在蘭猗的記憶之中。
蘭猗欲推開他,壓在她身上真的好沉。
方想伸手,雙手卻動彈不了。
掙扎了好幾下,才緩緩反應過來,自己的雙手正被眼前的褚玠扣住,壓在她的頭頂上方。
而褚玠,絲毫沒有要放走她的意思。
他的眸色沉如漆黑的夜色,半點見不到月色。
整張臉的神情,亦不賦溫柔。
「褚玠……」
蘭猗試圖與其交流,話一出口。
綿柔嫵媚的嗓音嚇得她不敢再說下去。
褚玠應聲轉動了一下眼珠,盯上了蘭猗的唇瓣。
那雙靄沉沉的雙眸里,纏繞著濃重的欲/求。
蘭猗只好繼續用這種奇怪的聲音說:「我不是你的恩人。」
「嗯。」
手腕傳來更用力扣住的疼痛感。
「是不是又被下/葯了?我不怪你。」
「不是。」
膝頭抵開腿上的棉被,順勢分開。
中間隔著膝頭的感覺很是明顯。
想要將棉被勾回來,已是有心無力。
「救你的是我的阿姊……」
蘭猗的聲音更柔了些。
褚玠的手已撫上她的雙唇。
輕輕的,憐惜的,描繪那裡的形狀。
蘭猗咽了咽口水,褚玠低頭,便吻了吻蘭猗的頸間,那喉頭微動的地方。
蘭猗忍不住顫慄。
身子湧出無數股衝動想要靠近他。
想要近一些。
再近一些。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