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暗道兩人真是瘋了。
一個在御前宴上做一首別有用意的詩, 一個當著陛下的面反唇相譏,言辭挖苦新臣。
當真是一個比一個不要命。
蘭猗揉了揉眉心,方才那顆亂跳的心, 反倒是平穩了幾分。
她側目看向貴妃, 低聲問道:「阿姊,我們該去嗎?」
性子平和下來, 該有的禮數悉數回歸。
這會子才想起要詢問貴妃阿姊的意見。
貴妃寵溺地覷了蘭猗一眼後,沉吟片刻。
她也拿捏不準是去還是不去。
陛下與褚玠之間的矛盾先前早有苗頭,她去了亦無法改變。
她本意是不去的,可實在放心不下蘭猗。
殿外夜色已極是濃厚了, 以蘭猗的性子,若當真放得下褚玠, 當真如在殿中所言一般對褚玠無情, 便不會問該不該去。
蘭猗定是仍有些擔憂殘存於心底的。
貴妃到底是心疼自己這位小妹,輕嘆道:「走罷。」
紫衣女官聞言,免去了小黃門的懲戒,派他去後頭的賞月宴里傳個話,說貴妃還需晚一些, 請諸位夫人稍等。
小黃門領命,快步去做此事。
女官呈上一隻手臂, 攙著貴妃,無聲地走在二人斜側方,手中提著一盞琉璃宮等, 為二人照亮前路。
沿著宮道, 坤儀殿的暖黃色燈火逐漸被留在身後,三日走入暗夜中更為幽僻的所在。
臨水花台建於皇城東北角,與宮城後的護城河相連的一大片湖泊之上。
要上臨水花台, 需得踏過蜿蜒曲折的平板橋。
此時正是冬日,湖面冷凝,便要結冰,溫度極冷,而臨水花台上燒著暖烘烘的炭爐,兩相會面,倒是令湖面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為整座臨水花台平添仙境之色。
踏上曲橋,橋頭兩側有兩棵生得壯麗的梅樹,應當是晚梅,此時正是開花時節。
女官手裡頭的琉璃燈火拂過它的花瓣,為蘭猗照亮了整片湖岸邊濃郁的梅花香氣。
梅花是冷香,聞得人肺腑皆寒。
蘭猗聞著醒腦提神,身旁貴妃攏緊了些氅衣,估摸是覺著寒涼,有孕之人辛苦些,蘭猗體貼地抱緊了阿姊的手臂。
不抱不要緊,這一抱,倒是叫蘭猗留意到,貴妃的神情並不輕鬆。
方才在殿中言語時還顯得十分從容的她,此刻眉眼間卻綳著一股緊張之色,雙眉緊蹙,濃雲遮眉。
她放在小腹上的雙手中,染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正無意識地摳著另一隻手的指腹,一下一下,在肌膚上留下了一道雪白的劃痕。
蘭猗自是掛懷,低聲喚了一句:「阿姊?」
貴妃仿若被喚回神,先是倒吸一口氣息,隨後轉過頭看向蘭猗。
湖面上的薄霧與燈影交織,波光嶙峋,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明滅。
她的神情在這一刻有些模糊,像是湖面的霧氣飄聚到了二人之間,蘭猗看不清她的神情。
單單感覺到自己的手背,傳來溫柔的拍打,示意她不要緊。
拍打消失得很快,彷彿如夢的泡影。
二人並肩向前走去,愈發走近臨水花台,便能愈發聽見清晰的聲音。
帝王威嚴的震怒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褚玠,你真是膽大包天,膽大妄為!你之位子是朕之特許,你手中已有調用一切兵權的權力,竟敢隨意插手三省六部之事,朕都不與你計較。今日,竟當著朕的面,教訓起朕的臣民來了?」
話音未落,瓷器碎裂之音緊隨其後。
「你的眼裡究竟有沒有朕,有沒有朝廷法度?!」
仍事陛下的聲音。
蘭猗與貴妃止步,遙遙看去臨水花台中那道黑色身影,正事陛下。
看身形,站在帝王的位子上,手臂展直,微微彎腰。
聽聲音,極度怒不可遏。
二人面面相覷。
回應這道怒斥的,是褚玠不卑不亢的聲音。
這聲音一如往日一般沉穩,清越,如玉石相互擊打時發生的鋃鐺之音。
「陛下責備的是,臣確偶會是急從權,臣認罪。但今日之事,與臣之行事無關,與臣待陛下之心是否忠良無關。方才,陛下與在座諸臣皆有目共睹,容御史在御前宴席間,以詩作暗指臣妻,覬覦之心昭然若揭!臣若對此視若無睹,選擇息事寧人,臣便不配為人夫者!」
褚玠很是冷靜,細說容淇之罪。
只是貴妃聽出了,褚玠這風平浪靜之下,說出此言時,是怎樣的咬牙切齒。
恐怕的殺了容淇的心都有了。
「二娘,你的桃花開了許多朵了。」貴妃打趣道。
蘭猗直言:「什麼桃花,兩個冤家。」
似是蘭猗前世欠了褚玠與容淇的債,今生定要叫她與這兩人糾纏,還了前世的債。
那邊陛下氣得不行:「你!此等小事,自有朕來定奪,不需你越俎代庖。」
「陛下,」褚玠立即回道,「這是臣的家事,臣有權受理。」
「好得很,」陛下顯然是又被褚玠氣著了,聲音猛然拔高,帶著滔天怒火道,「朕看你是仗著朕對你的寵愛,愈發的肆無忌憚!來人!取朕的劍來!」
蘭猗心驚膽戰,下意識加快腳步,馬上便要越過貴妃衝到臨水花台里,闖進陛下的御宴之中。
這可不是小事。
貴妃猛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蘭猗的手腕。
蘭猗受到牽制,回頭看去,看見貴妃的眸光中帶有一絲複雜的神情,好似想要與蘭猗說些什麼。
但這份衝動,轉眼間,已不見蹤影。
貴妃朝蘭猗搖頭,摸了摸蘭猗衣裳上的花紋,下巴輕點,女官便將蘭猗拉到貴妃身後。
見蘭猗回到了自己該在的位子,貴妃提步緩緩邁上進入臨水花台的台階。
「陛下何事動怒?臣妾遠遠便聽見了。」
臨水花台中的官宦,除了容淇,無一不對此聲音感到熟悉。
他們統統鬆了口氣,心存慶幸,貴妃來救他們了。
跪了一地烏泱泱的腦袋色恭禮至,整顆頭顱貼到冰冷的磚石上,眼睛不敢亂看,卻仍能從地磚光亮的倒影里,看見貴妃紅底進化的衣裙。
她像一片紅色的霞光,帶著必能熄滅陛下怒火的璀璨希望,徑直地走向那位身著黑色金龍袍的天子身邊。
陛下見貴妃來了,面色的怒意微微消解了一些,雖未熄滅,已不似方才那般燙人。
他展開手臂,護著貴妃,本欲開口,想到自己惱怒上頭,現下說話語氣不好,必會惹惱貴妃,便清了清嗓子,扶著貴妃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蘭猗跟在貴妃身後,垂著頭,不敢直視聖顏。
她只來得及用餘光瞥見那一抹黑色的衣角,便快步走到褚玠身邊,屈膝跪了下去。
與那一路上跪滿的大臣不同,褚玠倒是穩穩噹噹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蘭猗悄悄觀察臨水花台上的局勢,發覺這宴上,除了褚玠,白相與容淇,亦坐得好好兒的。
這令蘭猗有些看不明白了。
甫一收回偷窺的眼神,便感覺身邊的褚玠動了動。
蘭猗側過頭,正對上褚玠低下的臉。
他用目光質問她:「你為何在此?」
蘭猗讀懂了意思,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此,亦不能明說是貴妃帶自己來的。
眸子機靈的轉到了褚玠流血的額角,隨口扯了個謊話說自己是跟在貴妃身後溜進來的,轉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頂撞陛下了。」
褚玠陰惻惻地盯著蘭猗看。
他半點反應都不給她,她也不知褚玠到底是看明白了,還是未看明白。
只是他這樣沉沉地看著她,叫她渾身不舒服,四肢寒毛豎立,更覺得冷了。
褚玠的眼眸轉了轉,不再叮住蘭猗的眼睛不放,目光移到蘭猗的衣裳上。
在蘭猗的注視下,他伸出手,停在半路,又縮了回去。
連同目光,一起移開了。
身上的壓迫感和寒冷頃刻間消散無蹤,蘭猗真不知道褚玠在想什麼。
那邊,貴妃走到陛下身邊,溫柔的與陛下說:「陛下,今日是元宵佳節,滿朝文武同樂的日子,便是有什麼要緊事,也不該急於這一時半刻。他們的夫人還都在臣妾那裡,等著同夫君歸家呢。」
她的聲音如潺潺的河水,能磨平陛下所有的稜角。
「陛下莫氣,臣妾敬陛下。」貴妃舉起酒盞,當真做了一個敬酒的姿勢。
陛下清楚貴妃有身孕,不會允她飲酒,一把奪下她手中的酒盞,一飲而盡。
卻還是不語。
貴妃像哄不久前的蘭猗一般,拉著陛下的手,借著廣袖遮擋,帶著陛下的手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陛下的神色頓時柔和不少。
他掃了一眼褚玠,聲音帶著余怒未消的冷意:「朝廷不處理家務事,若你們有理要爭論,挑個地方滾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褚玠,你好自為之。」
陛下此意,便是不再計較褚玠訓誡朝臣之事,已是極大的讓步。
話里話外,甚至能品出些,只要朕看不到,你們兩個打死對方朕都當做不知道的意思。
滿座大臣皆又將腦袋放回了脖頸上,想著今日不會牽連流血了。
有人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想著褚玠立刻謝恩便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褚玠非但不借坡下驢,反倒挺直腰背,字字清晰:「陛下,臣斗膽——今日之事,既是容御史提到陛下面前來的,那便不再是臣與容淇的家務事,臣與容淇到底是上下級的關係,若陛下單以家務事一言蔽之,臣不服。」
滿座朝臣方落回脖頸的腦袋,又離開了。
蘭猗睜大眼睛瞪著褚玠,偷偷拉扯了幾下褚玠的袖口。
這殿中無一人不覺褚玠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