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眼眸亮了亮。
阿爹彷彿是一束驅散黑暗與陰霾的火把, 將她面容的內疚減淡了一些。
迎著蘭猗的眸光,貴妃的身子朝她靠近,以一種天真和帶著期盼的口吻, 小心翼翼地問:「阿爹近來好嗎?」
說著, 她攏了攏自己的頭髮:「阿爹腰疼的毛病有好轉嗎,可是颳風下雨還是疼得厲害?你進京城來, 是不是也帶著阿爹,你將他安頓在哪裡?若有得閑的日子,我找個由頭見見阿爹……」
貴妃愈說愈是開懷,眼裡滿是憧憬, 滿臉藏不住的幸福的神采。
叫蘭猗看得心涼。
貴妃笑意漸濃厚,蘭猗的臉色便愈難看。她眼底那層浮起不久的柔軟光芒, 正一點一點的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蘭猗看著興頭上、構想她們與阿爹將來定居京城日子的貴妃,張了張唇,又合上,唇瓣漸漸乾澀。
她覺得阿姊和容淇皆變得陌生, 她有些不大認得他們了。
眼前的阿姊珠光寶氣,那張面孔, 分明是自己阿姊的模樣,可是在這滿殿光亮照映下,蘭猗卻覺得坐在自己身前的, 並非是自己的阿姊。
阿姊最是看重家人, 怎麼會……
怎麼會連阿爹去世的消息都一無所知。
蘭猗緩緩挪動著自己的身子,將自己的位置向著後面移了移。
貴妃並未當即察覺到蘭猗的古怪行為,她仍在說著, 說到激動處,甚至伸出手想要握住蘭猗的手腕。
直到這時,貴妃方後知後覺到,蘭猗離得遠了些。
她將手伸得更遠了些,握上蘭猗的手腕的那一瞬,蘭猗恰好端起了玉案上的蓮盞。
自做了貴妃,已許久未有人敢做出這樣的行徑,她要觸碰的東西,竟未觸及分毫。
面容上的笑意掛上了些尷尬,但她並未過多計較,裝作無事發生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帶著久別重逢後急於彌補親人的熱枕問:「你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聽說你前些月小產了,身子恢複得好嗎?是不是外頭的大夫醫術不精,未好好養著你,按理來說不應該的,無事,我這便宣御醫來給你看看。」
她說著,便要吩咐候在殿外的紫衣女官,遣她去御醫屬一趟。
蘭猗不似她那般激動,她看著貴妃便要喚人進殿而開啟的唇瓣,眼神死氣沉沉。
說出的話亦是死氣沉沉。
「阿爹已故去了。」
聲音不大,在偌大的殿宇中,卻入平地驚雷,清晰地傳進貴妃的耳中。
這殿宇當真是廣闊,天上地下,前後左右皆是牆壁,便是蘭猗言語已講完,她的聲音依舊與牆壁來回碰撞,擴散在殿宇四處,層層蕩漾,一次又一次的餘韻衝擊著貴妃。
貴妃整個人都僵在那裡,方才醞釀出幸福的神情,漸漸被茫然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坤儀殿在此刻,徹底安靜下來。
殿中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霹靂聲,清晰入耳。
不遠處被貴妃支開去賞月的貴婦,她們的笑語聲依稀響起。
殿宇角落琴師留下的琴不斷傾斜,沿著牆角滑落,琴弦震動再不是宴上動人的樂曲。
如此刻兩兩相望的蘭猗與貴妃。
一個面無表情。
一個惘然無措。
貴妃似乎未能理解蘭猗所言的故去是什麼意思,囁喏著丹紅的雙唇:「什麼?」
隨即又覺得不對,不該這樣問,大聲了些:「什麼時候的事?」
蘭猗蹙眉,視線在貴妃身上來回遊動,那錦繡的華服,那沉重的頭飾。
蘭猗蹙起的眉頭又緩緩舒展開,忽地自嘲一笑。
她站起身,眼皮半垂,面無悲歡,神似一尊神像。
「在你寄回最後一封家書後,」蘭猗置身事外,好似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甚關聯的故事,「我們便再無你的消息,阿爹托判官打聽你的消息。前後輾轉數月,只帶回一封你下落不明的書信,阿爹氣急攻心,吐血而亡。」
貴妃仰著頭,看著蘭猗,一雙眼眸顫動,難以相信,難以接受一同出現在她的臉上,她不願相信蘭猗口中這個殘忍的真相,哀求的問:「蘭猗,你騙我,對不對,你騙我!」
貴妃雙手護住腹中的孩子,卻抵不住情緒愈加激烈。
「阿姊。」蘭猗俯視她,看她逐漸陷入癲狂一般的狀態,漠然地打斷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平靜漠然之下,暗藏著巨大的埋怨。
她想埋怨她的貴妃阿姊,想與她老死不相往來,想指責她自私,想說她變了!
可是,蘭猗咽了咽口水,她的口中乾涸到已經未有一滴水了,這可能便是上天給她的指示。
她有什麼資格指責阿姊。
那些年在景德鎮,阿姊女扮男裝這些年,一心為蘭家瓷著想,早是蘭瓷,晚是蘭瓷。早是男裝,晚是男裝,她亦想恢複女兒身,著美麗嬌媚的女裳,阿爹不許,蘭家不許。
阿姊便成了阿兄這麼多年。
當初匈奴侵擾邊境,永平帝強徵兵役,阿爹年邁,蘭猗容淇年幼,蘭家出不了第二人,她只得扛起孝道之義,替父從軍去。
阿姊走到今日高位很是不易,不該埋怨她的。
阿姊不欠任何人,反倒是她們欠阿姊良多。
自私的不是阿姊,是阿爹,是自己。
血脈親情,在此刻倒是展露的淋漓盡致。
蘭猗深吸一口氣,將那脫口而出的怨懟,壓進肺腑深處。
雖已至此,但她依舊忍不住想聞:「阿姊,你不是貴妃嗎?不是陛下最心愛的人嗎?你的權力呢?你手裡的權力難道不值得打聽到我們一丁點消息嗎?難道不足以叫你送回一封報平安的書信嗎?」
蘭猗極盡全力維持自己的平靜,可她聲音哽咽,語調更是抑制不住的步步相逼。
她想要一個結果。
貴妃始終仰著頭望蘭猗。
蘭猗站在她身邊,一瞬間,恍若身處高位的是自己。
從高處看著坐在位子上的阿姊,那樣渺小,那樣不似一個寵冠六宮的貴人。
她應當意氣風發,但此時,她坐在蘭猗腳邊,眼眶通紅,留下一行細細的清淚。
那張臉充斥著痛苦與自責。
蘭猗抿唇,眸光看向立在案邊的燭台。
燭台上有七八支蠟燭,有幾支蠟燭已經燃燒殆盡,燭淚堆積在燭台上,凝成一灘紅色的不規則紅蠟。
殿中再度安靜下來。
只是這次,殿中充滿的,是貴妃壓抑的低噎聲。
貴妃默默的流淚。
蘭猗凝視著燭台上流血的花燭。
貴妃哭得有些久了,殿外司辰官又路過了一趟坤儀宮。
蘭猗也是嘆息,想著阿姊有身子,便坐到了阿姊身邊,彆扭地說:「小心孩子。」
蘭猗主動與貴妃說話,貴妃欣然萬分,這是蘭猗原諒她的跡象。
她立時便不哭了,嘗試著去拉蘭猗的手腕。
好在這一回拉住了。
蘭猗的手心重新貼上阿姊的小腹,聽著阿姊聲音有著幾分哭泣後的低啞,解釋說:「朝中局勢不明,我不敢,我有苦衷的,二娘……」
貴妃欲言又止。
蘭猗亦不多問。
她相信阿姊有苦衷。
陛下方登基三年,蘭猗雖未參與朝政之事,但一直以來在褚玠身邊耳濡目染,她不是閉塞之人,總能得知幾分朝中風雲詭譎。
陛下根基未穩,國朝內憂外患。
阿姊所言局勢不明不是假話。
褚玠尚且處境艱難,更能想到阿姊在這後宮中,有多麼辛苦。
貴妃見蘭猗不語,以為蘭猗不信,面色焦急地觀望了一眼門外的女官,極度擔憂暗處藏著別的什麼人。
蘭猗擋住貴妃視線,眼神堅毅,輕輕搖頭:「我信你,阿姊。」
覆在小腹的手,隔著這塵世間的凡物,摸了摸尚在肚裡的小外甥。
貴妃喜上眉梢,一雙眼睛更是明亮,她握著蘭猗的手,低聲絮語,儘管不能言語朝中局勢,不能言語身處何境,卻能說一些過去的事。
她說了許多戰場上的事,與陛下相識的事。
這些故事,如一封家書,隔了五年,終於送到了蘭猗手中。
「好了,將來再說與你聽。」
貴妃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已有些晚了,她再不在席間出面,怕是不妥。
蘭猗曉得阿姊是宴席主人,不能失了禮數,縱是故事再如何精彩,也只能等下一回。
不知這下一回是何時。
蘭猗扶著貴妃起身,行至半路,她猛地想起了一件較之不知何時再見,要更是憂愁之事。
她騙褚玠救他的是阿姊。
可現下,阿姊與褚玠是故交,且交情不淺。
若被褚玠知曉,她怕是再無離開的可能。
「阿姊,」蘭猗求道,「你千萬不要與褚玠說我們之間的關係。」
貴妃不解,遲疑地看著篤定的蘭猗,還是答應了下來。
蘭猗一邊誇著阿姊最好啦,一邊陪貴妃朝殿門走去。
紫衣女官身姿筆挺守在門邊,聽見裡頭腳步聲,體貼地為二人打開殿門。
二人腳步尚未跨過門檻,卻見一小黃門慌慌張張地從宮道跑到廊下,氣兒還未喘勻,已是跪倒在台階前。
「貴妃不好了!」
「放肆!」紫衣女官下了台階便是一腳。
「尚宮大人息怒,是奴過於著急了,奴掌嘴!」抬手朝嘴巴狠狠扇了一巴掌。
女官又是一腳:「說事兒!」
小黃門又是掌嘴又是磕頭:「啟稟貴妃,臨水花台那邊出事了!陛下對平章軍國事發了好大一通火,硬生生砸了一盞酒到平章軍國事的腦袋上!」
蘭猗心裡一緊,挽著貴妃的手瞬間鬆開,上前一步,問:「褚玠可有恙?」
小黃門聽到有人直呼平章軍國事名姓,腦子轉得也快,猜到台階上的貴婦人是其夫人,恭敬回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夫人!」
那便是有恙了。
貴妃不急不慌地也上前一步,她睨了一眼心急的蘭猗,心裡已有了個大概。
她的嘴畔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轉頭,看向小黃門:「陛下為何動怒?」
「先是容御史行行酒令做詩,上相發怒,便起爭執,陛下亦發怒。」
小黃門如實稟明。
貴妃覺著事有蹊蹺。
這話說得有頭有尾,又很是沒頭沒尾,不但沒有減輕蘭猗的擔憂,反倒令她心急如焚。
蘭猗抬腳便要下階梯去拉起小黃門,叫他趕緊引路去什麼花台。
貴妃攔下蘭猗,細問:「什麼詩?」
小黃門沒讀過什麼書,結結巴巴說了幾個字出來。
蘭猗與貴妃一聽,心裡已成了句子。
瞻彼淇奧,蘭草猗猗。
有匪淑女,終不可諼兮。
貴妃饒有興緻地瞅了一眼變成綠竹一動不動的蘭猗。
作者有話說:
瞻彼淇奧,蘭草猗猗。有匪淑女,終不可諼兮。改自《詩經 淇奧》,原句是瞻彼淇奧,綠竹猗猗。(中間省略)有匪君子,終不可諼(xuān)兮。意思是,看那彎彎的淇水,岸邊長有茂盛的綠竹。高雅的真君子,我對他一見鍾情,再難忘懷。容淇改了內容,把綠竹改成了蘭草,把君子改成了淑女。壞得很這個人,蘭猗給他氣受,他就去氣褚玠,這首詩相當於是告訴褚玠,自己和蘭猗是父母起的情侶名,你氣不氣吧。再結合詩句意思,很有挑釁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