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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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包裹她, 裹挾她,深深地糾纏她,將她拖進越來越深的酸澀的胃水中。

胃水侵蝕她的身體, 融化她的皮肉, 滲透進森森白骨的縫隙之中。

蘭猗覺得全身都開始疼痛,胸口一陣一陣的腫脹, 劇烈的感情尋找迸發的窗口,在胸膛中橫衝直撞。

最終找到了眼睛。

淚水便如決堤般流了下來,源源不盡。

一見到阿姊,所有的堅強就像潰於蟻穴的堤壩, 輕輕一碰,便潰不成軍。

蘭猗淚眼婆娑吧地看著眼前, 甚是思念的阿姊, 她很想像幼時一般撲進她的懷裡,把這些年所有的苦楚和辛酸都說與她聽。

想說自己想她想得睡不著覺,想說自己守著瓷窯守得好辛苦,想說容淇被冤枉舞弊,想說自己走了好遠好遠的路, 想說自己險些死在京城。

想說自己從未有一刻放棄等阿姊回家,亦從未有一刻放棄尋到阿姊。

除了這些, 蘭猗更想說,阿姊身在京城裡的皇城中,難道便一丁點風聲都未曾聽到嗎?

既然阿姊身為貴妃, 為何不早早與自己相見呢?

太多太多的事想要與阿姊說清楚, 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處開口。

雙眸靜靜地淌著淚,透過模糊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端詳著阿姊。

阿姊是貴妃, 是陛下的心上人,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他穿著綾羅華服,妝容精緻,身上的每一寸都顯露著皇家的威儀與陛下的榮寵。

蘭猗已不能如過去一般輕易鑽進阿姊的懷裡。

於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繁重的華服遮蔽之下,阿姊的小腹微微隆起——

阿姊已有了身孕。

蘭猗想起褚玠去宮中求御醫引了好大的風波,那時陛下夜宣御醫進宮為貴妃診治,到今日,滿打滿算應當將近兩個月了。

覺察到蘭猗的眸光定在小腹,貴妃瞭然一笑,另一隻手牽過蘭猗的手,緩緩地貼上小腹。

中間隔著厚重的綢緞,絲滑的刺繡,儘管腹中胎兒尚小,卻還是能清晰的感受到腹部的突起,以及下面靜謐的生命。

蘭猗動了動指尖,順勢低頭,靠在了貴妃的肩上。

盈滿淚水的眼眶傾倒出更多的眼淚,一股接一股洇濕貴妃的衣裳。

貴妃見她如此,眼眶也紅了起來,摸了摸她的頭:「不要哭了,二娘,你看你要做姨母了,開心一些。」

蘭猗依舊點頭,哭得說不出話,喘不上氣。

一直窩在貴妃懷裡打顫。

貴妃嘆息,帶著小腹上蘭猗的手上下撫摸,一下又一下,語氣染上了悲傷,仔細聽還帶有權勢的嚴厲:「褚玠待你不好嗎?」

這回蘭猗不點頭了,想了想,搖了兩下腦袋。

冠子上的珠花隨著震顫,蹭到了貴妃的側頰。

與貴妃想像中很不一樣,她疑惑地撐起蘭猗的腦袋,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容色憂愁,再度問道:「他待你不好?」

蘭猗睜著一雙淚眼,聽阿姊又問一遍,隱約覺著阿姊誤會了什麼,果不其然,貴妃神色漸漸冷然:「去歲秋日,褚玠忽而在宣政殿上奏請陛下,坦言自己先斬後奏,已然成親。」

「這畢竟是褚玠家事,陛下亦不好多干預,只問是哪家貴女,褚玠言非京城人士,簡單平民而已。」

貴妃娓娓道來褚玠成親之事。

蘭猗聽著,腦子不自覺便出現了身著雲紋紫衣,面帶春風的褚玠。

他一定得意極了,那夜他趕到廣南,於二人進大山隱匿逃去外邦前,將其帶回京城。

燒了蘭猗與容淇的婚書,親筆寫下了蘭猗與褚玠的婚書。

那時的褚玠真是志得意滿。

「陛下雖在登基時清算了前朝舊臣,卻仍有基業深厚之舊貴族,無法動之分毫。褚玠有才有貌有能力,作為陛下心腹,是寒門學子,新貴族的代表人物,是舊貴族的拉攏對象。」

貴妃繼續說著,一雙眸子里都是蘭猗,卻好似在穿過蘭猗的身軀,看向曾經的褚玠。

「舊貴族想與褚玠結姻親已是許久之計,褚玠向來推辭,婉拒之言更是有趣。」

蘭猗聽得入神,流下的眼淚少了許多,有停歇的跡象。

見此情形,貴妃不顧自己的服制,直用袖口擦拭蘭猗滿臉的淚痕。

貴妃衣裳袖口綉有金色牡丹,宮中繡房的綉娘手藝精妙,這綉面便是貼身穿著亦不會有不適。

但蘭猗的臉上一塊白一塊黃的,她怕污了阿姊華麗的衣裳,便往後躲了躲。

貴妃雙手用力朝中心擠了擠,蘭猗不僅沒躲成,還嘟起了嘴。

再加之與褚玠在一起後,她確是豐腴了不少。

這副模樣,實如一隻小豬。

貴妃徑直擦乾淨蘭猗臉上的臟污,與殘留的三白妝粉末。

又捏了捏蘭猗的臉:「二娘,褚玠可以為了婉拒京中貴女,說出自己對女子暫未有感,令朝中以為他不能人道的謊言。他忽而成親,相當於得罪了半壁朝廷。」

「何況娶的是平民女子。」

貴妃輕嘆道:「不足一日,前朝風言風語已傳到了我的耳中,說的很是難聽。」

說蘭猗是罪人之妻。

說蘭猗身份微見。

說蘭猗狐媚手段高超,勾得褚玠神魂顛倒。

風言風語未透露名姓,皆以平民女子為稱。

貴妃藏在心底,未直接與蘭猗細說。

「那時,我並不知與褚玠成親之人是你,我召他到這裡來,問他,一定要娶這樣深陷風雨之中的女子嗎?」

貴妃的問題,令蘭猗呼吸一滯。

她已徹底停住了哭泣的眼淚。

等待著褚玠的答案。

心臟跳得激烈,期待如一根金箍,緊緊勒住她的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貴妃張合的雙唇。

「他說,若我能在風雨中做唯一能為她撐傘的人,死也瞑目。

他還說,我等她等了許久,若今日她未出現,待來日朝堂局勢已定,我亦是要尋她做夫人的。

人間熙熙攘攘,人生寥寥千日,我只認她做我的妻子。」

貴妃學著褚玠當日所言的樣子,說與蘭猗聽。

貴妃學得很是像模像樣,聽著貴妃的講述,彷彿昔日之景重現於蘭猗眼前一般。

褚玠一定低著腦袋,背上的脊樑卻錚然直挺。

「我又問,他這樣耽誤陛下大業,不怕我降責罰於他嗎?」

貴妃的目光這才真切地落在蘭猗身上:「他說,便是貴妃罰我去廣寒中如吳剛一般日日砍樹,我也定是娶她為妻的。」

貴妃之聲堅定。

已能窺見一斑。

那日的褚玠,身著紫衣,頭頂官帽,低垂頭顱,語氣溫和中滿是堅定不移。

他的身姿帶著此生非她不可的決絕。

氣勢已然要將頭頂的烏紗帽交還於貴妃和陛下手中。

蘭猗只曉得他執拗,卻不曉得他竟敢為了她,衝撞貴妃。

褚玠每日在她眼前,似是輕鬆快意,仿若天下之事盡在他手一般。

他從未與她講過,與她成親是如此艱難險阻中求來的。

原來,她曾置身於京城的謠言之中,他未讓她聽得分毫。

宴中錢夫人的冷嘲熱諷,怕只是去歲時的冰山一角。

蘭猗心亂如麻。

貴妃鬆開蘭猗的臉,冷冷的說:「他那般情真,居然待你不好,明日我便宣他到坤儀宮來!」

「不用,」蘭猗拉住貴妃的手腕,「阿姊,他待我很好。」

這是蘭猗真心之言。

貴妃的冷臉漸漸融化。

蘭猗又說:「但是我與他之間,並非是情真便能在一起。」

「你不心悅他嗎?」

貴妃問。

蘭猗:「……」

她看著眼前的貴妃阿姊將所有的情愛都歸結於心悅的直爽和單純。

若褚玠待蘭猗情真,卻無法令蘭猗與他在一起,必是蘭猗另有心悅之人。

這個想法,蘭猗覺得,阿姊不愧是與褚玠是多年老友。

蘭猗反問:「阿姊曾經夢想的是做大蘭家瓷,成為富甲一方的瓷商,之後騎著駱駝去西域、去波斯,設想走遍外邦。如今甘願身處後宮,是心悅陛下嗎?」

貴妃眉頭微蹙,對蘭猗的問題有些不解,卻依舊脫口而出:「自然。」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蘭猗仍舊被噎了一下,「那你為何不願做皇后呢?」

貴妃待小孩子般摸了摸蘭猗的冠子:「這其中是我與陛下之事,太複雜了,不是短時間內一言一語講得清楚的。」

蘭猗亦摸了摸自己的冠子,阿姊與陛下有她們的考量,興許這便是阿姊與陛下之間歷經磨難的心意相同。

「好,」蘭猗笑了笑,尋回阿姊時沖淡的理智回籠,言語間意興闌珊:「阿姊,這麼說來你與陛下兩情相悅。那這些年,你為何不來尋我,為何不寄信來,為何不救容淇?」

貴妃愣了愣,很是困惑:「救容淇?我聽陛下說,丞相推舉了容淇入仕,已是御史……他……」

蘭猗將她與容淇之間的事悉數說與貴妃聽。

貴妃愈聽,面色愈加沉重,到最後,竟已不敢與蘭猗對視。

「阿姊,陛下愛重你,褚玠有難,你可不受阻攔直入宣政殿,為他開解。陛下默許你進朝會,有權理政事,你不知容淇涉嫌科舉舞弊險些斬首嗎?」

蘭猗的語氣與貴妃垂落的珠釵一同,一寸一寸地低沉下去。

面對蘭猗的逼問,貴妃遲遲不語。

她緊抿著丹唇,眉眼間含有幾分愧色。

見阿姊如此,蘭猗亦有些愧疚,覺著自己的態度過於強硬了些,柔轉語氣,近乎氣音的問:

「阿姊,你消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阿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