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垂著頭, 那似曾相識的香氣已成了難解的疑問始終盤旋在她的心頭。
而就在蘭猗挖空腦子也想不出究竟曾經在哪裡聞過,貴妃已然緩步從蘭猗的頭頂走過。
蘭猗因深陷自己的深思中,未曾發覺, 貴妃那雙珍珠雲頭履在行至自己面前時, 有須臾凝滯。
轉瞬恢複如常,繼續移步向前, 走向殿中高位。
彷彿方才的駐足,只是冬日裡易融於手心的一顆雪花,已經化作的水。
待蘭猗回神,只來得及瞥見貴妃衣裙的尾擺, 紅底金花,鸞鳥銜枝。
在滿殿燭火輝映下, 仿若一簇流動中永不熄滅的火焰。
蘭猗腦子裡騰地飛上一句詩:霓裳曳廣帶, 飄拂升天行。
不愧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裙尾隨貴妃逶迤而過,一同落座鳳位。
待貴妃落座,紫衣女官得了貴妃眼神示意,輕移步履,下了高階, 走到席間。
她的眸光不懂聲色地掃過全場夫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雙眸子最終停留在了錢夫人那紅腫的半側臉頰上。
紫衣女官瞧著那片紅,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蘭猗,許是覺著她有些過分, 錢夫人好歹是尚書夫人, 怎可隨意動巴掌。
但拋開錢夫人的夫君,她在殿內的那番話,的確應當受這一巴掌。
便是蘭猗不打, 貴妃亦會動手。
蘭猗一打,不但有震懾之效用,亦能叫在場貴婦開開眼界,平民女子亦有不淺的膽識。
這位上相夫人,真是……有些不簡單。
紫衣女官微微側頭,以眼神詢問貴妃。
得貴妃頷首,紫衣女官臉上方漾開一抹溫和的笑容:「見錢尚書的夫人面頰微紅,許是殿中有些燥熱,貴妃娘娘體恤各位夫人,特賜下宮中秘制玉容花凝露,這凝露最是養膚,各位夫人回府後可敷於面上,安神養顏,排解憂愁。」
尤是最後排解憂愁四字,紫衣女官語氣加重,語調極其緩慢,咬字十分清晰。
蘭猗聽出了其中含義,這凝露,既是對賞賜,亦是警告。
恐怕方才殿中發生的一切,貴妃皆曉得清清楚楚。
想來也是,這坤儀殿是貴妃宮殿,這後宮之中以貴妃為尊,上下大小事務皆由貴妃打理,恐怕是殿上方發生,不消一息,已傳到貴妃面前。
貴妃身為命婦之首,有教導之責。錢夫人與相干的貴婦雖口出狂言,有悖陛下行令,然,她們到底是朝中命官的家眷,不可立行責罰,只得施壓暗示,命其不敢再犯。
這凝露便是如此,一道賞賜下去,彰顯貴妃對錢夫人的體恤,也彰顯著貴妃不滿錢夫人進日所言。
兩名小宮女捧著數個胭紅色的小盒,依此送到錢夫人及其他幾位尚書夫人面前。
未參與鬧劇的夫人們面色如常,頗感榮耀,莊重謝恩。
錢夫人與參與鬧劇的夫人們,面色卻有些發灰,不似方才靚麗,宛如一顆蒙了灰塵的珍珠。
錢夫人捧著那小盒,垂眸,任誰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微微發顫的指尖暴露了她心中的駭然心事。
她不是愚鈍之人,貴妃已提點的相當明晰。
臉上紅腫的半邊火燒火燎,雖有不甘,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強擠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連聲道:「妾身謝貴妃恩典,請貴妃萬福安康。」
女官轉身回到貴妃身邊,輕輕擊掌,絲竹之聲悠然響起。
夜宴正式開始。
流水般的菜肴呈了上來,金樽清酒,玉盤珍羞。
蘭猗心覺奇怪,不知貴妃為何不出聲。
又一想,貴妃位於高位,身邊女官無數,已輪不到她親自講話了,只需得發號施令,很是舒服。
想來若不是自己與褚玠有十年前的那段孽緣,他也必是不會親自與自己說話的。
思及此,蘭猗夾了一隻盛在橙子里的蝦仁,蝦仁蜷曲的形狀與自己今日坐於馬車中的形狀相當一致。
馬車中,褚玠未發一眼,沉默的很。
今日他皆未與她講過話。
蝦仁進口。
蘭猗覺得,褚玠與貴妃,不愧是好朋友,亦不愧同是上位者,單凡不悅便不愛開口。
喜好很是相同。
又想到褚玠了。
意識到這一點,蘭猗的心跳亂了許多,咀嚼蝦仁的牙不知不覺便咬了舌尖一口,痛得直皺眉。
她連忙端起了一盞冰酪,為自己鎮疼。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蘭猗心裡念經似的,低著腦袋,試圖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菜品上。
看著看著,她緩緩感覺到,一道似有似無的視線,正從那至高無上的鳳位上,悄悄地、細細地纏繞過來。
那道眸光病不凌厲,相反的,很是溫柔,甚至帶有放任的寵愛。
若是眸光能化作一隻手,這隻收恐怕已經撫過她的發頂,摸下頸後細膩的皮膚,在她彎曲的脊背上緩緩遊走。
蘭猗握著筷子的手漸漸收緊。
這道目光未有情愛之色,而飽含著長輩對小輩的體貼觀察。
還有許多的調侃。
那是兄弟姊妹之間,闊別許久重逢之際,見手足有別於過去行為,而生出別樣的趣味。
那是來自阿姊的目光。
然而,那個方位,鳳椅之上,坐著整個國朝權力最大的女子,坐著陛下最寵愛的女子。
儘管貴妃今日未發一言,且椒蕙秋蕙也寬慰,說貴妃溫柔,並無甚可怕之處。但到底權柄在手,隨意覆手便可化為一座五指山。
她到底是敬畏皇權的。
可是阿姊在那邊,阿姊變成了何模樣,她過得好不好,是胖是瘦。
種種發乎關懷備切的疑問,促使蘭猗油然而生極度想要看去的渴望。
阿姊。
宴散後亦可見,不急於一時。
阿姊,分別數年,她很想她。
無邊的想念與熱烈的渴望吹脹了膽子,蘭猗悶了一盞清酒。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
俗話說得好!
蘭猗抬眸,朝鳳位匆匆一瞥。
貴妃左右未有旁人,亦未有女官,只有貴妃身前,玉案邊,立著方才的紫衣女官,為貴妃布菜。
此時的紫衣女官擋在蘭猗與貴妃之間,蘭猗只能瞧見紫衣女官的背影,以及女官身形之外露出的貴妃衣角。
蘭猗來不及失望,匆忙環顧殿中每一位著女官服飾的女子,仍未找到阿姊。
蘭猗一顆心被沮喪塞滿,沉甸甸地掉下去。
她懷疑自己,莫非是自己感覺錯了。
她自問,莫非是自己太過思念阿姊產生了幻覺?
轉動手中蓮盞,這隻蓮盞是真實存在的。
世間哪裡有這般巧合之事,一位宮中女官,自一眾瓷器中,挑出花樣最是奇怪,燒制不算上佳的劣質品帶回宮中。
又這般恰巧,進宮赴宴,這隻盞,正好放於自己的案面。
太不可思議了。
蘭猗百思不得其解,低頭戳著已空的橙皮。
「上相夫人,菜肴可是不合胃口?」
殿上的樂曲驟然停止,所有的樂器聆聽聲音主人的命令。
音色清冷,卻內含關切。
甚至隱隱含笑。
蘭猗止住了手上的動作,緩緩抬頭,對上一雙溫柔而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睛時常出現在蘭猗過去,關於阿姊的記憶里。
那雙眼睛,望著跳動不穩的油燈,代替蘭猗亡去的母親,哄蘭猗入睡。
那雙眼睛,兇狠地注視村裡的頑皮的孩子,警告她們不要欺負蘭猗和容淇。
那雙眼睛,依依不捨的與阿爹、容淇和蘭猗告別,轉身投入吞日的黑山中。
一去便是數不清的數年。
而這些記憶里的畫面,又勾起了烙印在畫面深處的氣味。
貴妃身上的香氣為何熟悉,因為那是阿姊最喜愛的頭油香氣。
原來,阿姊不是女官,而是貴妃。
蘭猗怔怔地看著鳳椅上貴妃,她化著珍珠面,頭頂芙蓉冠,微微歪頭,淺笑嫣然。
席面如何,已與她無關了。
殿內輝煌的燈火與貴妃相比,果真黯然失色。
天地虛無,萬籟無聲。
這一怔,蘭猗許久未回神。
貴妃以御花園中備有賞月流水席面,還有諸多形態各異的梅花為由,邀各位夫人離殿前往。
滿殿貴婦識趣地起身前往。
錢夫人走得最快,楊夫人在臨行前等了一會兒,似乎是欲待蘭猗一道前去。
結果未等到蘭猗,只等到了貴妃身邊的女官送請出殿。
隨著楊夫人的離去,殿門緩緩合上。
滿殿空寂,只剩貴妃與蘭猗二人。
貴妃見蘭猗木然,便從主位上下來,一步一步地邁下台階。
頭冠沉重,衣裳礙事,貴妃走得謹慎又緩慢。
蘭猗雖還未緩過神來,眸光卻似黏在了貴妃身上一般,追隨著貴妃那紅金身影,看著她自高台走到自己的身邊坐下。
她那樣呆的模樣,卻看得那樣專註。
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失散許久的阿姊便會消失不見。
她看著貴妃拿起那隻蓮盞,托於掌心,就著殿內的燭火,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圈。
蘭猗聽到貴妃雙唇一碰,嘖了一聲,語氣挑剔而親昵:「蘭猗啊蘭猗,這麼多年了,你這手藝不進反退。你看看這隻蓮盞上的紋路,真是醜死了,哪裡有半分蘭家瓷的樣子。」
蘭猗點頭。
貴妃放下蓮盞,見她還是那樣獃獃的,不由得笑了一聲,抬手拍上蘭猗的臉蛋,促狹道:「怎麼,是見阿姊頭一回著女裳,覺得阿姊特別美麗,驚艷地說不出話了?」
蘭猗噗嗤一笑,杏眼彎彎,紅了眼尾。
她點頭。
「怎麼變成呆瓜了呀,二娘。」貴妃笑著整理蘭猗的鬢角,「你是不是不認得我了?」
蘭猗只是傻笑。
笑著笑著,眼尾的紅色便染紅了整個眼眶。
眼睛熱熱的,全是淚水。
那些淚水止不住,和大禹治水的洪災一樣,一直流一直流。
臉頰上沾著的珍珠跌落到衣裙上,一路翻滾著去了玉案下。
三白妝的粉末已被沖刷掉了一部分,一長條一長條的淚痕下,是蘭猗本身的容貌。
過去所有的孤獨,寂寞,等待,無助,難過,害怕,憂心,自責,愧疚等等,自出景德鎮到入京城,一直到今日,她所有過的情緒,形成了一隻巨大的山虎。
一口將她吞進了肚子里。
作者有話說:
……emmmm作收和文收一起掉……emmmm不太明白……em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