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酸刻薄的聲音逐漸擴散, 不遠處置身事外的許多夫人聽到這邊的動靜,免不得都往這邊看來,相互之間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
蘭猗抬眸, 冷眼旁觀此事。
此事雖說是因她而起,她本不該置身事外, 坐看戰火熊熊,不去滅火。
換言之,如椒蕙最終所言,不必怕事, 忍一時風平浪靜,若風不平浪不靜, 也不必再維持表面的和諧, 自己做攪亂海面之人。
即便是今夜之事與她無關,依著她上相夫人的身份,便是身無誥命,也可上前勸解一二。
方才在楊夫人前來解圍反遭羞辱時,確確實實是這麼個想法, 可當她聽到錢夫人口中稱謂,聽到眼前命婦冠楊姓, 聽到禮部尚書的名頭,她忽地不想過多參與此事了。
原本在蘭猗眼中是仗義執言之行,頃刻間便變作了不懷好意。
只是這楊夫人實在過分可憐, 這群貴婦空口白牙說人家是蠻子血脈, 背主求榮,蘭猗曾聽褚玠提到過此人,倒也未必有這般嚴重。
不過是楊夫人的父親看中了家中異色發瞳的波斯籍奴婢, 收為寵妾,生下了庶女楊夫人,背主求榮無非是在今上登基肅清罪臣之時,大義滅親了自己的父家。
這段故事說起來便是短短几句,但楊夫人與其父的恩怨情仇,卻不是寥寥幾句便能說清楚的。
那邊,楊夫人聽得錢夫人那番夾槍帶棒的侮辱,白著一張臉,整個人顯得楚楚可憐,她咬著紅唇低聲反駁,一雙亮著藍光的眼睛憋著淚:「錢夫人言重了……妾身並無此意,只是勸夫人多飲幾杯酒,莫要……莫要為難上相夫人。夫人你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語畢,她想了想,聲如蚊吟:「妾身可是有誥命在身……」
「小人之心」四字入了錢夫人的耳中,刺耳得令錢夫人不住勾唇冷笑,笑得高髻上側簪的花枝步搖微微搖晃。
又聽得她強調自己的誥命之身,更是直戳錢夫人的痛處。
她冷笑陣陣,在這光明的大殿之上,猶如一隻厲鬼。
眼眸如燒了火一般,直直地盯著那身在自己眼前耀武揚威的誥命衣裳,欲用眼神燒光它。
「小人之心?」錢夫人的眼睛緩緩上移,落到楊夫人的臉上,「你也配談君子?你是什麼東西,若不是你舔臉在陛下面前立功勞,怎麼會有今日的誥命,怎麼會進禮部尚書的府邸,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伸了一隻手,疼愛般地愛撫楊夫人的面頰,很是憐惜:「若不是這般,你們憑什麼同我平起平坐。」
她不單單是指楊夫人一人,亦不是只針對蘭猗一人。
她說你們,意思是殿上除了與她一般本是貴族出身的夫人,餘下之人皆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亦是指,那些靠著科舉選入朝廷為官,自寒門躍上官宦階級的家眷們。
在她們舊貴族眼中,都是不堪入眼的螻蟻,都是低見之人。
席中有不少夫人聽出了錢夫人話中暗含的意思,坐的住的穩住神色,充耳不聞,坐不住的,便要起身理論一番,還未起身,便被鄰位的夫人拉住,警醒不要衝動。
畢竟,這位錢夫人身後是舊門閥貴族。
餘光之下,四周人的動靜看了個大概,心底已料到她們不敢輕舉妄動,神情得意起來。
撫摸著楊夫人的手,划過楊夫人的眉眼後一路向下,來到下顎處,大力捏住那塊骨頭。
「你看見了,這就是尊卑,這就是我與你們的不同之處——」
她揚起手,已有掌摑楊夫人的勢頭。
楊夫人下意識地閉上眼,身子微微後縮,欲躲,也明知躲不掉。
纖細而有力的無指,在半空中牢牢扣住了錢夫人急速落下的手腕。
錢夫人一怔,順著那隻手尋找它的主人,便對上一雙沉靜的杏眼。
蘭猗坐在一旁聽錢夫人講了許多廢話,怪便怪她自景德鎮而來,聽不懂京城人講話罷。
她實在是未曾看出來這位錢夫人有何不同,同是尚書夫人,竟這般大發威風他、堂而皇之地要掌摑一位朝廷命婦。
眼瞧著那巴掌便要打上楊夫人的臉,便是再覺得她不壞好意,再要坐視不理,也坐不住了。
蘭猗幼時要做俠女的志向沸騰起來,她一個箭步擋在了楊夫人面前,為她攔下了速速迎來的巴掌。
她扣著錢夫人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讓錢夫人無法掙脫。
錢夫人不死心的掙扎兩下,未曾想眼前這瘦瘦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嘗試了許多方法都未掙脫開,錢夫人臉漲得通紅,與此同時,眼淚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她從未受過這般奇恥大辱,教訓人教訓不得,反被人扼制住。
「你放手!」
「錢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這一巴掌是落到誰的臉上。」
錢夫人哼一聲,依舊盛氣凌人:「見人。」
「楊夫人是禮部尚書夫人,是尚書郎的母親,是陛下冊封的一品榮國夫人,你打的是誰的顏面?」蘭猗狀似隨口一問。
「她不過是繼室……」
「繼室如何,在外她就是尚書夫人,你打的就是尚書的臉,是尚書郎的臉,是陛下的臉!」蘭猗頓了頓,又道:「今夜是貴妃設下款待諸位的筵席,你在此處動手打人,更是罪加一等。」
提到貴妃,錢夫人才覺身後冰涼,生出了一些後怕之意。
滿朝皆知,得罪陛下尚有生還餘地,陛下仁德慈愛天下百姓,但一旦涉及貴妃,便無轉圜之餘,即刻便會判死刑,更嚴重者,可株連九族。
得罪誰,都不能得罪貴妃。
不得罪貴妃,莫非還不能得罪眼前的村婦?錢夫人不能讓自己又被蘭猗制衡住,又受蘭猗的言語嚇唬住,她將矛頭對準蘭猗:「你算什麼東西,你敢教訓我?我是不敢得罪貴妃,不敢得罪陛下,不敢得罪誥命夫人,她是誥命,你呢,你只是農家女罷了,卑見。」
見錢夫人依舊不知悔改,依舊盛氣凌人,蘭猗亦沒必要與她多講道理,簡直對牛彈琴,欺軟怕硬,蠢得要死。
椒蕙真言壓下了秋蕙真言,成為了蘭猗的行事準則。
蘭猗甩開錢夫人的手,眼中厲色一凜,在錢夫人還要說出什麼不恥之言前,反手一揮——
「啪」地一聲,震驚了在座的所有夫人。
那一記耳光乾脆利落地落在了錢夫人的臉頰上,蘭猗收著了些力道,只是打紅了一些,卻足夠響亮。
錢夫人捂著臉,過了好半晌才從臉頰的刺痛緩過神來,她忿忿地瞪著蘭猗,另一隻手不甘示弱便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蘭猗怎樣對她,她便要怎樣報復回去。
蘭猗梗直脖頸,毫不畏懼,一張化著三白妝的精緻面容頂在錢夫人的手下:「今夜,我是以平章軍國事夫人身份,出列此席,貴妃邀的不是我蘭猗,而是一品官員平章軍國事的夫人。」
「我是未得誥命,你亦未得誥命,」蘭猗的眼中倒映出錢夫人頭上輝煌的發簪,「未得誥命,夫人品階隨夫君而定,你是尚書夫人,從一品,我是平章軍國事夫人,正一品,我對階品之下的任意官員妻室,皆有管理協教之責。況且——」
錢夫人的手緩緩放回原位。
「況且,依照我朝律例,諸誣告人者,各反坐。誹謗命婦,輕者笞五十,重則徒二年。以下犯上者同罪。」
蘭猗很是冷靜,將國朝律法搬出,一一講與錢夫人聽。
國法可能管不到她這位開國老臣的後代頭上,可是,她的夫君可未有開國恩典,她的孩子是外姓,也無恩典庇護。
錢夫人默默收斂了脾性,坐到席位中。
楊夫人很是感激,蘭猗算是她的恩人,便道:「夫人,我……」
「不必。」
蘭猗不想與楊夫人走得太近。
蘭猗未再給楊夫人任何眼神,坐回自己的位子,重新低下頭,裝作一副安靜乖順的模樣。腦中不斷回想著方才的情形,想著阿姊在殿中一定看見了,若是怪她過分乖張,便早日現身與她相見罷。
她願意受阿姊責罵。
蘭猗抿了一口茶,這般美滋滋的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
殿外司辰官報了時辰,由殿外走進一名紫衣女官,上了殿階,立於高位。
蘭猗瞧她眼熟,是領她到殿的那位貴妃身邊最受青睞的女官。
女官高聲:「貴妃駕到,跪身拜迎!」
殿內諸人紛紛起身,斂衣跪地,伏地行頓首大禮儀。
蘭猗亦在行禮之列。
一陣佩環叮噹聲逐漸靠近,逐漸響亮。
淑麗無雙的身影自殿門步入。
滿殿燭火彷彿為迎接宮中最有權力、最具聖寵之人,於最開始微微跳動了一下。
殿中溢滿的花燭芬芳也因她的到來更加濃郁。
蘭猗只能借著餘光,看見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移來一個影子,這個影子從短變長,又由長變短。
殿中似乎飄來了另一種香氣,與花燭之香相似,又不那麼相同。
飄進蘭猗的鼻中 ,勾起了蘭猗熟悉而無比模糊的記憶。
這股香氣很熟悉,她似乎聞到過,可惜,蘭猗再怎樣費勁回憶,都想不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