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自蘭猗右側發出, 音量高昂,惹得在座的諸位夫人與將要落座的夫人頻頻往這邊偷偷打量。
甚至於聲音落下後,稀稀落落地響起幾聲附和的冷嘲熱諷。
蘭猗未抬起頭, 依舊微微低著頭, 看著自己衣袖上的紋樣,心裡不斷響起秋蕙的聲音, 勸著自己不要激動,不要造次,不要在皇宮之中惹出什麼岔子來。
這到底是皇宮,到底是京城。
其實細細想來, 這位夫人未有錯言,自己便是姿色平平, 未有驚人之貌, 縱是褚玠依照記憶中加工過的容貌做出的瓷像,亦菲美色可言。
她這般撫慰自己,但心中還是不爽快,端起桌前的瓷盞,指尖摩挲起上頭的紋路, 確認是否是自己販賣出的那一隻。
瓷釉溫潤,纏枝蓮紋粗糙, 走勢奇特,筆鋒落筆凌厲,是她的那一隻。
意識到這是阿姊特意買下, 擺在她的酒案上, 等候她來便能看見,這絕非巧合可以解釋。顯而易見阿姊必定是貴妃身邊得力的女官,才能安排的如此周全。
更顯然得不能再顯然的事是, 阿姊必定已經打探到自己的身份,才能這般精準的放到自己的手邊。
阿姊過得很好,現下說不準便在殿中某一偏僻角落,亦或是在某一根粗木柱邊,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自己,蘭猗心中的不痛快便立刻湮滅,調整了一下神情,以最好的模樣呈到阿姊面前。
在進宮前的馬車裡,她想了許許多多相干的不相干之事。
譬如偌大皇宮,守衛森嚴,如何尋到阿姊。再譬如那隻蓮花盞是否為女官錯買,她只是欣賞瓷盞的燒瓷技藝。
又譬如,找到阿姊應當說些什麼,要責怪她為何這些年不與家中聯絡,要細問阿姊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如何會從邊境到這皇宮裡頭做女官。
現下,她與阿姊同在屋檐下,各自一角,離得那樣近,她先前想到的種種,皆已拋卻腦後,一心只有要與阿姊相見的驚喜。
見蘭猗沉默地捧著個杯盞在那兒摸,非但未有人覺著沒趣兒,反倒助長了一些人的氣焰。
許是覺著蘭猗出身鄉野,上不得檯面,性子軟弱可欺,一個個的都擺起譜來,彷彿自己是今夜宴席的主人。
斜對著的一位戴翠冠的夫人,見蘭猗遲遲不應聲,提高了些聲音,笑盈盈地朝左右說道:「好沒規矩。不過咱們這位上相夫人,當真是傳奇人物,我許久前便聽我家夫君提起過,講的是上相的這位夫人,是進京申冤的,不知怎的偏要攔下上相的轎輦,求上相為她做主。」
翠冠夫人左位的夫人附和道:「是呢,一來二去的上相邀她入府,不知怎的忽有一日,上相朝會上稟明陛下,自己已成親呢。這景德鎮來的村姑,竟成了當朝一品平章軍國事的夫人,實在是厲害。」
「哎,說什麼呢?」方入殿,尋到自己位置的一位命婦,端正自己的冠子上的花釵,平整了一下霞帔上的褶皺,聽聞左手邊的幾位夫人相談甚歡,多問了一嘴。
那幾位夫人湊到一處,回頭白了命婦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翟衣與腰間的金帶子,半是嫉妒半是嫌棄地回過頭,刻意不回答問題。
蘭猗以餘光留意著那邊的動靜,看著那群抱團取暖,未得誥命,只得制一身形近誥命服的衣裳,穿來席上,諷笑彎起唇角。
「咱們接著說,」右側夫人遠遠對著蘭猗翠冠夫人舉杯,「方才我在宮道上,遠遠瞧見一幕,還當是看花了眼呢,你們猜猜我瞧見了什麼?」
蘭猗抿唇,心中默念秋蕙真言。
「什麼?」
「上相夫人與那位新晉的容御史,站在宮道邊兒,又是遞帕子,又是拭淚的,親熱的喲,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久別重逢的夫妻呢!」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幾位年輕的貴婦掩面輕笑,目光意味深長地在蘭猗身上來回打量。
蘭猗能感受到她們眼光中的鄙夷。
另一位坐得遠一些,也搭起話道:「錢夫人這麼一說,我倒是也響起來了。那位容御史,不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參了上相一本的那位么?說是上相奪他妻室……」
說到這裡,她故意不再往下說。
無聲勝有聲。
「哎喲,可真是……」
右側夫人嬌嗔著,翹著蘭花指輕輕拍了拍蘭猗的肩,一觸即分。
看似打趣,實則未盡之意,凌辱之意,已在諸位無言的交換眼神中展現的淋漓盡致。
摩挲花紋的指尖緩緩放下,一手緊緊握進手心,握住杯盞的指腹失去血色,變得蒼白。
這是她的私事,與她們有何關係?
這便是她們平日的樂事嗎?將他人的私事拿到桌面上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甚至不曾打探清楚,便以如此噁心難堪的思想套在她的身上。
蘭猗緩緩抬起頭,再忍無可忍,斜著眼,冷冷的睨著左位的那位貴夫人。
這群高高在上的官夫人,出身高貴,不曾吃過一絲苦。可是,食百姓之稅,便要做百姓之事,她們的甘甜,皆出自苦難的百姓身上。
她們竟然膽敢公然瞧不起平民。
錢夫人可不畏懼蘭猗的冷眼,笑裡藏刀繼續說:「上相夫人,我有一事,實在憋在心裡許久,今日難得得見夫人,想請教夫人一二——」
她環視半圈身邊的看戲的姐妹:「我與我家夫君成婚二十載,感情是日漸淡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夫人可有何妙法,將既能叫上相對您死心塌地,又叫容御史那版的人物對您念念不忘?煩請夫人明示,莫非是我深居閨閣,受太學裡頭的人給誆了,才很是無趣,不得夫君喜愛?」
借請教之名,行羞辱之事。
話語之間,明裡暗裡意圖為蘭猗扣上塌上功夫了得的污名。
蘭猗靜靜地看著她們,笑得淫邪,笑得千嬌百媚。
不僅僅是她們,蘭猗透過她們,還看見了她們身後的官員,看見了他們在床笫之間,是如何羞辱褚玠的。
今日宴上,她們是如何對待蘭猗的,每日朝堂上,便是褚玠要遭受的眼光。
蘭猗身處於惡意中,才知褚玠不易。
平章軍國事不過是虛名,權力縱是威風凜凜,卻無法抹去褚玠的出身,他們一樣看不起他。
那群婦人仿若未見蘭猗神色陰沉,此起彼伏起鬨道:「是啊,上相夫人便與我們說說罷,也好叫夫君多看我們幾眼。」
蘭猗手上收力,將那隻纏枝蓮紋盞穩穩噹噹地放回桌案上。
瓷器與玉案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好了好了,」錢夫人待她們起鬨完,才裝好人的攪渾水,「人家上相夫人的手段,豈是我們這些能學的?」
她直視蘭猗,笑容漸漸淡去,裸露出先前藏在笑意下的嘲諷:「一個燒瓷出身的女子,能從景德鎮一路爬到平章軍國事夫人的位子上,定是不能宣之於口的腌臢手段,別髒了你們的耳朵。」
態度挑明,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皆要露骨,幾乎是將「以色侍人」四個字明晃晃地摔在了蘭猗臉上。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所有參與了這場戰爭的貴婦個個趾高氣昂,有凱旋之勢。
她們都在看著她是如何反應的。
她們期待她不堪受辱地逃出這場夜宴。
很可惜,蘭猗並未如她們所願,她從容不迫地為自己斟滿了一杯茶,正要將杯中熱茶潑向錢夫人時,方才遭人白眼的命婦,端起酒盞,走到錢夫人身邊。
她的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聲音更是柔媚:「尚書夫人,今兒元宵佳節,是太過喜悅了嗎,怎的瞧著夫人沒吃幾口酒,已早早的醉了呢?」
錢夫人連個眼色都不給她:「走開,不要自討沒趣兒。」
命婦卻未退開,仍是笑吟吟地站在那裡,語氣婉約:「夫人還是多吃些酒好,酒能暖身,亦能靜心。夫人心中若有不快,多吃幾盞,興許便解開了,上相夫人年少,何苦刁難。」
明面上是勸酒,實則句句都在點錢夫人,讓她心中那點人盡皆知的齷齪心思咽下去。
錢夫人如何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頓時勃然大怒,拍著玉案站起身來,動作之大連玉案上的杯盞都倒下了。
命婦未料到錢夫人的反應如此猛烈,下意識微微後仰了半分,抬頭看著錢夫人,神色未改。
錢夫人見她便來氣,見到她這身命婦服更是來氣,她指著命婦的鼻子,聲音尖利地幾乎要掀翻殿頂:「你這個蠻子血脈的見梯子!背主求榮成了禮部尚書夫人,得了誥命便了不得了?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我?」
她愈說愈激動,目光在命婦與蘭猗之間來回看了一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冷笑一聲,拖長音調:「哦——楊夫人,怪不得,你是看這裡終於有與你一般低見的女子了,知音難求,激動不已,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為她講話了,是不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