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已盡, 但容淇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示著他無法用言語發泄完整的情緒。
那些情緒混亂交織在一起,變得渾濁混沌, 於心口處橫衝直撞。
他目眥盡裂, 雙眼紅腫,眼眶裡積蓄著不肯輕易掉落的君子淚, 那雙眸子里能清晰的看見那片洶湧的,一浪接著一浪奔來的潮汐。
蘭猗看著眼前的容淇,闊別多日的陌生感再次襲來,將她吞沒。
實難相信, 眼前偏激的男子,充滿佔有慾的男子, 會是那個與自己從小一同長大的可憐蟲, 會是受書院夫子大加讚賞,有君子之志向的容淇。
他變得太陌生了,陌生得蘭猗已經在他身上找不到幼時的一星半點的影子。
一陣深深的疲憊從心底汩汩冒出,源源不斷的流淌出來。
蘭猗鬆開手上力道,緩緩退後兩步。
容淇伸手欲要碰觸她的手, 欲重新握住她的手。
過往情誼終究如落花,如流水, 一去不回頭。
蘭猗擺擺手,開口時聲音沉穩的聽不出半點異樣:「容淇,在京城城門外, 初雪紛飛日, 我想與你說許多的話,你制止我,說你都知曉, 你說你心甘情願。」
容淇一愣,點點雪花飛落,蘭猗站在雪中為他送行之景於眼前出現。
瞧容淇的神色,臉上溢於言表的激動之情逐漸退散,蘭猗繼續說:「今日,你再度站在我面前,我覺著你應當是不知曉。」
「我……」
容淇上前。
蘭猗又退後一步,眸子看了一眼立於紅牆邊的女官。
女官機靈,提著燈籠再度撤後五步之遠。
燭火再照不到二人身上,深藍色的天光殘留在二人的衣裳上。
尤其是容淇這身紅色官服,亦褪去了方才鮮艷的顏色。
他們二人借著夜色,隱藏眸中輕易透露出的心思,亦極力降低路過官員及夫人、命婦的眼光。
蘭猗坦然直視容淇的研眼睛,抬手止住他要說話的動作,「容淇,我們青梅竹馬之情很是深重,你是阿爹與阿兄一撫養長大的,待你如親子,你比我小一歲,我自然與你如親姊弟。」
「阿爹死時,你我尚且年少,可那時你是十里八鄉難得的舉子,阿兄下落不明,景德鎮上凡是無子瓷戶皆受官府收納,成了一塊廢窯。縱是家中有女子繼承,亦容易受官府欺辱,亦或是受不懷好意之人吃孤女絕戶。」
容淇面色已微微轉白,心如止水,聽得蘭猗袒露藏於心底的一切。
「受阿爹臨終託付,我與你訂有婚約。如我所言,你是舉子,前途一片大好,假以時日必成朝中重臣,堪配千金貴女與金枝玉葉。但你即便曉得這只是阿爹為保住蘭家手藝的不得不出的下策,也願意首肯阿爹自作主張的婚事,願意與我定立婚約,我極是感動。」
「只是感動嗎?」容淇問。
「是,只是感動。」蘭猗直截了當,「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
早有準備,但在親耳聽見蘭猗親口承認她對自己無情,容淇的心依舊生疼生疼的。
好似有什麼東西,生生撕咬著他的心。
真是痛不欲生。
蘭猗看著容淇悲痛的眼神,凄涼慘敗的神色,頓了頓。
語言轉得委婉了一些:「容郎,你與我定立婚約,果決地拉著我去拜祝融神像,我真的很是感動,但祭拜祝融神像時你所發的誓言,我才發覺你對我之情意,不止於此。
我應當對你說聲對不住的,容郎,我對不住你。我發覺了你對我的男女之情,可我為了看顧瓷窯,守住阿爹留下的基業,不敢輕易放你離開,自有私心的,用你的愛睏住你,將你困在我身邊,一同守住瓷窯。」
容淇叫蘭猗閉嘴:「不要再說了。」
蘭猗上前一步,逼近容淇,神色堅毅:「我要說,容郎!你聽清楚,後來今上登基,民間私窯得以放寬限制,御窯所做瓷器悉數用以歲貢,官家不再需要那麼多口窯,虎視眈眈覬覦私窯之情狀緩解了許多。
阿爹的瓷窯我一人已能保下,不必再困住你。」
「故而,那時,我提出要與你成親,你說,」容淇聲音嘶啞,「你說你要做狀元夫人。」
蘭猗頷首。
容淇搖頭,不住的後退。
蘭猗亦步亦趨:「容郎,那只是我的說辭,是我不願與你成親的說辭。但我心中始終有愧,利用你之愧,耽誤你之愧,私心作祟之愧,我望你能高中金科,能打馬過街,能有機會與貴族結姻親,找到施展才華之地。」
「到那時,我會親自從景德鎮到京城來與你退婚。」蘭猗微微笑道。
這一抹笑,在容淇眼中,卻極其殘忍。
笑意中蘊含著對新生活的嚮往,對自由的期待。
容淇看著蘭猗,清麗的面容,溫婉的微笑,膚如凝脂,唇紅齒白,褚玠將她養得與景德鎮的蘭猗判若兩人。
她變得更美麗了,如一朵綻放在荒野的蘭草。
心也更堅硬了,她竟能說出如此殘忍之言。
淬了毒一般的嘴。
容淇半垂著眼,腦中不斷回蕩著蘭猗說的「利用」啊,「私心」啊,「親人」啊。
他的鼻尖慢慢變得紅潤。
好酸啊,容淇想,冬日分明沒有酸橘,他卻如吃了酸橘一般。
鼻尖是酸的,眼睛是酸的,心也是酸的。
存在眼眶裡的眼淚因他垂下眼瞼,而無處容身。
只得順著臉頰流了下去。
見狀,蘭猗嘆息,掏出帕子塞到他手裡。
他不接,塞回來。
不擦乾淨,稍後滿臉淚痕,如何面聖,恐治他個罪名,到時又要回詔獄中去。
蘭猗再度嘆息,抬起手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淚痕。
容淇抬眸,雙目通紅的看著蘭猗。
那麼溫柔,那麼溫柔,那麼溫柔!
瞬息之間,陰霾散盡。
倏爾扼住那隻細手腕,強留她的掌心貼緊自己的臉頰。
利用如何,利用是他有利用價值,是蘭猗看重他。
私心如何,人非聖賢,孰能無私心,當年他認為的救國聖人褚玠亦有私心,蘭猗只是凡人,她有私心再正常不過了,他又憑何苛責。
親人,自然是親人,他與她雖無血緣關係,卻是一輩子的親人,誰也不能分開他們,這便是他應當與蘭猗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證據!
容淇在蘭猗的掌心裡,親昵地蹭了蹭。
蘭猗覺著容淇此舉,很是熟悉。
不是過去的容淇回來了,而是因為,他的樣子,神似褚玠發瘋的樣子。
她只覺毛骨悚然。
是不是該請個活神仙來看看,容淇是不是被褚玠上身了。
或是,她見了鬼了。
她拚命抽出手,容淇依依不捨地放開,指尖一點一點的划過手心,指腹,最終與指尖分離。
他的臉上噙著一抹釋懷的笑意,道:「蘭娘,我說了,我心甘情願。你對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你讓我做什麼,我也願意。你為什麼會放我去參加科考,無非是擔憂我的前程,關懷我罷了,你為何不關懷別人,你關懷褚玠嗎?你獨獨關懷我一人,我好高興。」
蘭猗的神色凝固在臉上,她還是頭一回見容淇發瘋,更是活見鬼了。
眼眸震顫,大受震撼。
她治不了褚玠,還治不了他嗎?
手裡捏著的帕子甩到他的臉上,隨之而來的,還有蘭猗的巴掌。
容淇偏著臉,一隻手撫著被打的那一面臉頰。
「容淇,」蘭猗懶得解釋為何獨獨關心他一人,「我與你說了那麼多,直到這一巴掌之前,你仍在思考我如何對你的。」
「你可曾有一刻想過,問我一句,我喜不喜歡現下的日子,我想要過怎樣的日子,我願不願意回到你身邊?」
說到回字時,蘭猗有須臾不易察覺的停頓。
容淇的手摩挲著半邊臉。
蘭猗看著他沉默的模樣,以為他已啞口無言。
「容淇,你當真喜歡我,而不是得不到我的執念嗎?」
她輕輕淺淺的拋下這一句話,轉身,朝等候許久的女官走去。
容淇在宮道上站了一會兒,望著跟隨女官身後,逐漸看不清身影的蘭猗。
今日的蘭猗,便是兇巴巴的亮了爪子,依舊儀態萬千。
他看了許久,莫名笑了一下。
……
女官穿過幾道宮門,最終停於一座燈火通明的殿宇前。
女官側過身,朝蘭猗道:「坤儀殿已到,夫人進殿入席。」
蘭猗整理好衣冠,壓下紛亂的思緒,徑直朝宮殿內走去。
坤儀殿不愧為歷代皇后居所,真是奢華無比,鍍金藏香。
殿宇中點滿了來自異域的花燭,燭火燃燒散發沁人心脾的香氣,聞之排憂解難。
貴妃的鳳位邊,左右各放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便是不點燈,貴妃亦能將案上一切,周圍所有,看得一清二楚。
蘭猗落座後,便見到案前放置一隻纏枝蓮紋瓷盞。
蘭猗瞧著眼熟,冥冥中彷彿有命運指引,她已肯定,她的阿姊正在貴妃宮中。
她欲抬頭去尋殿中諸女官,看看是否有阿姊身影,卻突然想起秋蕙囑咐:「低著頭,不會出錯的。」
到底是皇宮禁內,她初來乍到不大懂規矩,又與周圍人不相識。
貴妃雖未至,到底謹言慎行為上。
可是蘭猗不惹事,卻有事主動招惹蘭猗。
「這位便是上相夫人?京中相傳夫人國色,今日一見,嘖嘖……平庸得很。」
作者有話說:
更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