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眼神並未掀起蘭猗過多的情緒波動, 蘭猗不僅未曾紅眼,反倒是只留下了一個眼光,便回頭繼續隨於褚玠身後向前走。
容淇。
見到他, 蘭猗不覺得驚訝, 很是情理之中。
他既已回到京城,拜入丞相門下, 又得丞相賞識,引薦於陛下成為御史,身為朝堂新貴,天子新寵, 無論官職大小,都會發帖子, 邀他入宮赴宴。
瞧著他這身官服的顏色 丞相當是很看重他, 初入官場,便送他上了五品之位。
蘭猗愈想愈惱怒,她叫他安安穩穩的回家,他倒好,哪裡危險鑽去哪裡。
不知朝中參與舞弊的世家貴族, 會不會放過他。
蘭猗壓下心裡諸多繁雜的思緒,仍舊是止不住嘆了一口氣。
擔心他做什麼, 這都是他自作自受。
進宮的流程繁瑣,先是在玄武門外,男子由看守城門的侍衛搜身, 若身藏利器, 即刻便會押送到詔獄裡去,嚴加審問是否是謀逆之心。
褚玠亦不例外,縱是掌管舉國軍政, 平日里特允配劍上朝,在此等重宴上亦不得攜帶利器。
只是蘭猗留心著褚玠的沉鬱的神色,與周遭官宦嘩然的反應,這恐怕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不知陛下對褚玠為何忽然改了態度。
命婦這邊還算安穩,由貴妃身邊派遣來的殿內女官把守,檢查每一位夫人身上釵環是否有毒,是否開刃,若有開刃,亦相較於陛下溫和一些,只是扣下,待散宴後再物歸原主。
玄武門外的搜身只是搜查外衣,玄武門中還要搜查內衣和裡衣等貼身衣物。
蘭猗本想問褚玠,每回宮宴皆如此嗎?
她看向褚玠,面色不好,又想起他那日仿若與她劃清界限的一推,口中所言吞回腹中。
層層關卡皆過,他們才得以踏上皇城之中真正的宮道上。
褚玠由御長使領向臨水花台,蘭猗則是跟在一位女官身後。
聽這位女官行禮時自報家門,說她是貴妃身邊的貼身女官,貴妃殿內大小事務皆由她決定行止。
這位女官身著茄紫御賜羅袍,暗花纏枝瑞蓮,腰環鑲金玉帶,高盤垂雲髻,素雅的很,只簪了幾支素銀花簪。
走在前頭,腰背挺直,手持燈籠,為蘭猗開路。
蘭猗在後頭看著女官背影,心中很是憧憬。
她也想有朝一日,能用得上這身裝扮,而不是秋蕙口中的命婦服制。
方才玄武門外,她雖是頭一回見著命婦衣裳,那垂珠花釵冠子,那五彩翟衣繁複隆雜,是榮譽,是憑著丈夫獲得的榮譽。
也是枷鎖,這輩子她們的榮辱,皆繫於身旁男人一身。
蘭猗不喜歡,世間女子,本就不是為男子而生。
她也不是為做褚玠所謂的平章軍國事夫人而生的。
「蘭娘!」
深入神思的蘭猗,朦朦朧朧,隱隱約約彷彿聽見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只是聲音實在是小聲,蘭猗揉了揉耳廓,險些以為是幻覺。
「蘭娘!」
這一聲倒是響亮。
蘭猗聽著熟悉不已,腳步微頓,卻未真正停下步伐,亦未理睬身後追趕之人。
這番呼喊,雖未得到蘭猗的回應,但惹得宮道上行走的諸人頻頻側目。
蘭猗前頭的女官停下步子,蹙眉回頭,呵斥來人:「放肆!皇宮禁內,豈容喧嘩!」
步履匆匆,朝蘭猗奔來的容淇,聞聲止步於離蘭猗不到一臂的地方,站定行拱手大禮。
禮儀標緻端正,讓人挑不出一點兒錯處。
他歉意十足道:「大人息怒,臣下此番頭一遭進宮,不懂規矩,還望恕罪。」
女官見他態度甚佳,姿容拔萃,又體諒他確是新面孔,怕是陛下從底下方提拔到京城的官員,亦不忍過分苛責,道了一句:「大人且留意,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可掉腦袋。」
容淇笑著應是。
蘭猗始終未回頭看他。
背上的熱度遲遲未散,那道眸光便是與女官交談來往,亦未移動分毫。
令她無法忽視。
而容淇胡鬧這一出,蘭猗覺著斜側方亦投來一道陰冷目光,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
蘭猗憑感覺朝那方向看去。
不是別人,是走向另一條宮道,尚未走進,停步於岔道上的褚玠。
他的眸光陰鷙,相隔遙遠,如盤踞的一條蟒蛇,直勾勾地鎖定在她身上。
看得蘭猗心驚肉跳,寒慄由手到腳長滿全身。
一眨眼的功夫,又恢複如常,笑意淡淡,活似一個旁觀者。
使勁眨了眨眼睛,蘭猗覺著自己應當是出現幻覺了,她已經與褚玠說明一切,他的執念已轉移到阿姊身上,不會再對她產生佔有慾,不該出現那樣的眼神。
好在再看過去,褚玠已不在原地,只餘下御長使提燈籠打在宮牆上的兩道影子。
蘭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疏離而孤獨,身邊女官與容淇說著什麼話,她已是聽不清了,只覺得嘈雜。
那道影子她見過許多次,平章軍國室府里,雨夜的案上,他與她的影子交融於一處,是剪不斷的糾葛。
梨庄新歲夜,煙花照耀下地面貼近對方的影子。
瓷窯凶火前,她的影子搖搖曳曳,不斷延展與之重疊的影子。
可沒有任何一次,像此刻這般,讓她覺得中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一堵薄牆。
她還未收回目光,衣袖一角被人扯了扯。
不必看,除了容淇,不會有別人。
女官已退至宮牆牆角,留出蘭猗與容淇獨處的空間。
視線掃過靜候的女官,側目看向容淇。
他站在身邊,與幼時一般,意識到自己行錯事,便委屈巴巴地扯過她的衣袖,哄她不要生氣。
這是他最擅長的法子,亦或是說,是對她最有效的法子。
緋紅色的官服在夜色下依舊醒目。
與她身上這一身衣裳的顏色放到一處,極度格格不入。
蘭猗抽回了拽在他手中的袖角。
容淇愣了愣,很快恢複正常。
「你瘦了。」他開口,聲音里壓抑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蘭猗看著他,聲音柔軟,但態度冷漠:「你為何要回京?」
「我說過,我不願死在邊境,我便是死,也要死在京城裡。」
容淇緩緩抬手,在觸碰到蘭猗肩膀時,斟酌了一下自己的力道是否會弄疼她,而後才小心地握住她的肩頭。
「我要死在有你的地方,我要光明正大的死,轟轟烈烈的死,不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不明不白的死,毫無意義的死!」
他情緒愈發激動,便是壓著嗓子,亦能感受到他的不甘,他的憤恨,他無休無止的吶喊。
「在詔獄裡,你對我說了那麼多,我一句都不曾聽進去。」
容淇收緊手。
蘭猗已不知該做何表情。
「直到你給我的那一巴掌,我才幡然醒悟,如夢初醒。」容淇的眼底滿是蘭猗的臉,只是看見她,他便魘足,「流放路上,我想了很久,既然你為我謀了一條生路,讓我有機會能見長公主,我自要好好利用,重回京城,重新回到你身邊!」
「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亦不會再讓阿爹阿娘失望!」
他的聲音堅定且充滿力量,如定海神針一般扎進海底:「我要入朝為官,實現我久違的抱負。」
「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成為百官之首,讓所有人——」
他頓了頓,笑道:「包括褚玠,匍匐於我的腳邊。」
「我要讓他們見識到我的真才實學,我要讓所有污衊我科舉舞弊之人與我感同身受。」
「你也知道你身上尚有科舉舞弊的罪名未洗清!」蘭猗甩開他的手,按住他的手臂,餘光瞥向四周,確保周圍往來官員不會聽見,「你是罪臣,怎敢彈劾褚玠?」
提到褚玠,容淇情緒更是激烈。
蘭猗不由分說道:「何況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讓你活下去,是讓你活著!不是叫你回京城來送死!你以為京城和景德鎮一樣嗎?這裡稍不留心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你以為這朝堂真如你想像中風平浪靜嗎?你以為你一個流放歸來的罪臣,能在這吃人的地方站穩腳跟?」
「蘭娘!」
「容淇!你太天真了!」蘭猗怒目圓瞪,怒道:「朝中局勢複雜,你只能依仗丞相,可丞相是好是壞,他為誰賣命,你有數嗎?朝中科舉舞弊始作俑者,你這幾日可查了乾淨?」
容淇啞口無言,卻仍欲反駁,為自己辯解:「是,我是愚鈍,我是看不清楚,我是不會為官之道。可我就是不甘心,蘭娘,我寒窗苦讀十餘載,滿腹經綸,放眼滿朝文官,有誰比得上我?」
他高舉起手,質問天地。
蘭猗便要被嚇死了,趕忙拉下他的手臂。
容淇不懼之色:「憑什麼我要一輩子窩在那個偏遠之地為他人頂罪,憑什麼我要回到景德鎮空看流雲落花?憑什麼他褚玠可以位居高位,擁有你,而我卻要像一隻喪家之犬般被趕出京城?」
他緊緊盯著蘭猗,周身氣勢令蘭猗瞠目。
她聽到容淇一字一頓道:
「我就是要回到你身邊。」
「我就是要你,回到我身邊。」
作者有話說:
又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