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的故事講完了。
蘭猗亦從回憶中脫身, 那般遙遠的記憶,實在未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褚玠的眼眶裡含著晶亮的水光,激動且期待地盯著她。
她沉默而平靜地與他對視, 指尖捏緊了下裙的布料, 縱是心境已不平靜,面上卻不顯露分毫。
永平三十三年的窮儒生, 竟是如今的平章軍國事。
還真是世事難料。
自己當年隨口一句「不如從軍去」,他竟當真聽了進去,竟當真改變了他的命運,進而改變了整個國朝的走向。
世間因果, 如此荒唐,又如此令人唏噓。
唏噓歸唏噓, 蘭猗深知自己不能將此事認下。
萬事的開端, 她如今的境地,容淇的遭遇皆出自這個故事,這是褚玠執念的源頭。
若是承認,只怕她要與他永生永世糾纏下去。
若是不認,她便可與他再無瓜葛, 重新成為景德鎮的蘭猗,而不是平章軍國事的夫人。
她決意要親手扼殺這份羈絆。
褚玠失落道:「你未將此事記在心上, 我不怪你。」
蘭猗迎著他的視線,神情困惑,語調婉轉:「你說的這個故事很是動人, 救命之恩定是要報的……只是, 怕是要讓上相失望了。」
「我並不精通射術。」
蘭猗神色坦誠,吐字清晰。
這一句話,令褚玠的神情崩塌, 眼底的情緒盡數碎裂,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維繫自己的神態。
他的嘴角抽動,黑眸中如一片再也翻不起浪花的死水:「莫要與我玩笑,蘭猗。」
「我未與你玩笑,」蘭猗忍下心中的不忍,展開右手手心,「上相請看,射術極佳之人手掌虎口處必定有練習之傷痕,不說極佳,便是習了射術的,虎口處皆有殘痕。」
褚玠眼眸失神,怔怔地看著蘭猗展開的手掌虎口處,那裡沒有留下任何刀疤的舊痕迹。
他喉頭微動,舌根泛起一陣黃連之味,苦得不能再苦。
「如今時日已久,虎口處傷痕已好亦在情理之中。況且,亦非所有擅弓箭之人,皆有此傷。」
他仍然是不死心。
他心存僥倖,將這萬萬人不可出一例的事拿出來佐證。
蘭猗自然曉得褚玠不是輕易能夠糊弄之人,便又將手掌放前一些,讓褚玠能看清楚:「那拉弓之人虎口有繭,我沒有。」
褚玠瞥了一眼自己觸摸過許多次,看過許多次的素手,這一回是他頭一回仔細看它。
手紋交錯縱橫。
中指指節處有一塊厚繭,應當是她在瓷坯上刻花紋,長年累月積累形成。
除此以外,便是薄繭,虎口處光滑白嫩,未生繭。
顫抖的手抓住蘭猗,指腹不斷地在蘭猗虎口處摩挲,好似這一刻皆是錯覺,下一刻便會長出繭來。
褚玠雙眼空洞地盯著她的手掌看,又展開自己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虎口處,那裡有凹凸不平的粗糙厚繭。
他是武官,他比誰都清楚。
看褚玠極其失落,藏於袖下的左手手指,摳了摳虎口處,因拉弓弦形成的繭。
蘭猗以為如此,褚玠可放棄了,可他仍是不甘心,逼問她:「江右蘭氏是罕姓,遍查江右皆未見第二家,當時扮作祝融的少年喚蘭娘,除了你還能是誰?」
蘭猗心下驚詫,未曾留意到這一處的細節。
見蘭猗的神情有一絲鬆動,褚玠的神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可未待他得意自己抓住蘭猗謊言破綻而喜悅多久,蘭猗嘆息道:「家中阿姊,亦可姓蘭。」
以褚玠的性子,既然能將這段往事藏在心底十年之久,便覺不會因蘭猗這憑空生出的阿姊而輕易放棄,善罷甘休便不是褚玠了。
果不其然,褚玠並未輕易相信她,反倒是胸有成竹的揭穿:「阿姊?我曾查過你的戶籍,蘭家只有你一女,未有第二女。」
「戶籍上自然沒有,戶籍上記的是蘭家子嗣一男一女,可對?」蘭猗笑問。
褚玠頷首。
蘭猗自是瞭然一笑,褚玠的胸有成竹轉移到了她這裡。
蘭猗說:「因為阿姊自出生起,便去縣衙戶籍上登為了男子。上相應當清楚,瓷窯乃營生之業,若無長男繼承,容易受旁人基於侵佔。阿爹一手高超制瓷技藝,當年受州府覬覦,常有州府之人上門遊說,勸阿爹將手藝傳給官窯。」
「阿爹本心疼阿娘,女子生子本便是生死之事,「蘭猗說到此,長長嘆息,」只是那時情形,若無長男,實難看護。故而阿爹與阿娘生下阿姊,為保住家中手藝,記為男子。」
「阿姊自幼便以男裝示人,村子裡皆不知阿姊為女兒身。」
她說到這裡,眼底滿是深意,神情坦然,已有坦然赴死之情,此等期滿官府之罪,若褚玠查下去,定會要她的命。
可蘭猗已不在意這些。
於內室中瞧見觀音像和那幅畫時,她便已想到了今日之事,將阿兄便是阿姊之事和盤托出是遲早之事。
只是她未能料及的,是這一日會來得這般早。
亦未料及,那尊觀音像和畫中人真是自己,褚玠的心上人,真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了。況且阿姊早已了無音訊,陳府尹聯繫國朝上下十一州府皆未尋得其蹤跡。
她不信褚玠能尋到阿姊。
便是尋到了,阿姊有手傷,已不會挽弓了,焉知非福。
這般想著,蘭猗頭一回覺得自己是很壞很壞的人,有些良心不安。
不安之下,便有些心虛,不得不多說幾句掩蓋自己的心虛:「那年廟會,便是我的阿姊,好容易有了著女裳的機會,扮作宵明娘娘。且阿姊射術不凡,只怕上相尋的便是我阿姊。」
她說完這番話,抽走自己的手,雙眸偏移,不敢與他對視。
褚玠陷在自己的想法里,未留意到蘭猗此番的不對勁。
他覺著蘭猗在欺騙自己,他腦中反覆出現一個聲音,這些都是蘭猗的謊言,是她為了撇清與他的關係編織的謊言。
可是樁樁件件,無論是繭子也好,亦或是蘭猗冒死闡明家中阿姊也好,皆是佐證。
他又記起蘭猗初入內室,見到那尊瓷像的神情,免不得相信一二。
莫非自己真是認錯了人……
這對褚玠而言是巨大的衝擊。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蘭猗,不過十年,她長得與那年端午很是相似,卻又不那麼相似。
起先他以為十年過去,萬事萬物皆有變化,又何苦強求人不可變。
卻未想到,是自己認錯了。
目光獃滯,仿若已失去了自己的魂魄,褚玠的眸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蘭猗的面容,不放過任何一處。
不知是否是心裡作祟,他愈看,愈覺得陌生。
他忍不住湊前看,要仔仔細細端詳她的面容,可眼前之人的模樣愈加清晰,記憶之人的模樣便愈加模糊。
褚玠閉了閉眼,緩緩地退出蘭猗身上,站在了桌邊。
蘭猗終於從桌面落了地。
她看著褚玠,他如一尊木偶般,站在那裡,目光依舊不願離開她。
可是他虛空的眼神,卻並未觸碰到她的身軀,彷彿在看著她,回憶多年前的故人。
蘭猗良心更是不安,輕輕喚回他的神識:「褚玠?」
褚玠眸光微微閃動,眼眶逐漸紅起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似要說些什麼,卻未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神情很是破碎,如梨莊裡李四鑿開河面冰層四下飛濺的冰礫,再也拼不成一副完整的神色。
「我知你心急,要見阿姊,」蘭猗最終還是硬著心腸,繼續道,「可我阿姊已失蹤許久,我尋不到她再何處。」
褚玠聞言,恍惚的神情稍稍回歸了一刻。
卻依舊未說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滿臉憐憫的蘭猗,舌尖動了動,驅散了口中難以忍受的苦味。
而後轉身,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年關後的雪,預兆豐收的瑞象。
空中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寬廣的大地上。
他應當開心,今年不會缺糧食。
他提了提唇角,唇角如何都提不起來,提上去又掉回原樣。
他心有些疼,蘭猗所言化作了刀刃,一刀一刀將他的心凌遲。
這把刀切得很細碎,頃刻間便成了灰,追隨天上落下的雪,湧出胸膛,去了眼前天地之間。
心裡便成空落落的了。
心消失了,疼痛卻未消失,這股疼在他的皮膚之下亂竄,順著軀幹竄上了腦袋,額角炸開難以言喻的劇烈疼痛。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的按壓住自己的額角,努力控制那股疼痛不會不留意間便溜到別處去。
疼痛令他咬緊牙關,令他渾身無力,卻令他的腦子從失望中抽離,緩緩走向清醒。
他覺得不對勁,他反覆的與自己說著不對!不對!不對!
理智在與感性扭打。
不對在哪裡?
究竟哪裡不對?
他一時半會兒誰不清楚,反倒愈想愈疼,愈疼愈清醒,愈清晰愈深想。
不斷的輪迴。
蘭猗看著褚玠垮下的背影,上前一步,手便要攙扶上他的手臂,又堪堪收回。
她不能再心軟了。
蘭猗這樣告訴自己。
如事不關己一般,高高掛在一邊,旁觀著褚玠按住額角,痛苦不已。
手不自覺的握拳,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
但她到底不是心軟的人。從前不是,如今更不是。
作者有話說:
哎哎哎又減收,何意味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