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褚玠宿在了院子東邊的屋子裡。
這座院子總共三座屋子,原本蘭猗與褚玠共住主屋,秋蕙與椒蕙住在西屋, 東屋空著作褚玠處理公事的書房。
只是褚玠到梨庄時間甚少, 到了梨庄後,褚玠躲懶將事物推回給三省六部乃至陛下手中, 東屋一直空著。
褚玠吩咐王二和椒蕙將東屋收拾出來時,王二驚訝地看了一眼椒蕙,顯然不曾想褚玠竟會住進東屋,與蘭猗分房睡。
椒蕙回了王二一眼, 一派歲月靜好的微笑:「去罷王管事,不必擔憂, 夜裡說不準便又與夫人睡一塊兒了。」
王二揣著手, 半信半疑地收拾了出來。
結果褚玠當真住了進去。
這回輪到椒蕙有些疑惑了,她問杵得和根冰棍子似的王二,問:「……上相可說了什麼?」
王二嘆口氣,努嘴搖頭。
椒蕙心裡也沒個准了,摸不著頭腦的從王二成了她自己。
她端著暖湯來到褚玠門外, 站在雪地里許久,直到那盅暖湯漸涼, 終究是選擇不插手上相與夫人之間的事,免得引火上身。
暖湯端回廚房熱了熱,灶火燒得很旺, 椒蕙提起暖湯時, 被滾燙的碗壁燙到,盅湯脫力摔向地面。
秋蕙方跨過門檻,趕忙衝過去, 順手托住,斯哈著一口氣放到灶台邊:「燙死了!」
燙紅的一雙手揉著自己的耳廓,抱怨道:「椒蕙姐姐,你專心些罷!」
椒蕙瞅了她一眼,問:「你不是回府去打理了嗎,怎的回來了?」
「騎馬騎到半路,怕夫人焦慮明日夜宴,」秋蕙打開另一個灶火上的鐵鍋蓋,看看裡頭吃什麼,「我特意回來陪伴夫人。」
椒蕙走到水缸邊,朝秋蕙招手。
秋蕙聽話地來到椒蕙身邊。
「你來得不是是時候,夫人與上相似乎……鬧矛盾了。」椒蕙憂心忡忡。
秋蕙點頭,拍拍胸脯:「來得正是時候。」
椒蕙舀一瓢水缸里的水給秋蕙鎮鎮疼,本該勸秋蕙不要插手,轉念一想放棄了,便問秋蕙是不是餓了,要吃些什麼。
秋蕙說鍋子里那些足夠。
椒蕙敲了敲秋蕙的腦門:「那是上相的,上相自與夫人鬧脾氣,便未進食了。」
「餓那麼一兩頓不會出事的,上相是武將出身,身子骨好著呢。」秋蕙生怕椒蕙攔著自己,小碎步跑回鍋子旁,抽了一雙筷子便開始用飯了。
看秋蕙吃得香,椒蕙幽幽地湊近她,吐著鬼氣兒說:「你既吃了,便將這一盅湯,送去上相吃一口罷……」
塞了滿嘴飯菜,吃沒個吃相的秋蕙伸向鍋里菜肴的手頓了頓,很快又接著吃起來。
兩頰鼓鼓噹噹的,與小松鼠一般。
直塞不下了,秋蕙朝椒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了拍椒蕙的肩頭。
椒蕙怕她噎著,阻止了她要說話的嘴巴,無可奈何道:「好了,別噎著。」
半個時辰之後,秋蕙吃飽喝足,打了個飽嗝,在椒蕙略帶嫌棄的眼神中,端起那盅微燙的湯,走向主屋。
「你走錯了,」椒蕙站在廚房門口,低聲呼喚,「上相住去東屋了。」
秋蕙:「哦哦。」
繼續朝主屋去。
椒蕙跺腳:「秋蕙!」
「我可沒走錯,椒蕙姐姐,」秋蕙說,「你想想,上相未進食,夫人想必亦受影響,進得不多。上相那般疼愛夫人,定不忍心夫人憔悴,我送去主屋正合適!」
她語氣機靈,朝椒蕙眨了一下眼睛,一溜煙消失在轉角處。
椒蕙:我看夫人吃得挺香的。
主屋的門虛掩著,秋蕙躡手躡腳進去,見蘭猗坐在鏡前,珠釵落髮,長發披散,手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長發,神色淡淡。
只是秋蕙愈來愈近,便發覺蘭猗正望著窗外暖紅的燈籠出神。
「夫人……」秋蕙喚回神遊天外的蘭猗。
蘭猗梳發的手一松,木梳便掉在地面,發出啪嗒的一聲。
她緩緩回頭:「秋蕙啊……」
秋蕙上前,將湯放到梳妝桌上,「夫人,你在想什麼?」
蘭猗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悵惘。
她在想,褚玠頭疼欲裂,自己伸出的那隻,最後攙扶他的手。
那隻手才放到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隻手,覆蓋上了她的手背,不同的是,這一次他輕輕地推開了那隻企圖支撐他的那隻手,自己一個人步履虛浮地離開了這間屋子。
因那一瞬之事,蘭猗生出了剪不斷的複雜思緒。
她說不清楚,亦想不明白,只是心跳的很慢,彷彿褚玠的離開,帶走了她所有的生機。
蘭猗的目光落到手邊的湯盅上,她未回答秋蕙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命秋蕙端回去:「我不餓。」
「夫人……」秋蕙上前一步,躬身貼於蘭猗耳邊,「你和上相又吵架了?」
蘭猗彎腰撿起木梳,重新梳理髮絲,秋蕙取過她手中的木梳到自己的手中,為蘭猗梳頭。
「夫人,我說一句對不起上相之言,「秋蕙看著鏡子里的蘭猗,認真道,「若上相待你不好,和離也不是一件壞事兒。」
蘭猗微微驚訝,側目看去,秋蕙向來對婚姻情愛之事有些懵懂,不知今日怎的忽而開竅,竟曉得了夫婦和離之法。
秋蕙清澈的雙眸與蘭猗對視,不似玩笑。
在蘭猗心裡,秋蕙是忠於褚玠一人的,自中秋出逃那件事便足以見得秋蕙對褚玠的忠心。若硬要在秋蕙與椒蕙中擇一褚玠忠婢,蘭猗只會選擇秋蕙。
這般忠心之奴,竟在褚玠不在之時,於她面前,勸她與自己的主子和離。
真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秋蕙,你……」
蘭猗啞然。
「夫人,我向來拿你做母親看的,我的母親在我很小之時,曾問我能否與父親和離,那時我不同意,造成了母親折辱而死的悲劇,我自己亦被父親親手賣給貴人做妾。」
秋蕙低頭,看著纏在梳齒上的幾縷青絲,鼓足勇氣道:「那時我答應母親和離,不會再有後來之事。夫人,我不想你走上我母親的舊路。」
蘭猗聽得揪心,轉身拉住秋蕙的手,安撫著說:「不會的,不會的……」
秋蕙的父親在秋蕙心中,留下了很大的創傷與陰影,結合褚玠所言,蘭猗想,這便是秋蕙病症所在。
她因父親所為而不信世間男子,又因褚玠救她,於她而言有救命之恩,而相信褚玠。
可褚玠亦是男子。
秋蕙分不清究竟該信,還是不該信,故而常似瘋癲之症。
蘭猗撫摸秋蕙的眼廓,心裡暗下一個決斷。
若她能得自由,便將秋蕙椒蕙一併帶走,帶回景德鎮去,與自己一同燒瓷計活。
……
秋蕙情緒穩定後,睜著一雙眼睛督促蘭猗喝完暖湯,守著蘭猗睡下後,方放心離開主屋。
今日白天下了一場小雪,不到半個時辰便停了,此時霽夜,夜空無雲,圓月當空。
清冷的月輝透過窗紙,朦朦朧朧照在蘭猗的身上。
蘭猗翻了個身,漸漸熟睡。
萬籟寂靜之刻,所有人皆不知的是,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推開了主屋的門。
月光拉長他的影子,又被他關在門外。
他站在門邊,看著床上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平緩的呼吸,有規律的起伏,皆在告訴他,她已入睡,並熟睡的很。
他看了很久很久,不遠處山林里傳來鷓鴣棲息聲,他才緩緩邁開步子,走道床榻邊,在塌沿坐下。
來人身上的酒味有些重,侵擾了睡夢中的蘭猗,好在未驚醒她,塌上的人兒只是又翻了個身,未有醒來的跡象。
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隱隱能嗅出些許酒氣,他便將自己的外裳脫下,扔到不遠處的凳子上頭,一點不顧臟污與否。
他的眼眸,自近這間屋子以來,便只盛了蘭猗一個人。
眸光在蘭猗的臉上轉了不知多少圈,描繪她安詳的睡顏。
在去歲春日,他這樣做了許多次,故意令她睡著,在她睡著時,可以多看她幾眼,可以肆無忌憚靠近她,可以無所顧忌的擁抱和親吻她,以成全自己所有齷齪的心思。
今歲春日將至,時隔一年,他們二人經歷了紛紛擾擾諸多事,兜兜轉轉回到了最初。
他又要趁她睡著時,才有勇氣來見她。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醒著的她。
想觸碰她,摸摸她的想法登上頂峰,他伸出手,指尖卻懸停在她的臉頰上方。
腦海中想起自己在她攙扶時推開她,拒絕她的觸碰,忽而不敢去碰她。
他該以什麼身份去碰她呢?
他娶她做平章軍國事的夫人,位同一品誥命,他對她無法轉移不能自控的愛意,對她的諸多執念,皆是因為他以為,她是端午廟會射出救命一箭、懂得他救國之志的宵明娘娘。
今日,她卻說,她不是。
他認錯了人。
他所有的作為與執念,皆變成了可笑的笑柄。
他執著愛著的另有其人。
那麼他應當收回給予她的一切。
應當物歸原主,應當去尋真正的蘭娘。
應當放她與容淇在一起,送他們圓圓滿滿的回到景德鎮。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
反覆逼問自己究其原因是什麼。
最終得到答案——
他捨不得。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