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著寒光的箭矢擦過姓周的一側臉頰後, 深深扎進褚玠面前的泥土中,稍稍濺起了一絲塵土。
姓周的捂著自己的臉,臉上慘白一瞬, 很快被惱羞成怒的漲紅取代。
他環顧四周, 朝著周圍厲聲高喝:「誰?!誰放的箭!光天化日,竟敢公然放箭傷人!」
眼看四周除了自己這群人, 壓根沒有其他人的影子,他狠狠剜了同伴一眼,咬牙切齒:「去啊,把人給我找出來!」
姓周的同伴本便是酒肉朋友, 看重周家權勢才與他結交,如今他嚴詞厲色地催促他們做事, 他們自然莫敢不從, 也便裝起一副有膽識的模樣,畏手畏腳地四處張望。
卻如何都找不到長箭飛來的方向。
長箭射出的速度極快,這群蠢貨,真是愚笨。
躲在樹上的少女見他們這般愚不可及的模樣,低低笑出聲。
「誰?」姓周的陡然回首, 警惕地左顧右盼,「誰在裝神弄鬼?」
一道軟糯的女聲自高處傳來, 帶著散漫與嘲諷:「你們如此欺凌弱小,真是令人所不恥,只是天下儒生皆有文昌帝君護佑, 你們這般行事, 不怕帝君降下神罰么?」
眾人循聲望去,之間巷口處長者一棵枝繁葉茂的老花樹,端午時至夏日, 那顆樹上已綻放了星星點點的小黃花。
小黃花與綠葉相互映襯,茂盛極了。
而在這濃密的花葉間,坐著一個身影,那身影大半被樹上的枝葉遮擋,只露出頭頂冠子的一角,日光照在上頭的珠子上,雪白的珍珠在光下滑過粉白色的光澤。
姓周的當即冷靜下來,他認得那頂珍珠冠:「我當是誰,原來是個戲子。你一個拋頭露面的廟會戲子,不坐在你的花車上扮神仙,跑到這裡來管本公子之事?」
樹上的少女未動怒,又是輕輕一笑,絲毫不畏懼樹下這位穿著不凡的膿包。
右腳踩下擋在面前的樹枝,左手舉起弓,右手自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緩慢地搭到弦上。
繃緊弓弦,閉一隻眼,嘴角噙笑,箭矢對準那個膿包。
姓周的見狀,臉色微變,腳下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你有本事……」他咽了咽口水,袖子擦乾淨額上的冷汗,「有本事放箭啊!」
「好呀,這可是你說的。」
少女莞爾,逐一鬆開扣拉弓弦的每一根手指。
將要松下最後一根手指時,晴空萬里的天邊傳來巨大聲響,驚得姓周的與其同伴身子止不住地抖了兩下。
是雷聲。
褚玠抬頭望天,天空萬里無雲,一片好天氣。
姓周的嚇得不輕,晴天怎會有雷?
聯想到方才那少女說的,欺辱儒生,帝君神罰,他自然害怕是雷罰降臨。
姓周的氣勢消散不少,他轉過臉看向樹上的少女,如滿月的弓,鋒利的箭矢,以及她面帶微笑的模樣,彷彿真是宵明娘娘顯靈。
心底那股子蠻橫的氣焰被這雷聲澆滅,心涼了半截,丟下一句:「你便留下與這個小見人挨雷劈罷!」
便帶著幾個同樣面色凄白的同伴,逃也似地鑽進入群之中,消失在了小巷。
說來也是怪哉,那幾個人離開之後,雷聲便立時停歇下來。
褚玠抹乾凈嘴角的血漬,扶著牆緩緩站起。
少女看著那群人狼狽逃竄,撇了撇嘴,圓月挽弓漸漸回歸原樣,長箭收回箭囊中,手臂穿過弓弦,將弓背上了肩。
空出的雙手撐住樹榦,縱身一躍下。
樹榦被少女的動作撞得左右搖晃,散落許多小黃花瓣。
日頭的金光閃爍一瞬,如真神腦後的功德光顯現。
這一圈光輝照進了褚玠的眼裡,亦撥開了他陰霾皚皚的心底。
牆壁後頭傳來少年的尖叫聲,似是少女行為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褚玠站在幾步之外,小黃花瓣飄過眼前,掠過眼睫。他眨了眨眼,下意識地邁步上前,展開手臂便要去接她,怕她功夫不到家,摔疼自己。
卻依舊慢了一步,少女輕盈地落地,膝頭微微一屈化解了下墜的力道。
站穩後順手拍了拍衣裙上沾著的黃花和灰塵。
整理乾淨後,她才抬起頭,露出一張明媚的笑容。
冠子上的珍珠與妝面的珍珠一同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腰間的瓔珞因她方才野蠻的動作攪在一起,五色旋裙的裙尾滿是灰黑色。
褚玠認得她,是方才廟會上的宵明娘娘。
花車上她是悲憫世間,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此時,神女飛離神台,彎弓搭箭,來到了他的身邊。
少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喚回他的神思:「你無事罷?」
她的眸光落在褚玠伸出的雙手上,那雙手僵在半空,是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少女一巴掌便打在他的手心,兩隻手的掌心有片刻相貼,他溫熱的體溫沾上了她的涼意。
褚玠從未與女子有肌膚之親,他先是愣了愣,而後一隻手震得又疼又麻,將神遊的他拽了回來。
他揉了揉手,覺得這姑娘力氣真大。
「你伸手做什麼呀?」她歪歪頭,眸色帶有一絲好奇,「以為我會摔著么?」
褚玠蜷曲手指,緩緩垂下手,亦緩緩垂眸,日光在少女腦袋後面,亮得他難睜眼。
「不是……」他乾脆不看她。
少女見他身上露出的肌膚上皆是淤青,又留意到他的唇角尚有未能擦完的殘血,她從自己的袖袋中掏出一瓶小小的瓷瓶,拋給他:「給你,擦到傷處,很快便能好的。」
褚玠接住那個小瓷瓶,瓷瓶上雕著蘭草的暗紋。
他一直盯著那個小藥瓶,少女以為他不敢用,喋喋不休道:「你別看這玩意兒潦草,那可是我阿……兄親自采草藥做給我的,療效相當,外頭買不著。」
她頓了頓又說:「放心,不會毒死你。」
指腹輕輕摩挲過瓶子上的蘭草暗紋,沉默了片刻,方低聲道謝:「……多謝。」
「不過,你前面還在花隊里,如何出現在此處的?」褚玠緊握那隻藥瓶,眉尾上挑。
狀似不經意地一問,裡頭暗藏褚玠的試探。
少女摸了摸下顎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窮儒生,衣裳破爛,但是長得不錯。
但是但是,少女覺得肯定不能說自己覺得他長相俊美,早在花車上便留意了。眼眸轉動,遂故作深沉道:「你的穿著實在太……」
心思敏銳的褚玠頭都垂低了些。
少女連忙打住口中所言,轉口說別的:「與旁人不同,我多看了幾眼,恰巧看到你走後,身後跟著那幾個不懷好意的人,反正巡遊亦到了結束之時,你肯定打不過他們這麼多人的,我便說來幫幫你。」
「多謝。」
褚玠覺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慚愧,拱手作禮,再度道謝。
懷中的包袱在雖護得很好,可在那群人的折騰毆打之下,包口鬆散。包袱在褚玠行禮時,傾倒出來一疊黃紙,它們四散在地上,有一張黃紙正好飛到了少女腳前。
黃紙之上皆是褚玠言志之詩句,他的詩向來寫的好,廬陵白鷺洲的夫子正是因他未受教導,卻能空口作詩,十分賞識他,故而免費收了他做徒弟。
他出身低賤,身無分文,詩作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亦是他最寶貴的財富。、
這般至寶被他人看見,他應當感到自豪。
可不知為何,當那張黃紙飛落到少女跟前時,褚玠心跳停滯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感覺自己的三魂七魄已離開自己的軀殼,懸在自己的頭頂看著這一幕。
他連忙彎腰去拾,那少女卻已將那張紙拿到了手上。
她看得很仔細,褚玠一邊撿其他的黃紙,一邊以餘光窺見她的神情。
她的神情似乎沒有什麼很大的變動,只是臉上的那笑意漸收,轉為嚴肅。
見此,褚玠死死捏住手裡的那一疊黃紙,只覺四肢發麻,那一顆心七上八下,三魂七魄怕是收不回來了。
「還給我。」褚玠欲要回黃紙。
少女的視線從黃紙轉向眼前的褚玠:「這是你寫的嗎?」
「嗯。」
「我讀過不少詩,家中有兄弟亦會作詩文,夫子稱他堪比詩仙……我以為他作的已是極好,如今方知,真是人外有人。」
聽她很是直接的讚賞自己的才華,褚玠的臉頰微微泛起粉色,口中卻是裝作波瀾不驚的模樣,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自己那顆不聽話的心,早已被緊張慌亂和未知的激動折磨了百轉千回次。
「從詩中看出,你是心懷家國,有大志向之人,」褚玠聽著少女軟暖的聲音頓了頓,再響起,帶著些惋惜:「可惜如今陛下不思朝政,國朝掌握在門閥貴族手中,天下動蕩不安,你別看江右和平安定,前些日子聽聞西北節度使已揭竿而起了……」
「今日世道,你此番志向只在紙上,恐不能實現。」
黃紙遞到褚玠眼前。
「不如從軍去,無論是保家還是衛國,你皆定會有一番建樹!」
少女那雙眼眸很是明亮,像燃燒著一簇不滅的火苗。
眉眼間是未經世事的張揚。
褚玠看著她,心跳愈加的快速,已經不受自己的掌控。
眼神更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周圍的一切在剎那間暗淡無光,只有眼前的少女輪廓散發出難以磨滅的光芒。
真的神女下凡了。
救他於欺辱,還能從他的詩句中看出他的報國之志。
他雙唇翕動,有一句冒昧的言語琢磨如何說出口,待想好如何問時,卻已失去了機會。
「蘭娘!」
褚玠看向少女的身後,祝融裝扮的少年高喊。
少女應聲回頭,訕訕一笑,方才還十分英武的少女,見到祝融少年竟然縮了縮脖頸。
祝融少年瞄了一眼褚玠,便看向正在朝他走近的少女。
他伸手提起少女的耳垂,少女求饒。
祝融少年一邊教訓她,一邊帶她回家。
褚玠望著二人親密身影漸行漸遠,直望盡目光再也看不見為止。
他在心中默念:「蘭娘……」
悵然若失之感,滅頂而來。
作者有話說:
……別取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