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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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真心才能誕出真意。

蘭猗非宵小之輩, 她心如明鏡,她知曉自己進京之後,若非褚玠暗中保護, 她早已命喪於各官員府邸門前, 絕不會有機會見到其中一二。

雖說褚玠不擇手段斷她申冤路,逼她只能求他相助, 但他皆是為了自己。

她要埋怨他,卻怨不徹底;她要愛慕他,亦難復初心。

他們本該一直如這幾個月一般,兩兩做戲, 不問真心,褚玠非要撕破這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將自己的真心展露在二人眼下。

真心……褚玠的真心……

他當真對她情深至此……

可是……他的這份情, 究竟從何而來?

過去流失於掌心不能察覺到的如氣流般的疑惑,終於凝作一團疑雲,歷經多日,凝聚形成。

蘭猗手腕使力,牽絆住褚玠帶著她那隻手於面容上遊走的動作, 微微歪頭,眸光在褚玠的五官上看了個遍。

她的眼神帶著審視, 語調平緩:「上相大恩大德,蘭猗銘記於心,不敢忘記。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上相說自己真心待我, 上相的真心從何而來?」

「實在奇怪,」蘭猗緩緩抽離褚玠掌中的手,「我與上相先前從未相識過, 卻能令上相如此國朝重臣對我情根深重。我之容貌非傾國傾城色,談不上可以迷倒世間男兒,亦無絕世之才能得上相傾慕,這般看來上相的真心十分容易得到。」

語氣嘲諷,字字句句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剜出褚玠真心血肉。

那顆真心,鮮血淋漓,破爛不堪。

褚玠的神情悲痛欲絕,他雙唇微動,似有許多話說。

微涼的指尖輕輕壓在他的唇上,比了一個噤聲的姿勢:「我猜,是因為我長得很像內室那尊瓷像罷?」

語罷,褚玠雙眸顫動,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他的眼眶愈變愈紅,神情亦變得複雜起來。

可惜,無論蘭猗如何仔細察看,皆未從上頭看出被拆穿偽裝的惱羞成怒。

蘭猗疑惑更甚:「上相將對他人的情意,轉嫁到我的身上,將對他人真心,雙手奉於我,當真是——」

「情、真、意、切。」

她一字一頓,語調沉重。

話音方落,蘭猗再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笑容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指尖艱澀地屈起,離開褚玠的唇上,雙手用力便要推開身上的褚玠,從桌上的空隙中下去。

褚玠卻猛地收緊雙臂,死死箍在她的要見面,不願她離開自己的身下,活生生的用身子將她堵回了原位。

腰間力道很大,使她的腰部疼得厲害。

蘭猗覆手掰開那一根根如鐵鑄的手指,手指掐在原位絲毫不動。

蘭猗蹙眉地瞪向褚玠,卻聽見褚玠開口。

他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沙啞,仔細聽來還有些許哽咽,些許自嘲。

「何來替身?」

瞪著他的雙眸漸漸鬆懈,蘭猗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褚玠。

兩眉平平,雙眼深邃,上挑的眼尾低垂,似有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的眼神更是平靜,有一種淡淡的,歷經艱辛後的淡然。

縱是如此平靜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蘭猗卻不敢與他對視,她怕被他漆黑的眼眸卷到望不到底的深崖邊,怕看清他眼底洶湧的、不加掩飾的、終於可以明明白白流露出來的情意。

蘭猗垂眸,卻被褚玠扼住下顎,令她抬頭,強迫她直視自己。

他微微歪頭,左右相看,眼睛通紅,忽而荒唐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帶著即將崩潰的荒誕感。

他說:「何來替身?蘭猗,你究竟是聰慧過人,還是假裝愚笨,那尊瓷像不是別人!」

「是你!」

褚玠扯過蘭猗的腦袋,額頭抵著額頭,一雙眼睛目光緊鎖。

「你……」心一驚,雙眸滿是難以置信,她欲要躲離,可她往後挪一步,褚玠便貼著她的身子一同跟上來,「你胡言亂語。」

褚玠哼笑一聲,自嘲之色悉數顯現於面孔上。

「永平三十三年。」他深深地看著她,頓了頓,又道:「端午。」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

「景德鎮。」

景德鎮。

「廟會。」

褚玠說一句,蘭猗心裡亦跟著說一句。

最後的廟會二字,倒是叫蘭猗尋著記憶想起了一些什麼,只是距今已過去將近十年光景,已有些記不大清了。

褚玠見蘭猗神情轉入深思,眸光驟亮,燃起了期待的火種。

「宵明娘娘。」

一句宵明娘娘,將蘭猗徹底拉回了十年前的景德鎮廟會之上。

永平三十三年,端午,那時饑荒方過,莊稼重新有了收成,舉國上下皆在慶賀挺過了這次天災。

永平帝亦大喜過望,他雖未在此次救災之中起到什麼作用,卻依舊將居功自傲,甚至下令大赦天下,重開選官之制。

而景德鎮的百姓,依著往年習俗,在端午那日舉辦廟會,慶祝新生的同時,祈求諸神的祝福,尤其是火神祝融的祝福。

古老傳說中,祝融不僅僅是掌管著天下火種的天神,更是庇佑著天下百姓身體健康的天神。

一把天火,賜給了凡塵諸人火種,凡人運用火種繁衍生息。

而此天火,得到了凡人的傳承,愈燒愈烈,燒到了瓷窯中,為景德鎮賴以生存的瓷器業帶來了勃勃生機。

天火更是加熱了凡間的溫度,結束了凡人茹毛飲血柔弱不堪的歲月,燒燼了塵世間所有的疾病。

故而端午,一直是景德鎮盛大的節日,在這一日會由景德鎮中最有成就的瓷匠家中,擇出扮演火神的孩子,承火神天命,代他享受人間香火,亦代他參加那日的遊街祭祀之事。

自然,景德鎮依賴火光,除了祭祀火神,亦會祭祀宵明與燭光兩位神女。

相傳兩位神女乃舜帝之女,是光明之神,她們所過之處不僅會帶來耀眼明光,為百姓傳去希望,更會澤被萬物,使漁獵豐收。

蘭父作為景德鎮中手藝最佳的匠人,扮演祝融與宵明燭光三位神明的重任便落到了蘭家子女的肩上。

因容淇非蘭氏子女,由此神明祭祀便少了一人。

這一名額便落到了旁人家中。

原本鎮里說說蘭猗與其阿兄是親兄妹,不若讓蘭郎男扮女裝,與蘭猗一同做宵明燭光雙神。

可第三人不願,不願女扮男裝做祝融。

蘭郎心軟,又年歲更大些,便將宵明與燭光還給了蘭猗與那人手中,自己扮做祝融神君。

事情便這麼定了下來,蘭猗做宵明娘娘,那人做燭光娘娘。

景德鎮廟會是年年皆會舉辦的節慶,名氣十分大,周圍州府中人皆會不遠千里趕赴景德鎮一觀。

又恰逢那年重開官員選拔之制,許多才子在端午前到玉章府進行選試,選試完畢正好趕上了端午,亦有許多才子回家途中或繞路,或順路到景德鎮湊個熱鬧。

永平三十三年的景德鎮廟會格外熱鬧。

穿城而過的河流里,龍舟泊滿河道,旗幟遮天蔽日。

一旁的拱橋上,擠滿了女眷,有情郎的與情郎眉目傳情,無情郎的則為自己擇優秀兒郎,暗送秋波。

街巷間擠滿了從各處趕來的百姓於士子,她們摩肩接踵,喧鬧非凡。

褚玠站在人群中,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

他方考完玉章府的選試,身上穿著半舊的青裳,肩頭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他渾然不覺。

他抬著頭,望向那支巡遊的花隊從長街的那頭緩緩行來。

祝融騎馬開道,在花隊的最前頭,手中火棍揮舞,划過兩側百姓的頭頂,引來一陣陣歡呼與祈福的低頌聲。

在他身後的是一座做成蓮台的花轎,蓮台上坐著一位少女,頭戴綴著珍珠的蓮花冠,面作三白珍珠妝,身著華服,腰佩瓔珞,手持蓮花等,眉眼低垂,神情肅穆而莊嚴。

她坐在那裡,像真正的神女,俯瞰芸芸眾生。

褚玠遙遙看了一眼,便移轉了目光。

他不信神佛。

若世間當真有神佛,神明有靈,便不該讓世間有那麼多苦難。

凡人將自己的願景寄托在這虛無縹緲的虛妄之中,著實可笑。

他轉身,便離開了這片喧鬧的人群。

「喲,這不是褚玠嗎?」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褚玠腳步一頓,未回頭,步伐如常的往前走。

幾個人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年輕人,他麵皮白凈,嘴角掛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他朝身邊跟著的其中二人使了個眼色,二人便趕走了小巷中稀落的幾個人。

他快步上前,擋住了褚玠的去路。

褚玠的目光未多看此人一眼。

方才聽到聲音,褚玠便已知曉是誰了。

廬陵同鄉,姓州,家境殷實,是廬陵地方官的兒子,此次亦參加了玉章府的選試。

只是此人學問平平,仗著家中有幾分勢力,灌腸欺凌寒門學子。

尤其是如褚玠這般無權無勢的學子。

「怎麼,你也賴景德鎮看廟會?」姓周的不懷好意的看著褚玠,嗤笑:「也是,你這樣的人,大抵支配看看廟會了。玉章府的選試,你怕是很難考中了。」

褚玠沒有接話,側身便要繞開眼前穿著綢緞的豬。

姓周的一個眼色,一旁的同伴瞬間圍了上來,將他堵在牆邊死角里。

「怎麼不說話?」姓周的伸手推了褚玠一把,「在廬陵你不是很會說嗎?文章經國之大業……什麼來著,目中無人的很,也不知道你一個妓子生的沒爹的玩意兒,哪來的本錢敢這般狂妄?」

褚玠自小便聽多了這種羞辱,羞辱他的生母,羞辱他的家世,已經習以為常了。

他後背撞上粗糙的牆壁,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幾個人,如看跳樑小丑。

這般眼神惹怒了姓周的,又推褚玠一把:「我記得你不是啞巴?」

褚玠依舊沉默。

他曉得自己不能還手,亦無能還手。若當真爭鬧起來,官府追究起來,無論對錯,對他這等毫無背景的學子而言都無好處。

他咬牙,只能忍耐。

姓周的看他不反抗,愈發得意,身旁同伴扒下了褚玠的包袱甩到一邊。褚玠撲去捂在懷裡,這群人面露凶色一拳搗在褚玠腹部,褚玠悶哼一聲,弓起身子,咬牙忍耐。

拳頭接二連三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肋骨,手臂上。

他緩緩蹲下身,死死護住自己包袱里的東西,心裡不斷告訴自己,忍過去,忍過去便好了。

忍過去,便有機會報仇雪恨。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沉重的鑼響。那是廟會巡遊的隊伍結束游神的信號。

姓周的與同伴被鑼鼓聲分了片刻神,很快又回過神來繼續揍褚玠。

兇狠的拳頭不間斷地落在他的身上,褚玠的嘴角已滲出一絲血跡。

而此時,方才那道鑼聲竟勾起了花隊的記憶,那三個神明讓他浮現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若世間真有神明,便助我懲處這群孽障罷。

旋即,褚玠嘴角勾起,輕輕嘲笑自己,真實被打昏了頭,竟會生出這般可笑的念頭。

姓周的見褚玠還笑得出來,高高舉起拳頭——

便是這時,一支長箭穿雲破風而來。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