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一雙眼睛氣得通紅,向來布滿笑容的面容神情嚴峻。
「你急什麼,」蘭猗抬眸, 淡淡道, 「我與你才是夫妻。」
蘭猗的反應在褚玠的意料之外,這回輪到褚玠怔愣了一會兒, 又極快的反應過來,他緊皺眉頭,不滿蘭猗的平靜。
可蘭猗說她和他才是夫妻,又極大的取悅了褚玠。
褚玠也說不清此時的心緒, 既愛她,又怨她;既為她能明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感到沾沾自喜, 又為她的反應而氣憤。
放在蘭猗腰間的手, 懲戒般地捏了一下軟肉。
突然地動作和癢意一同出現,蘭猗的身子下意識地往一邊躲閃,卻忘了褚玠既然可以捏到軟肉,那自然可以阻止她逃離的動作。
褚玠緊緊抱住她,嗤笑道:「是, 我與你才是夫妻,若非如此, 今日你便見不到你的夫君了。」
手上的力道一拉,蘭猗整個人都與他緊緊貼在一起,毫無縫隙一般, 她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亦能感受他身上雙寒露重。
屋子裡點燃了炭火,格外溫暖,落在外袍的雪早已化成了水。
蘭猗指尖碰了碰濕了的部分, 催促道:「你會著涼的,去換衣裳。」
「蘭娘,你為何不問我為何不穿氅衣,為何官服會沾上雪?」
褚玠兜住蘭猗下滑的身子,貼得更緊了一些。
那一處難以言說的感覺更加清楚。
「若是容淇在你眼前,你怕是早已問了個大概。」褚玠眼神深深。
蘭猗心裡的火更大,暗含譏諷問:「你為何總喜愛幻想這些事?」
「這是幻想么?」褚玠自嘲一笑,視線落在近在咫尺的雙唇上,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傷口,是他咬的,「這是事實!你心疼他,勝過心疼我。」
他久久看著傷口,挪不開眼睛,傷口紅艷,為蘭猗的唇色增加了幾分嫵媚動人的顏色。
蘭猗動了動唇,傷口便跟隨著一道動起來,褚玠的眸光亦是一同徘徊。
眸色加深,褚玠在蘭猗說話前,又輕輕咬了一口她的唇。
她早上喝了甜粥,方才吻時他便嘗到了,現下加了些血的鐵鏽味,別有一道風味。
口齒鬆開唇瓣,舌尖舔了舔流了血的唇角。
蘭猗毫不留情的罵道:「瘋狗。」
褚玠不怒反笑,不在意蘭猗罵自己,孤影自憐地說著:「你愛他,勝過愛我。」
「我不愛容淇。」蘭猗坦白,信不信由他了。
褚玠果然不信:「你不愛他,會為他平鋪一條扶搖直上的青雲路?蘭娘,你好會騙我,騙得我好苦啊。」
蘭猗柳眉緊蹙,脖頸梗直,疑問:「我騙你什麼?」
「騙我相信我,騙我順從我,偏我心裡有我,騙我要永遠與我在一起。」他傷心欲碎,譴責道。
隨後又頓了頓,望進蘭猗一雙清澈的眼眸里,說:「不怪你,是我心甘情願。」
又是心甘情願,蘭猗記起上一回送容淇上流放路時,他亦是如此說。
她蘭猗莫非真有什麼大本事,可以讓天下才俊皆俯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太荒謬了。
順從是真,相信也有真心,而心裡有他,要永遠與他在一起,蘭猗從未說過,她要為自己辯駁。
褚玠舊事重做,食指按到雙唇上,不許她說話。
「聽我說完,」下顎壓到蘭猗肩頭,說話間的氣息灑在蘭猗耳後,「今日,容淇將你與他的事,原原本本地陳明於陛下面前,真是令人感動,他待你之心,竟是連我都比不上的,千辛萬苦回京,進朝堂,居然不為自己申冤,而是為了這件事。」
「我很羨慕,亦很嫉妒,蘭娘,」他的唇描摹著她的耳廓,「我羨慕他與你有青梅竹馬之情,嫉妒他可以事事以你為先。」
溫熱的唇上下來回擦過她最敏感的部位,蘭猗雙手發軟,險些從桌上滑落。
褚玠一雙結實的手臂牢牢地鉗住她。
褚玠回憶起朝堂情景,他冷眼看著容淇陳詞激昂,述說著他與蘭猗相識多年,一同長大,朝夕相處。
詳細的描繪,分明只是聲音,卻在褚玠的腦海中形成一幅畫面,不斷變換的畫面。
這遠比褚玠暗中調查的秘信中看到的文字,更有衝擊力。
更令褚玠心生難受的是,捫心自問,若他處於容淇一般的境地,在登上朝堂的第一件事,能否是為蘭猗而做。
答案自是不能。
他做不到。
褚玠吃進耳垂,雙齒輕輕研磨著,手自蘭猗手背的指縫中插/進,帶著她的那雙手,點了點唇上的傷口。
「他的故事說得很好,感動了陛下,可惜我有官府文書,我只能算言行有虧,陛下便罰我跪於宣政殿外半個時辰,小懲大戒。」
褚玠說著話,蘭猗感覺到自己耳垂在褚玠說話時,一同傳來敏感的牙尖掠過的感覺。
「那你好生休息。」蘭猗的聲音有些發顫。
褚玠的手指趁蘭猗說話,伸進了蘭猗的口中。
他要看看蘭猗口中長了些什麼,那般會蠱惑他。
蘭猗張口便要吐出來。
褚玠溫聲道:「含著。」
蘭猗審時度勢,看見褚玠面色依舊陰沉,乖乖聽話。
「你想要離開我很久了,對嗎?」褚玠說完,又搖頭,「不,是你從未想過留在我身邊,這些天,皆是你的虛情假意……」
他的眼眶濕紅。
這副神情,蘭猗看在眼裡,裝在胸口的心彷彿被什麼攥緊了。
她知曉他始終是介意自己為容淇指了路,但她不喜歡被他誤會的感覺,為什麼不喜歡,她也說不清楚,但她要為自己辯白。
褚玠正黯然神傷,沉浸在自己孤獨的悲傷中,食指卻傳來一陣疼痛。
驟然抽回手指,便聽得蘭猗開口:「我確是交代容淇去尋長公主。」
食指收緊,握成拳。
蘭猗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流放延州千里之遙,我非冷血之人,容淇同我皆是阿爹撫養長大,我們未有情愛,亦是家人親情在中間,我承認我放不下他,可我只是想讓他活下去。
自京城到邊境,途中諸多兇險,他只是一個雙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哪裡熬得住?
至於他是如何得到長公主的庇護,重新回到京城,結識丞相,入御史台,上殿參你,這些我全然不知,更非我的意思。」
蘭猗轉動眼珠,看向一旁:「信不信由你。」
她高高昂起頭,一派任君宰割的模樣。
褚玠看著壓在自己身下的蘭猗,目光寒冷,他扯起笑,帶著蘭猗的手拂過她的臉頰,所過之處激起一陣戰慄。
「蘭娘,你倒是心善。」低沉的聲音響起,卻咄咄逼人:「他容淇在詔獄中以誓言脅迫你殉情時,他可曾想過為你留一條活路?他在朝堂上慷慨陳詞,指責我奪他妻子時,又可曾想過,你已是平章軍國事褚玠的夫人,陛下與那群老臣子最重禮法,若一個不小心觸怒陛下,輕則我一人貶謫,重則便是一杯鴆酒送你上路。
你為他著想,他又有沒有為你著想過一分一毫,今日朝堂之上的言論,不出一個時辰便會傳遍京城,明日元宵夜宴,你又該如何獨身面對這如洪水猛獸般的流言蜚語?」
蘭猗被褚玠一連串的問題砸得頭腦發懵,為自己辯解,為容淇辯解的聲音噎於喉頭。
褚玠吻了吻蘭猗的耳垂,一路吻到蘭猗的額間。
他呼吸平穩道:「我自然信你,但是——」
「你讓他尋長公主,難道你當真不知,長公主與丞相之間的關係?」他挾持著她的手,捏住她自己的下顎,稍稍擺正她的臉,「蘭娘,聰明如你,拿到丞相玉佩之時你便知曉一二了吧。」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十分的肯定。
蘭猗已是辯無可辯。
「你當真料想不到,丞相愛才之名甚盛,容淇一旦入了他的眼,必得舉薦進入朝堂謀得一官半職?」
梗直的脖頸低低彎曲下去,褚玠硬生生重新抬回來。
褚玠的神色已是陰雲密布,風雨滿樓。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蘭猗的面孔,語氣柔和,卻字字帶刺:「你從未相信我講的那個故事,對么?」
那個故事。
蘭猗看著褚玠的眼睛,這是她第一回認真的看進去,往常只知他有一雙丹鳳眼,很是俊美,正是這雙鳳眼,讓褚玠的武將氣息柔和了不少,亦為他常常掛在面容上的笑意增添不少風情。
她很少真正看見褚玠的那對眼珠子,她總是會直接去觀察他眼底的陰霾,鮮少去理解他那雙眼睛裡透露出的心緒。
他的眼珠是濃稠的黑色,和以往一樣,裡面是陰霾,是幽深,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可是這一回,除了黑色,蘭猗看見了一絲裂痕,是他淤積在最深處的悲戚。
同樣的悲傷,是那個殘荷倒影的秋夜裡,寂靜無人的黑暗中,隱藏在他所說故事當中,她未能察覺的感情。
褚玠講了什麼故事呢?
講的是國朝之內並非真正的太平盛世,禮部尚書之子乃紈絝子弟,囂張至極,仗著尚書之權,私下買賣科舉考題,大行舞弊之事。
以致本該是面向天下才子選拔賢仕之路淪為壟斷在世家門閥手中的玩物。
褚玠奉命暗中查明此事,卻愈查愈深,發覺禮部尚書不過是外族干涉國朝內政的一環罷了,要將這群蛇蟲鼠蟻一網打盡,寸草難再生,便要深入敵窩,看準時機。
而此時,老天送來了機會,褚玠在丞相府中看到了容淇家狀上蘭猗之姓,故借東風,以容淇為投名狀,欲見禮部尚書背後真正的操縱者。
他從未想過要容淇性命是真。
要蘭猗留在自己身邊,以全自己難得的私心,也是真。
他們做戲是真。
他待她一片真心,也是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