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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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過往如何, 亦無論將來如何,今時今日,此時此刻, 蘭猗是發自真心的祝願褚玠。

褚玠二十六年的人生, 不算長亦不算短,滿打滿算過生辰, 不過五次,其中三次已是記憶甚淺了,幾乎找不到留下的痕迹。

他的養母家裡有十幾口人,與他一般大的孩子有三四個, 他不是親生,自然不要求養母對他能有多好, 但亦算盡到了責任, 有記憶以來的兩次生辰,養母皆為褚玠準備了一碗肉湯。

那碗飄著油花,沒多少肉末的肉湯,已是壽星的優待。

之後舉國饑荒,養母一家死在饑荒里, 褚玠再沒過過生辰。

他盯著手裡的長壽麵,心頭百感交集, 心緒複雜交錯。

冬日的冷風涼涼的,他的身子和心都是滾燙滾燙的,燙得他哽咽的說不出話, 燙得他雙眼通紅, 不敢抬頭。

只敢低低的一顆腦袋,要埋進麵湯里。

「怎麼了?」蘭猗心下一個沒底兒,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椒蕙, 「不愛吃嗎?」

椒蕙實在是不知褚玠的飲食喜好,她們與褚玠從未同桌而食過,只曉得他應當不會拒絕主食,此刻亦是不安。

褚玠在二人的注目下,不作聲,用筷子夾起一著麵條,送入口中。

熱乎乎鮮美的滋味頃刻間侵佔了他的舌頭,這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暖暖的,被人關懷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被人重視的滋味。

他緩緩的嚼碎麵條,又緩慢的咽下肚中。

一言不發中,他吃完了整碗長壽麵,末了,還喝了一口麵湯。

放下碗後,褚玠輕輕握住了她在桌邊的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蘭猗垂下眼,眼睫顫抖。

她沒有回答,亦未收回手。

屋子外頭的爆竹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臨近的一座屋子裡,稍大的孩童熬歲尚未睡,點燃了院中的煙火。

煙火拖著長尾巴竄上黑夜之上,綻放金紅色璀璨的花,將半片天照得亮亮堂堂。

煙火的爆炸聲吵醒了窩在各自母親懷裡的孩子,兩個孩子跳下地,一手拉一個大人,往屋子外頭拽,央著自己的阿爹阿娘去將買的煙火拿到院里放。

秋蕙蠢蠢欲動,偷看了好幾眼蘭猗。

蘭猗哭笑不得,說:「去罷,別憋壞了。」

轉頭叫椒蕙一道去:「椒蕙,你看著她,別亂來,這麼大了還沒個分寸。」

椒蕙「哎」了一聲,便被秋蕙拉去了屋外頭。

院落里瞬間火樹銀花,銀色的光亮落進蘭猗與褚玠的眼眸之中,疑似銀河入眼。

「蘭娘。」

蘭猗側頭。

「我們可不可以生個孩子?」

褚玠看著院子里其樂融融的景色問。

熟悉的開頭,蘭猗想著他應當是將方才自己未聽清的事又問了一遍。

猝不及防,蘭猗有些無措:「你才對外稱我小產……」

況且他們之間商量的戲文里,說好了兩個人要針鋒相對,突然又弄出個孩子來算怎麼回事。

再者,蘭猗根本沒想過要有褚玠的孩子。

可是褚玠的眸子燦若星河。

她對自己說要順從他的心意,要讓他減少防備。

但胸膛里的撞擊卻說不了謊。

屋外的爆竹聲煙花炸裂聲齊齊響起,在此刻天地共喜慶,四海為一家。

在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她迎上他的眼眸,緩緩靠近,親吻他的臉頰。

這一夜,還有一場煙火,是獨屬於褚玠與蘭猗之間。

屋外爆竹漸歇,煙火落幕,一切歸於平靜,朦朧床榻間卻不平靜。

褚玠的手裡拿著點燃火星的火種,一路燒乾凈衣裳,將蘭猗之身於火燎中的河水之中。

河水沸騰,與往常皆是不一,她化身一尾魚在沸騰的河水中尋找生路,不斷的擺動尾巴。

逃跑途中,她竟發覺寂寞河底中,似乎游上了另一尾魚,那尾魚生的鮮艷,渾身赤紅,姿態靈活,搖曳著長尾貼近她的身邊,壓在身上,從縫隙里鑽進去,與之糾纏,一同在河水中遊動。

他似乎對四周不斷升騰的溫度恍若未覺,甚至裹挾著自己游向更深的河底。

一道又一道的熱氣撲來,她只覺自己精疲力竭,不願再動彈半分。

褚玠依在她的肩頭,把玩她的頭髮,聽著她壓著不肯發出聲的嗚咽,不斷甩動著尾巴。

……

梨莊裡頭未到十五,方出初三便重新熱鬧起來。

王二邀了京城裡的戲班子到莊子上為莊裡人唱年戲,稍小一些的孩童蹲在一起拆壓歲錢,比著誰的壓歲錢更多。

今年理應是王二家和李四家的獲勝,畢竟褚玠出手闊綽,一封便封了一百兩的交子進紅包中。

眼下府中庫銀緊張,庄中孩子又小,蘭猗不贊同給太多壓歲錢。

奈何褚玠樂得興頭上,還說蘭猗:「成了主母之後,愈發小氣了。」

蘭猗懶得理他,不多說,隨張嬸一同去戲檯子邊看戲去了。

台上人唱得起勁,台下人歡呼雀躍。

張嬸子看著看著便問蘭猗何時生孩子。

蘭猗悻悻笑了一下,很難不以為張嬸子是褚玠找來的,她未給他明確的答覆,他便找個不相干的人旁敲側擊。

很是他的風格。

張嬸子還在念念叨叨,蘭猗找了個由頭便偷摸溜走了,彎腰走出人群時,正好撞上了來尋她的褚玠。

他笑眯眯的樣子,看得蘭猗有些忐忑。

好在褚玠只是找蘭猗來陪他到河邊垂釣。

不過蘭猗不願太接近那條河,一看到那條河便想到了沸騰的水,將要淹死的窒息感,她離得水邊遠遠的。

王二家的和李四家的兩個孩子很愛和秋蕙玩,可惜秋蕙剛出正月初一,便要返回府中去支持大局。

兩個孩童找不著秋蕙玩,便找蘭猗玩,也不知秋蕙與他們講了些什麼,黏得蘭猗難脫身。陪在褚玠身邊釣魚時,蘭猗便和椒蕙一齊,陪著他們堆雪人玩。

日子閑暇舒適,一日一日的便過去了,眼看著正月十五便要來,蘭猗又開始張羅著各位嬸子和椒蕙,準備十五那日一早的祭禮。

祭禮是蘭猗自小看著阿爹做起來的,景德鎮里大多數人家皆有此儀式。

他們靠火吃飯,依火度日,正月十五日正是出年節的日子,每家每戶都將沾著節日福氣的吃食,當做供品,呈給天上的火神祝融,望他能夠在新歲,高高的燒起窯火,助瓷大成。

正月十四那日,蘭猗正站在窯口,布置簡單的供台,香燭還未數出數來,便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聲勒馬之聲響在耳畔,秋蕙翻身下馬,捧著一隻灑金紅帖,快步走來。

「夫人,宮裡送來的帖子。」

蘭猗接過,拆開封口,抽出內箋。

箋紙是上好的泥金箋,只供給宮裡貴人用,上頭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幾行字。

蘭猗仔細看來,手不自覺攥皺了這紙。

上頭寫著明日元宵佳節,貴妃娘娘於坤儀殿備下晚宴,特邀諸命婦與諸夫人入宮同慶佳節,共賞花燈。

作者有話說:

容淇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