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愈加大膽了, 蘭娘。」
魚線纏在了河水下,褚玠拉扯著魚線,語調平平。
蘭猗放下瓷盤, 拍乾淨手上黏著的渣子, 說:「多謝上相誇獎。」
褚玠輕笑一聲,將回答方才蘭猗的問題:「也許。」
蘭猗愣住了, 過了小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褚玠的也許是在回答自己問他良心會不會不安的問題。
也許可真是一個十分具有兩面性的詞語,它既可以是有,也可以是沒有。
「也許?」蘭猗問。
「在他死的那一刻是會不安,之後便沒有了。」褚玠說的彷彿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總要失去一些良心。」
魚線全部收上了岸, 他看了一眼蘭猗。
蘭猗陷入深思, 不知在想些什麼。
褚玠未再說話,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窯火里的木柴噼啪作響,如她噼啪作響的良心。
這一顆心承載了很多,但自摸到陶土的那一刻, 便到了她該用良心做決定了。
跟在褚玠身邊,她總能學到很多東西, 恰如舉棋不定的抉擇,從此時落下了定子。
……
在梨莊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到燒瓷這件事上, 蘭猗燒出了不少好的瓷器。
一個月過去, 年關便已到了眼前。
蘭猗將最後一批燒好的青白瓷仔細查驗,確認無誤後,交由秋蕙安排的人手送往京中的鋪子代售。
這間鋪子是蘭猗的私產, 未經褚玠的手,亦未有摻進平章軍國事府裡頭的任何財物,全權由蘭猗握在手裡頭。褚玠對這間鋪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對蘭猗來說是好事,眼看蘭猗臉上笑容增多,他未平加阻攔。
燒得上好的瓷器,蘭猗交給褚玠做賀禮,送給京中各部各衙的官員們,甚至還送給了暫居於京城內的外邦商人,看看他們的反饋。
略有瑕疵的物件,便送到蘭猗自己籌備的瓷器鋪中。
這一批的瓷器是蘭猗重操舊業以來燒出來的她最滿意的一批成品,共有二十餘件,有梅瓶、茶盞、蓮紋碗,還有幾隻小件的筆洗和水丞。雖然不及阿爹的水準,倒也稱得上一句上品。
秋蕙派來的小廝臨行前,蘭猗依舊站在窯邊,望著那幾隻被棉絮和稻草層層包裹號的瓷器與自己越是遙遠,心裡頭七上八下。
若這批瓷能撞開京集的大門,打響她蘭家瓷器的名聲,她便可為自己的未來多加一份保障。
前幾日陳府尹託人到鋪子裡頭恭賀她開張,但帶來不大好的消息,蘭猗要找的人未找到半分音訊。
蘭猗雖很是悲傷,卻並未完全沉淪在悲情之中,萬壽宮有消息,說皇城中的貴妃,很喜歡收藏青白瓷。
這便是蘭猗的另一條路,另一份保障。
褚玠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一件大氅搭上她的肩頭,繫緊衣裳的動作不緊不慢:「擔心賣不出去?」
蘭猗誠實的頷首。
「賣不出去也無妨,」褚玠繞到她身邊,為她掖好領口,防止有風吹進衣裳里,「庫房裡賣了許多東西,大半邊還空著,若是賣不出去便送進庫房裡,往後節日我一一送去。
送不出去的便珍藏在裡頭,有朝一日藏滿了,我便邀陛下和京中各路官員到府上來看,告訴他們這便是上相夫人的瓷器,叫他們艷羨我。」
蘭猗被他這番話哄得好氣又好笑:「哪有你這樣哄人開心的。」
「我說的是實話。」褚玠一本正經的說。
蘭猗瞥了他一眼,懶得拆穿他獻殷勤,嘴角卻微微含著笑。
她往回走了幾步,收拾了一下窯口裡剛滅的柴火灰,一邊與椒蕙交代著年節的事:「明日便到除夕了,窯火過了元宵再開,元宵那日為我擺祭壇,按習俗要祭拜火神。」
椒蕙記下,命嬸子們待窯里溫度降下來,便去清掃。
蘭猗說著說著,忽然除夕二字在她的腦中來回遊盪,似在提醒她什麼。
除夕第二日是新歲,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
暮春的記憶衝進蘭猗的腦海中。
她記得很清楚,那是她剛到京城不久,住在客棧里百無聊賴時,從路邊商販手裡買了一本話本子打發時間。話本子上記的是當朝平章軍國事褚玠的人物傳記,洋洋洒洒幾十頁,文筆浮誇,情節離奇,簡直非凡人所為。
其他的她都有些記不得了,但其中一句她記得格外清楚——
上相生於正旦之日,天降瑞雪,紫氣東來。
寫得如天命皇帝一般。
也虧得今上不在意這些。
當時她只當是這本書胡編亂造,如今想起來,難免不放心上。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正彎腰收拾釣竿的褚玠。
他神態悠閑,心情輕鬆,面容微笑,為自己釣上來了一條魚而高興。
想到他自出生便沒有母親,養母對他亦是苛待,不知他喜不喜歡過生辰呢。
蘭猗有自己的思量,她偏移視線,看向椒蕙。
椒蕙:?
第二日除夕一早,許久未見的秋蕙親自從京中到梨莊上來了。
她進門時臉上帶著喜色,手裡捧著一隻空空的木匣子。
正是那日裝著瓷器送到京城裡去的匣子。
「夫人!」秋蕙亮亮的一雙眼睛,「恭喜夫人,全賣完了!」
蘭猗正在凈手,聞言也顧不上擦手,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到衣裳上她亦不在意。
她愣愣地看向秋蕙:「全、全賣完了?」
從未發生過的事。
「是呀夫人!」秋蕙將空匣子往桌上一放,眉飛色舞地比劃著,「掌柜的說,夫人的瓷釉色極好,比先前幾批好了許多倍,且瑩潤如玉,瓷薄如紙,一上架便有人來問。起初還有人嫌貴,掂量著荷包猶豫買。後來有位宮裡的女官路過,一眼便看中了那隻蓮紋碗,二話不說便掏了銀子。」
「宮裡的女官?」蘭猗有些擔憂,這批尚有瑕疵,流進宮裡恐怕不好。
「我打聽的,說是司設局的。」秋蕙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袋,雙手奉上,「她說若之後有機會,還會尋來多買幾隻。」
蘭猗接過布袋,拉開口子,露出裡頭白花花的銀錠和幾串銅錢。
她握緊那隻布袋的口子,指尖顫抖,這隻布袋子差一點便要失手掉下地。
她的眼睛酸澀,心頭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久別重逢之情。
冬日的陽光穿破雲層,撒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上。
那隻蓮紋碗是她模仿阿兄所做,蓮紋是蘭猗的名字,難看得很,除了能看明白的人,不會有人買它。
只有阿兄……
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與他相見,他活在世上,為何不來找自己,不與她們相聚呢……
疑竇頓生但不及家人重聚的喜悅來得濃厚。
除夕夜裡,梨庄難得熱鬧了一回。
秋蕙給府中上下放了假,只有輪值的侍衛在看守府門。此時她正與椒蕙一同在院子里掛起紅燈籠。
整個梨庄泡在紅光中,喜氣洋洋。
廚房裡燉著羊肉,蒸著年糕,熱氣騰騰的煙火瀰漫了整個院落。
蘭猗穿了一件藕色的新襖,坐在門前,看著秋蕙和椒蕙掛完燈籠貼春聯,看著王二與他的妻妻子在廚房門口殺魚,那魚是褚玠前兩日釣上來的。
看著褚玠站在屋檐下,喚劉峰搬了一張桌子來,在那裡親筆寫了一副龍飛鳳舞的對聯。
他拿起寫好的對聯,欣賞了一番,便拿到蘭猗面前來,問:「寫的好嗎?」
「好極了。」
蘭猗知曉他要聽什麼,順著他的心意稱讚。
其實在蘭猗看來,實在沒什麼美感,也不知為何褚玠平日里的一手好字,到寫春聯這件事上,卻如狗刨。
褚玠得了蘭猗的誇獎,當即便指揮著劉峰貼到屋子門口。
蘭猗看著眼前這副場景,她只覺得,這樣熱鬧的除夕,她已經許久許久未曾過過了。
阿爹、阿兄、容淇,她們四人聚在一起掛燈籠,放爆竹,吃年飯,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蘭猗都快忘了究竟相隔多少年,只覺得有一輩子那麼久。
阿爹去世後,整個家便只剩下她與容淇,冷冷清清的,她實在是不大精通做飯,只曉得做一些簡單填肚的吃食,容淇不嫌棄,還會親自下廚做自己最擅長的燒雞為除夕夜的家宴添彩。
但大多數時候,皆是煮一頓餃子,對著阿爹的排位說幾句話,便算是過了年節。
此時,她坐在梨庄的屋子門口,身邊吵吵鬧鬧,煙火氣十足。
劉峰總貼不好,王二殺好魚去打水,路過劉峰身邊,指點他貼正一些,劉峰便與王二爭論起來。
蘭猗低頭,擦了擦眼角,不知容淇有沒有追上長公主的車駕,她還等著他回來,與她,與阿兄團聚。
「飯菜好啦,」王二端著最後一碟子熱菜往堂屋走,招呼著大家進屋,「上相,夫人請上坐。」
他客氣得很,褚玠說:「你是這裡的主人,你坐主位,我不與你搶。」
王二不肯,三請四請,褚玠反覆推辭,壓著王二坐到主位上,亦請王二的夫人坐到他身邊。
李四攜著自己的夫人不請自來,送來一隻燒雞,當真是正是時候,看得蘭猗眼睛熱熱的,有些哽咽。
褚玠亦邀請他們二人落坐,李四說家裡還有孩子,王二說誰家沒孩子,兩個人又哈哈笑起來。
蘭猗叫兩位嬸子抱過自己的孩子來,還隨了兩封紅包。
兩個孩子小小的,說話聲音可可愛愛的謝過蘭猗的壓歲錢。
一屋子熱烘烘的,各色菜式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褚玠坐在蘭猗的左邊,與王二李四觥籌交錯,喝得盡興,捏了捏孩子的臉,問了蘭猗一句:「我們可不可以……」
蘭猗未聽清,屋外不知是誰家先點燃了爆竹,一家響帶著其他幾家一起響,逐漸蔓延到整個莊子每家每戶都點燃了爆竹。
聲音此起彼伏,淹沒了褚玠的聲音。
秋蕙椒蕙對視一眼,一起笑起來。
蘭猗舉起酒杯,輕輕碰上褚玠的酒杯。
這頓飯吃了好久,他們坐在飯桌前一同守歲,王家和李家的兩個孩子熬不住,窩在各自的母親懷裡睡得很沉。
月上中空,除夕夜過,正月來了,新歲已至。
蘭猗借口去廚房加湯暖暖身子,起身離席,過了片刻,神神秘秘帶了個東西回來。
褚玠正與王二說話,見她回來,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一隻青瓷碗,碗里盛著慢慢的一碗面,熱氣騰騰。
面上卧著一個荷包蛋,幾片綠葉子點綴在邊上。
褚玠眸光深深,看著手裡的這碗面出神。
更多的是不解蘭猗的意思。
「我聽說上相生於正月初一,出生時天降瑞雪,紫氣東來。」
「胡說八道,哪裡聽來的。」
蘭猗拿起筷子塞到褚玠的手裡:「椒蕙說上相的確生於正月初一,哪裡胡說八道。」
褚玠僵著手,被動地拿過筷子。
蘭猗聲音不大,卻情意真誠:「我沒什麼貴重的東西能送給你,我也不會做別的,一碗長壽麵,祝褚玠平安順遂。」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很暖心,對褚玠還挺殘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