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的聲音不高, 卻充斥著騰騰殺氣。
蘭猗回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明明交代過他不要插手這件事,他非要跟過來,還直接干涉她的決定。
蘭猗動了動唇, 話到唇邊滾了一圈, 畢竟是他的府邸,他做什麼都合適。
身後劉婆子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挪著膝蓋到蘭猗腳邊,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身邊那個方才還口口聲聲說「夫人嫉妒我年輕」的小丫鬟,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淚水滾珠子般落下,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劉婆子膽子大些, 便要抱住蘭猗的腿, 秋蕙乾脆利落地朝劉婆子心窩子用力一踹。
蘭猗垂眸,施捨地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腳邊的劉婆子。
兩名侍衛上前,一人架起一條胳膊,拖著劉婆子和她女兒便往院外走。
劉婆子拚命爭著,嘶聲大喊:「上相!上相饒命!」
蘭猗視線又落回褚玠的面容上, 微微動了動眼珠,顧盼生輝下似在與褚玠說:「你看, 怎麼辦呢?」
褚玠直視蘭猗,眼尾上勾,揉了揉耳廓, 對劉婆子的哀嚎充耳不聞。
劉婆子的女兒被拖出去好一段距離, 才奮力掙扎開兩個胳膊上的禁錮,半爬半滾地來到蘭猗腳邊,學著她娘的樣子, 緊緊抱住蘭猗的腿。
已是如此狼狽之相了,小丫鬟言語仍保持著最初的尖銳,直問蘭猗:「夫人,為何要如此對待我與阿娘,我與阿娘何錯之有?」
一顆頭顱仰起,這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倒是令蘭猗覺著與此前的自己很相似,可她眼底赤裸裸展現出來的野心,又那麼不相似。
蘭猗居高臨下直視她的眼睛,小丫鬟以為是自己說得蘭猗啞口無言,底氣增加了幾分,緊接著質問:「阿娘只是頂撞了秋蕙姐姐幾句,我亦只是對夫人您出言不遜了兩句罷了,這點小事也牽扯得上發賣和亂棍打死的罪名嗎?」
「只是?」蘭猗莞爾,笑得輕描淡寫,亦是對小丫鬟口中輕描淡寫的一筆的嘲弄,「秋蕙自上相開宗立府起,便得了上相之命,管理府內大小事務。」
她施施然伸出一根手指,於小丫鬟額心一點,「今日你母女二人敢與秋蕙平起平坐,膽敢在後院中私論府中主母身世,明日,你們便膽大包天,敢在府裡頭作威作福。一府不寧,則家國不寧。」
手上力道加重,將小丫鬟不低的頭按下,環視這院中所有丫鬟,冷聲道:「還覺得這是小事嗎?」
「夫人,是我與阿娘錯了,可此事實在罪不至死……」小丫鬟低下頭。
蘭猗微微側頭,余光中褚玠完全置身事外。
她轉過頭,眸光點過院中跪著的一干人等。
冬日的風吹動她火紅的大氅毛髮,如一團在雪中靜靜燃燒的火焰。
她嘆息,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亂棍打死便不必了。」
又命令秋蕙:「將人拖下去,該如何處理,全看你自己。」
秋蕙重重點頭:「多謝夫人。」
褚玠站在院門外,霜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錯。
他遠遠的望著蘭猗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知曉蘭猗定是又心軟了。
心軟是一個好處,心軟之人必定心善,他的蘭猗從始至終皆有一顆善心,這便導致她下不了死手。
對他褚玠亦如是。
她從不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是蘭猗最大的長處,亦是她致命的短處。因著這長處,即便是手中握住了一支尖利的金釵,她想不到以此要他的性命。
但也因著這短處,她容易忘記,這些人在下藥時,可沒有如她一般的菩薩心腸。
今日她能心軟放她們一馬,來日她再入險境時,她們是否亦能喚起良知,心軟放她一馬呢。
「想什麼呢?」
不遠處秋蕙在院子里站在那群丫鬟面前,肅聲說著:「好了,都散了罷,今日之事,引以為戒。」
眼前蘭猗探出個腦袋到褚玠面前。
「沒什麼……處置好了?」他驅散鬧鐘繁雜的思緒,問道。
蘭猗頷首,摸上了染濕的肩膀,對他說:「走罷,有了這一出府中上下只會更敬重秋蕙,我們可以放心去梨庄啦。」
褚玠看著眼前的蘭猗。
蘭猗朝秋蕙招手,換她來,交代她將與劉婆子交好的,接近過小閣的,過手了炭盆的,統統處理掉。
秋蕙一一應好。
蘭猗往前走,數落著秋蕙,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秋蕙笑嘻嘻地與蘭猗撒嬌。
褚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結痂的刀疤,輕輕握了握拳。
任重道遠。
蘭猗料理了對秋蕙不敬的小丫鬟們,府中不守規矩的丫鬟小廝侍衛婆子發賣的發賣,杖斃的杖斃,風氣好了不少。
蘭猗與褚玠簡單收拾行囊,便去了梨庄。去梨庄前,秋蕙領了重任,要看好這一座府邸。
「有何要事,飛鴿傳書也好,快馬來報也可。」褚玠說。
秋蕙行禮,恭送褚玠與蘭猗。
秋蕙的身形漸行漸遠,見不到形狀。梨庄的瓷窯卻逐漸清晰。
蘭猗站在梨庄的瓷窯前,尚未開窯添火的窯口黑漆漆的,如野獸的深淵巨口。
望著這久違的大傢伙,她竟有幾分手足無措。
這口窯褚玠修得很是精緻,用得上好的耐火磚,生怕在燒瓷時,窯裡頭的火焰熱度燒炸了窯身,傷著蘭猗。
一口小小的窯,亦從這上頭的一磚一縫上頭,看到褚玠的關心與仔細。
蘭猗偷覷坐在河俺邊的褚玠,褚玠大老爺似的,支了一張躺椅,持著一桿魚竿,命李四鑿開了河面上薄薄的冰面,便開始釣魚。
他真是很愛釣魚了,一得閑便要到近水邊垂釣。
甚至於這口瓷窯他都要建在近水處,不知是為蘭猗建的,還是為他自己建的。
褚玠總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其名曰是陪她燒瓷。
她瞧著倒似是來梨庄躲清靜的,劉峰時常搬來大摞小摞的奏摺,說是陛下病了,要褚玠與丞相多費心。
褚玠吝嗇自己的眸光,看都不看一眼,轉命劉峰送回陛下。
蘭猗看見褚玠很是愜意,搖了搖頭,喚椒蕙為自己系好攀膊,開始為瓷窯生火。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蘭猗的面孔上,瓷窯邊的雪堆漸漸融化,瓷窯裡頭的火愈燃愈旺。
她伸手探了探瓷窯裡頭的溫度,指尖觸及熱浪的瞬間,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許久未碰這些東西,已生疏了。照以往,她從不曾被熱氣灼到手。
自她為容淇北上入京後,她的手便再也沒有碰過窯火和瓷土。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仍是那雙手,指尖纖纖,可原本因燒瓷生出了繭,卻淡化了不少。
已不在是當年那雙只懂得捏泥條做瓷坯的手了。
「怎麼了?」
褚玠釣魚之隙,察覺到蘭猗盯著雙手出神,出聲問詢。
蘭猗搖了搖頭,指揮椒蕙和其他幾位嬸子幫忙加柴火,自己則挽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臂。
她走到塑坯台前,白皙的手腕插/進高嶺土梨。
混合著泥土芬芳的涼意,再她指尖綻放開,又隨著她的揉搓,不斷的升溫。
褚玠倚在躺椅里,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偶爾低頭看一眼喝水中魚線細微的動靜。
日頭西行,蘭猗在日暮前終於做出了第一件瓷坯,那是一隻梅瓶,很是應景。
許是手法生疏,梅瓶的形狀遠不如蘭猗送給褚玠的那一隻完美。
她捧起那件半乾的泥瓷坯,眉頭微蹙,顯然很不滿意。
褚玠側頭,眸光亮亮的說:「很好,燒得比官窯好上許多。」
這句話褚玠很早便想說了,一直未找到機會,如今終於將它送給了蘭猗。
蘭猗抬眸看他,見他神色認真,不似敷衍,是真心真意的言語,她心裡生出的挫敗感才稍稍三區。
她將手中瓷坯送進窯火中,看了看天色,命椒蕙點上兩炷香計算時辰。
一切做好後,她來到褚玠身邊,看向河面,魚竿和魚線一動不動。
「釣到了嗎?」她問。
「還未有魚上鉤。」褚玠放下釣竿,從身旁的食盒裡取出一碟子糕點,遞到她面前,「現在有了。」
蘭猗自然聽出了褚玠將她比做魚的意思,但她沒與他多計較,神思皆被那碟子糕點吸引走了。
「潯陽樓的桃酥,我見你喜歡吃這個,嘗嘗。」
「你怎的去了潯陽樓?」
褚玠重新拿起釣竿,隨口答:「順路。」
潯陽樓並不在褚玠下朝回梨庄的路上。
蘭猗輕輕咬了一口,她不打算揭穿他,問:「你逼死了掌柜,還去,不怕被索命嗎?」
褚玠收魚線的手一頓,涼涼的看向蘭猗:「你嫁給了我,你亦會和我一同下地府。」
蘭猗呸了三下。
雖說潯陽樓掌柜之死與褚玠無關,到底是他借東風的成果,與他脫不了干係。
「你的人偽裝成刺客,陰差陽錯殺了真刺客,救下了我與掌柜,不成想,掌柜的依舊要死。」
桃酥香甜,卻依舊令蘭猗悵然。
「褚玠,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葬送一條無辜的人命。你那時候會不會良心不安呢?」
褚玠直直坐起身,便於自己收回魚線。他的臉龐始終朝向河面,蘭猗只能看見他的側臉輪廓,看不見他的神情。
作者有話說:
啊對快完結了。。。在糾結送秋蕙還是椒蕙去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