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從未領過如此重任, 竟與一國貿易牽扯上了干係。
她臨危受命接下此事,回程馬車上始終垂首,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許久。
褚玠握住她的指尖, 以指腹在上頭反覆摩挲。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指腹下傳來的薄繭上粗糲的觸覺, 那是多年捏胚留下的痕迹,如今已消退了許多, 摸上去軟軟的。
「蘭娘,」褚玠捏了捏她的手指,為她定心,「你只管去試, 不必想那麼多,什麼都不要緊, 你最要緊。」
蘭猗抬眸看著他對上他這雙沉靜的眼睛。
他的眸光沒有半分猶豫, 裡頭裝得是清清楚楚屬於她的面龐,語氣似在說一件理所應當之事。
仿若蘭猗只需吐露一句不願,他即刻便能改道去丞相府,與丞相更改計畫。
但是他亦是曉得,她不是這樣的人。
蘭猗抿唇, 只緩緩點了點頭。
去時路途遙遠,總盼不至, 許是歸心似箭,回程之途卻感覺快得很。
馬車在平章軍國事府門前停穩。
椒蕙早已等候於門前,見二人歸來, 快步迎上。
褚玠先行下車, 回身抱蘭猗下車。見椒蕙行至身旁,蘭猗不願多待於褚玠懷中,推開褚玠自己跳落了地。
褚玠拿她沒辦法, 他向來擰不過她,只好先放蘭猗自由。
蘭猗上了台階,回頭見褚玠與椒蕙吩咐了幾句,隱約聽見褚玠命椒蕙即刻收拾行裝去梨庄,將瓷窯從頭到尾查驗一遍,若有所缺,差人快馬來報。
椒蕙一一記下,領命而去。
交代了這最要緊之事是褚玠才快步行至蘭猗身邊,與她並肩往小閣方向走去。
兩人穿過垂花門,繞過假山了沿游廊走過,路邊兩側的枝椏結了冰凌霜花。
褚玠一路上偶有抬手,為蘭猗避開這些尖利的冰錐子。
二人將要行至溪邊,卻聽見前方牆角的棱花窗欞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起初離得遠,聽不大真切,只是模模糊糊的傳來,蘭猗以為是小丫頭做錯了事,受人訓斥。可愈走愈近,講話的聲音便清晰起來。
小丫鬟牙尖嘴利說著:「真當自己是主子,不過是上相買回來的玩意兒,擺什麼管事威風。」
另一個丫鬟附和道:「就是,正經夫人尚未發話,她倒是先端起架子來了。」
「不過,我聽說夫人是燒瓷匠的女兒……」第三人說話弱弱的,「怕是沒見過什麼世面,不敢管家。」
「可不是嘛,婆子便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與秋蕙對著干,她呀。想著自己做管事,送她的寶貝女兒上上相的榻去!」
牙尖嘴利的丫鬟譏諷道。
另外兩個丫鬟低低的笑起來。
褚玠的腳步猛地一頓,蘭猗感覺到他握住自己的手逐漸收緊。
蘭猗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手上青筋微凸。
看來是十分氣惱了。
褚玠的臉色深沉,神情冷冽,微轉頭,朝身後遞去了一個眼神。
跟隨在褚玠身後的劉峰會意,無聲地一揮手,帶著另外兩名侍衛如鷹隼般撲向窗欞之下的角落去,
牆角的笑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幾聲短促的尖叫,聽起來嚇壞了。
餘音未歇,劉峰已押解三個穿丫鬟服飾的小丫鬟到了褚玠與蘭猗面前。
三人哆哆嗦嗦地跪到了褚玠與蘭猗腳邊。
蘭猗俯視過去,仔仔細細打量著這三個丫鬟。
她們年紀不大,看著不過十三四歲左右的光景,此刻一個個垂著頭,面如土色,渾身發抖得厲害。
方才牙尖嘴利的那個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嘴裡含糊不清地大喊:「上相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實在是未曾料到,好容易偷閑躲懶,嘴巴多了些議論夫人,便這般倒霉,恰好被上相聽著了。
她嚇得膽寒。
褚玠居高臨下睥睨著她們,眼底寒光乍現,腳下的三個丫鬟雖還有性命,卻已與死人無異。
劉峰亦有些同情她們,她們編排上相皆能平安無事,偏要去編排夫人。
蘭猗搖了搖手。
褚玠並未給蘭猗任何眸光,一張臉緊繃著,始終是不言語。
三個丫鬟嚇得哭聲盡憋了回去,如今只剩下壓抑的抽噎聲。
蘭猗嘆息,卻曉得此時她縱是千般不忍,亦不可心軟。
若她開了這個口,求了這個情,或許能免了她們的這一頓重罰,但從此以後,這府裡頭的人,便會認定她是一個好拿捏的主母,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到她面前來撒野。
便是她未想過自己要做多久的主母,但只要開了這道口子,往後平章軍國事府便難有安寧之日。
世家大族衰敗之源,皆從府內丫鬟小廝身上起。
她沉吟片刻,開口打破冷凝的氣氛:「你們方才在說什麼?原原本本再說一遍。」
三個丫鬟此起彼伏的磕頭,方才嘴巴利索的丫鬟顫顫巍巍回道:「奴婢……奴婢們是在說後院劉婆子與秋蕙姐姐的事……」
「劉婆子何人?」蘭猗問。
「是……是後院負責撒掃的婆子,仗著自己是老人,素日里便不大聽秋蕙姐姐的調遣……今日秋蕙姐姐說是要遣她們出府,劉婆子不肯,說……」
「說什麼?」
丫鬟又磕了一個響頭:「說秋蕙姐姐做不得上相的主,大家同是丫鬟,憑什麼秋蕙姐姐說要遣便遣,定要夫人來,若夫人不來,誰也別走。」
蘭猗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劉婆子不知哪裡來的老東西,官威挺大。
她又問:「那方才你們說的那些話,是誰教你們說的?」
三個丫鬟嚇得臉白,說:「那是奴婢們自己嘴碎,奴婢該死,求夫人饒命。」
蘭猗冷笑:「想來府中不滿秋蕙已久,只是拿我做借口,若是我親手管事,恐怕你們亦有許多怨言。」
三個丫鬟連連磕頭說不敢有此心。
但究竟存的什麼心思,蘭猗不是他們肚中蛔蟲,亦不想與她們過多計較。
她問:「今日特意在此說與我聽的?」
丫鬟再度解釋:「夫人冤枉,便是給奴婢們熊心豹子膽奴婢也不敢刻意在此說給夫人聽呀,是秋蕙姐姐與劉婆子在後院起了爭執……」
蘭猗蹙眉,與褚玠對視一眼。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