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瓷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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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徽年在褚玠眼前打了一個響指, 不再執著於褚玠不願談論的內容,調轉話頭問近幾天朝堂上發生的事。

褚玠半垂著眸,將手裡的酒杯放到桌面上, 神色複雜道:「御史台的言官沒什麼問題, 倒是六部里有相當多腌臢東西。」

白徽年看了一眼蘭猗,褚玠隨他的視線一同落在蘭猗身上。

蘭猗乖乖地坐在一邊, 安安靜靜地吃茶。

褚玠微微頷首,繼續說著:「我府里也不太平,塞了太多人進來,一網打盡亦是打不幹凈。」

「無礙, 慢慢清便是,」白徽年推了一罐子茶葉到蘭猗手邊, 示意蘭猗可自行沏一盞新茶, 「你心裡有數最要緊。」

蘭猗的指尖方觸碰到茶罐邊緣,褚玠已自然地拿起罐子,揭開罐蓋,取出裡頭的小鑷子,一次夾三兩片茶葉子到茶壺托盤之上。

蘭猗盯著褚玠的指節分明的手指靈活的在茶具上飛舞, 心底連連讚歎。

褚玠一邊為蘭猗醒茶,一邊說:「我心裡有數, 不知陛下心裡頭有無定數。」

白徽年含笑看著褚玠沏茶的動作,他伸手將桌角染灰的茶寵也放到蘭猗面前。

白徽年問:「此話怎講?」

「昨日朝堂上,御史參我不敬天顏, 陛下俯視許久, 方為我開罪。」

熱水澆在茶寵身上,茶寵當即變色,由最初的泥褐逐漸脫胎換骨變成了粉雕玉砌的顏色。

蘭猗上手輕輕摸了一下, 質地細膩,似是瓷器。

白徽年嗤笑:「你是覺著陛下與你分有二心了。」

褚玠取過蘭猗手中捏著的茶盞,「這正是細作欲瞧見的。」

他與白徽年相視一笑,高深莫測,又心有靈犀。

白徽年又問:「那細作不欲瞧見的呢?你可辦好了?」

褚玠倒好茶,亦為自己倒了一杯,滿杯茶香沁人心脾,他卻依舊心事重重。

他搖頭,袒露心聲:「國庫的缺漏實是難補,如女媧補天一般,我便是傾家蕩產亦難填半畝溝壑。」

「此事本非你一人之事,」白徽年頓了頓,轉而問道,「陛下如何說?」

「陛下為穩住朝中各方勢力,亦難有動作。可是國庫空虛,軍餉虧空,現下雖有長公主和親以做緩兵之計,但難保不被細作察覺國朝外厲內荏,匈奴只怕會趁機發兵……」

褚玠眉頭緊緊擰起,神情嚴肅且冷峻。

白徽年亦神色陰沉,少了方才的瀟洒與淡然。

「單靠你平章軍國事府,杯水車薪罷了。如今之計,是籌款。」

白徽年緩緩道。

「我自然知曉要籌款,如何籌?前些日子的山洪不是未籌款,朝中的那些官員有幾個是真正捐了家底出來的?」

褚玠說得激動,指節不斷地敲擊著桌面。

白徽年伸手越過桌面,捉住了褚玠的手腕,不贊同的看他:「我倒是有一個法子,溫理,你若是要聽,便冷靜些。」

褚玠堪堪收回手,狐疑地看著白徽年神秘莫測的模樣,眉頭依舊緊蹙。

白徽年雙眉上提,眼珠微微轉動。

褚玠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他定定地看著蘭猗,略一沉吟,電光石火間,便明白了白徽年的意思。

褚玠亦雙眸迸發出炫爛的光,滿眼激動的盯著蘭猗。

專心吃茶的蘭猗總覺得自己頭頂著兩道不容忽視的目光,她緩緩抬眸朝目光射來的打方向看去。

褚玠與白徽年如出一轍的笑意,令蘭猗覺著這兩人在守株待兔。

待她跳進挖好的陷阱之中。

蘭猗垂眸抿了一口茶,稍稍潤喉,掩去眼底的喜悅,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主動走進二人為她設下的圈套。

她放下茶盞,摸了摸雙頰:「你們這般瞧著我做什麼?」

褚玠與白徽年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褚玠率先收回目光,重新執茶壺,未蘭猗續了一盞茶,動作不急不緩,語氣平淡,波瀾不驚道:「蘭娘,我記得你說過,你家世代燒瓷?」

蘭猗微微一怔,不知他怎的忽然提起這個。

褚玠微微一笑,寬慰道:「蘭娘,我記得你曾送我一件瓷器,你說是你自己燒的,觸手溫潤,燒得不錯。」

蘭猗捧起茶盞,猶豫片刻,頷首道:「是,在景德鎮,我們家的燒瓷技藝是數一數二的……只是阿爹去世了,我燒不出阿爹那樣溫潤如玉的瓷了。」

「你們的窯,燒什麼樣的瓷?」白徽年狀似不經意一問。

「什麼都有,」蘭猗說起瓷窯來了神情不自覺鬆弛了一些,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杯壁,「阿爹在時,主要燒青白瓷與青花瓷,也燒一些粉彩和琺琅彩的單件……我們家的青白瓷尤其著名,釉色如玉,胎薄如紙,光照透影。」

她說這話時,眼底有一種褚玠從未在蘭猗身上見過的光。

那是突顯蘭猗整個人生機與活力的光芒。

那是屬於她獨一份的,未被任何人染指過的驕傲與純粹。

褚玠看著那道光,指尖微動,有些不忍心去入侵她心中美好,但國朝危難,迫使他不得不開口:「如果,我想請你燒青白瓷呢?」

蘭猗摩挲的手頓住了,難以置信地驟然抬眸,雙眸微顫,眼眶裡水瑩瑩的。

褚玠和善一笑:「我記得你初到京城,便說欲找一件燒瓷的活計。」

蘭猗未曾想過,時隔小半年,褚玠仍會記得如此久遠之事。

那時的她方入京城為容淇申冤,尚且是小女孩心性,覺得人定勝天,即便是得了褚玠的助力,依舊想著自己掙得一片天地。

縱是今時今日初心未改,亦到底是有些恍惚。

她以為自己再難走近瓷窯了。

甚至她先前與陳府尹說,除了找阿兄還有第二條路,燒出天下無雙的瓷器便是她第二條路。

可是這條路太難,褚玠不會允許自己的夫人長年累月與窯火廝混在一處。

這條不得已才會行之的路,現下輕而易舉呈到了她的眼前。

倒教她不敢輕舉妄動。

依她對褚玠的了解,只怕他又在為她設局,引誘她死了這條心。

蘭猗睫毛顫動,小心翼翼試探:「我學藝不精,不如阿爹燒得好。」

「不必很好,」白徽年道,「你只需燒得出來,我與溫理自有辦法將它銷出去,兌成銀錢。」

蘭猗看著茶盞中的茶水,茶水清亮,葉片在茶水中沉浮,如她糾結難斷的心事。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我試試罷。」

褚玠握住她的手。

風穿過茅草亭,吹動她鬢邊的一縷碎發。她垂眸思忖著什麼,眸光一轉,將那縷髮絲掖進髮髻裡頭,抬眼直視褚玠。

她的眸光清明而平靜:「燒瓷也需要成本。先是瓷窯,再是燒瓷的泥,燒火的柴,這些都不能少。」

「瓷窯我有我早已為你備好了。」褚玠說。

蘭猗眨了眨眼睛,怕褚玠在說夢話。

褚玠為她整理好鬢角的碎發,溫柔的解釋:「去梨庄時,我便吩咐了王二去做,算算日子,差不多竣工了。」

「……你建一座瓷窯做什麼?」蘭猗怔怔地看著褚玠。

褚玠見蘭猗獃獃的,伸手撫了撫蘭猗的臉頰,語氣輕鬆,似只是隨手做的一件極小之事。

「你自與我成親,常常悶悶不樂,我想著興許做些喜愛的事,你會開心一些。」

蘭猗雙唇微張,不知該說什麼,亦不知能說什麼。

隻言片語闡述不清她的心緒。

梨庄的記憶如她心緒一同洶湧而來。

褚玠與王二在院子里鬼鬼祟祟,說著一些不願說與第三人聽的秘密之事。

蘭猗猜過他要造反,猜過他在密謀要事,卻未猜過他會為她大興土木。

胸口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心只有那麼一點點大,不過如她的拳頭般大小,可是她能感覺到,即便是如此小的方寸之處,褚玠亦在一寸一寸地佔有。

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佔據了她心裡的位子。

蘭猗閉了閉眼,欲將這股子亂糟糟的念頭連同褚玠一同驅逐。

但褚玠的身影卻如同生根發芽一般,深深的紮根,並成長起來,成為了她心間難以撼動的存在。

她清楚,這非一個好兆頭。

這完完全全背離了她的計畫。

她警告自己,這只是他利用手中權勢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她提醒自己,這只是一個值得感動之事,不足以令她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是……

可是……

可是即使她反覆勸說自己百遍千遍,她發覺自己的心意依舊不改。

蘭猗堅定的自由意志,似乎亦產生了些許動搖。

她微微搖頭,拋卻這些無關心緒,回到正事上:「燒瓷的泥也十分重要,要用高嶺土,先前景德鎮時,阿爹常用程家的土製胚,只是如今程家被抄家,那礦只怕早不知流到誰的手中了。」

褚玠眉頭舒展,正要講話,白徽年先一步說道:「程家土三年前充公,歸屬戶部,供於官窯。」

他的語調帶著一絲悠然自得。

戶部於他掌管範圍之內,對白徽年而言,確不是什麼要緊事。

白徽年側頭望去梅林中的花朵,彷彿只是隨口閑聊了一嘴:「如今官窯全數為做歲貢之用,已分身乏術,朝中許久未能與外邦商人做瓷器生意了。」

「雖說不必太差即可,但是,我依舊是寄希望於你這口窯,能重開國朝瓷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