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不必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白徽年依言立刻換上了一副牙酸的模樣, 皺著臉直擺手:「酸倒牙了,酸倒牙了。」
褚玠便要抬腳,假模假樣地踹白徽年, 白徽年躲閃開, 目光掃過褚玠,落在他身邊的佳人身上。
白徽年上下打量了一番蘭猗, 見她戴寶石珠釵,圍白貂毛巾,穿火紅狐狸皮毛制的大氅。
一整個人裹在毛茸茸的衣料之中,活似一個珠光寶色的小火團, 與四周的紅梅說不出的相得益彰。
白徽年多看了幾眼那張紅狐狸皮,確定是眼熟貨, 看著褚玠嘖嘖兩聲, 調侃道:「我說呢,去年秋獵你獵了一隻通體火紅的狐狸,毛色上佳,陛下向你要來獻給貴妃做生辰禮,你都不願給, 原來是早早兒的為夫人備著。」
褚玠勾唇,未言語, 但那股子得意勁兒幾乎要從眼角眉梢中溢出來。
他微微偏轉過頭,看了一眼蘭猗,又暼向白徽年, 遞給白徽年的眸光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炫耀自己將自己的心上人養得很好, 很用心。
白徽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笑著搖頭,又走近了些, 停在了蘭猗面前。
垂眸盯著腳下的梅花花瓣的蘭猗,察覺到一個身影緩慢的蔓延到自己腳前,抬眸便見白徽年已立於身前。
蘭猗揣緊了藏在大氅里的碎玉,微微福身行禮:「丞相安好。」
「不必多禮,」白徽年和藹可親,「溫理常同我說起你。」
蘭猗直起身子,才得直視白徽年的機會。
這位歷經三朝,身奉兩朝君王的老臣,雖坊間傳聞已年近不惑之年,但蘭猗仔細看去,只覺不過三十又三的模樣。
他穿著琥珀色的大氅,紫玉冠盤發,烏黑髮絲中不見一縷白髮,面容亦未有褶皺。
渾身氣度稱得起一個瀟洒隨性。
且白徽年位屬文官之首,說話間似乎比褚玠更添幾分柔情。
白徽年察覺到蘭猗不加遮掩的直視自己,未覺無禮,反覺有趣:「我與溫理相比,還是我更年輕一些罷?」
蘭猗慌亂地垂眸,窘迫地紅了臉。
褚玠攬過蘭猗的肩頭,又欲踹白徽年。
白徽年及時制止,呢喃褚玠不講道理,轉而笑問蘭猗:「還不知道我們的上相夫人叫何名字。」
「回丞相,」蘭猗猶豫了一下自己的自稱,「民婦名叫蘭猗。」
「蘭猗……」
白徽年在口中反覆的咀嚼這個名字,面上浮現毫不遮掩的驚艷之色。
他好奇的問道:「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阿爹是燒瓷的匠人。」蘭猗如實相告。
白徽年恍然大悟:「溫理帶你來別有深意。」
蘭猗瞄向褚玠。
褚玠唇角依舊勾著一抹得逞的笑意。
耳邊白徽年的聲音仍在響起:「沾彼淇奧,綠竹猗猗。講的是君子德行應繁盛如綠竹。你父親能為你取這樣的名字,心中自有一片山水,不會是普通的匠人。」
白徽年的誇讚皆出自真心,是對有手藝的匠人的尊敬,亦是對有文化苦守手藝的蘭爹的敬佩。
蘭猗很是感動,又要福身行禮,以做答謝,褚玠攔下她行禮的動作。
他朝白徽年挑眉:「白相,不請我和我的夫人坐一坐么?」
白徽年輕拍額頭,一邊說著自己記性不好,一邊引著褚玠與蘭猗進到梅林深處的一座茅草亭裡頭入座。
蘭猗想著他們二人特意約到山裡見面,應當是有不方便外人知曉的要事相商,糾結著不入座時,褚玠已強硬地拉她坐下。
並親自為她沏好了一盞茶。
白徽年則為褚玠斟酒。
蘭猗端起茶盞,微抿一口茶。
白徽年與褚玠沉默的喝酒。
氣氛既安寧,又好不詭異。
蘭猗借喝茶的功夫偷偷從茶盞口瞧二人神色,亦無異樣。
她悄悄地往褚玠身邊移近了不到半拳的距離,小聲問:「你們不是有事相商嗎?」
褚玠一口飲完白玉杯中酒,自斟一杯,喝之前看了蘭猗一眼,說:「先將你懷裡的事解決罷,否則他不會善罷甘休。」
蘭猗微微捏緊手中碎玉,聲音壓得更低,卻壓不住驚訝之聲:「他怎的知道……」
大氅厚重,她揣在裡頭輕易看不出來。
褚玠見蘭猗尚在糾結白徽年究竟是如何發現的,無奈地搖頭,覺得蘭猗有時機靈,有時愚笨的像木頭。
「傻蘭娘,這與發不發現有何相干的,你借他的權勢出入詔獄,還要他裝作不知道么?」
褚玠一語點醒了蘭猗這位夢中人。
蘭猗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褚玠,又轉頭看向一桌之隔的白徽年。
白徽年目光定在亭在怒放的梅花之上。
蘭猗抿唇,緩緩取出裝著碎玉的香囊,將手裡的那塊碎玉重新放回香囊中,理順了香囊下綴的穗子,小心翼翼地雙手遞上。
「丞相,皆是我一人之錯,以致玉佩不能完璧歸趙。」
蘭猗內疚且真誠的道歉。
白徽年未收回落在梅花上的目光,只輕輕問了一句:「怎的了?」
蘭猗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十成十的清楚明白,不過,她將玉佩碎裂之事的主責由容淇,轉變到了她自己身上。
「是我不當心,丞相若您要責罰我,我也是認的,只是現下我想為這玉佩,做一些能夠補救之事。」
蘭猗言辭懇切。
褚玠沉默,眸光緊盯著蘭猗,似對她將錯處皆攬於己身的做法十分不滿。
新怨舊怒混雜到一塊兒去了,叫他的眸光似要將蘭猗生生灼出一個窟窿。
白徽年飲了一口杯中酒,緩慢地側過頭,看向蘭猗手中的香囊。
他的表情十分的平淡,無喜無悲,眸光輕飄飄的飛到香囊上,仿若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
蘭猗的心七上八下跳得更猛烈了。
少頃,蘭猗已覺得白徽年怒不可遏時,他卻接過了香囊。
香囊在他手心裡上下跳動了兩次,裡頭的碎玉鈴鐺作響,發出的聲響比君子禁步還要悅耳。
「多謝你,蘭夫人。」
白徽年再度掂量了一下香囊裡頭的碎玉,未打開,不知是不欲打開,還是不敢打開,徑直塞進了懷中。
他的道謝很是突然,蘭猗問:「何故?」
白徽年舉起酒杯遙對一圈梅樹:「這裡的故事,你可聽過?」
「上相與我略說過一二。」
「碎玉之前,我總是放不下玉佩的主人,儘管我與她兩情相悅許多年,儘管我與她之間絕無婚娶可能,但我亦堅持了許久。」
白徽年將手裡的酒杯傾倒,杯中的美酒傾瀉流淌飛濺於雪地之上。
「我欲與宰輔一般為心上人殉情,甚至這幾日殉情之念愈發強烈。多謝你,你提醒了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於她而言,玉應當是這天下黎民,而非我的小情小愛。」
酒杯之中空無一物,白徽年擲杯於雪地中,身心舒暢。
「我既愛慕她,便該生出與她一般想法,而不是為了她殉情。」
話音方落,他便開始仰天大笑起來。
蘭猗與褚玠面面相覷。
她問:「丞相不是被我氣瘋了罷?」
她到底是不放心,若丞相因玉佩之事氣得半瘋半癲,她便成了國朝罪人。
褚玠撫上她的臉頰,安撫道:「我倒是覺得,他想開了不少。」
朝堂上下,京城之中,誰人不知白徽年與昌平長公主之間的愛恨情仇。
這玉佩亦是當年昌平長公主親手打造贈予白徽年的定情信物。
那時候尚是永平年間,昌平長公主與今上分列九公主與七皇子,二人乃一母同胞雙生龍鳳。
但因母親為永巷賤婢,長公主與今上不受先帝恩寵。
故而匈奴提出和親之舉時,先帝首當其衝想起了這一對卑賤兒女,欲送昌平長公主前去和親。
今上得知後,來了一出狸貓換太子,將自己換去匈奴做質子,留下了長公主在朝內暫得安穩。
而這一出狸貓換太子,正是白徽年獻於今上之計。
自此,一對璧人心生怨懟。
蘭猗入京城將要一年,自然聽說過這個故事。
只是未想到,長公主仍是逃脫不過去匈奴和親的命運,亦未想到,白相竟會為了長公主,有殉情之心。
蘭猗悲嘆一聲,無限的同情之情充斥了她的胸口。
她怨懟褚玠:「丞相已很慘了,你竟還要攜我赴會,你沒有良心。」
褚玠哭笑不得:「蘭娘,你冤枉我的能力愈發爐火純青了,莫非你以為,我偕同你前來,是為刺激丞相,助他殉情一臂之力?」
蘭猗睨他,冷哼:「莫非不是?」
褚玠:……
「等一會兒我便去敲登聞鼓。」褚玠忿忿不平地又飲盡一杯。
蘭猗不吭聲。
「什麼登聞鼓?」
白徽年已然笑夠了恢複方才正常的模樣,手裡捏著從雪地里撿回來的白玉酒杯。
甫一回亭內,便聽見褚玠說著登聞鼓的事。
「與你無關。」
褚玠冷酷無情的說。
白徽年拂凈大氅上的雪,沒有過多與褚玠計較,他已經習慣了褚玠這樣對待自己了。
褚玠常年假笑,偶爾能對著白徽年發發脾氣,白徽年覺著總比憋壞了好。
原本他想著,褚玠娶妻之後,可與妻子相互分擔些,夫妻之間相互扶持相依相存,褚玠亦可不必萬事皆由自己壓在心底。
可是如今看來,褚玠與蘭猗似乎並不同心。
褚玠自己亦不願過多的,將他身上的壓責,悉數分攤於蘭猗身上。
作者有話說:
白徽年對褚玠而言,亦師亦友,但更像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