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的觸感愈加清晰, 令人無法忽視。
蘭猗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自半夢半醒中脫離, 唇齒的糾纏令她當即反應過來——
他在吻她。
蘭猗往後縮了縮, 欲結束這個吻,後腦卻被他溫熱的手掌托住, 無路可退。
甚至為了懲罰她的逃避,卷著她的舌尖到自己牙下,輕輕咬了一口。
蘭猗吃痛,控制不住地嘶了一聲。
褚玠還算良心未泯, 亦還算真的疼惜她,儘管他並未用很大力氣咬下去, 卻在聽見蘭猗痛呻後, 啄了啄兩片唇瓣,才不捨得地分開。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情。欲的暗啞。
蘭猗抿唇,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坐到他的腿上。
他的另一隻手正穩穩地托住她的腰,將她牢牢地固定在懷中,即便馬車再如何顛簸抖動, 都不會掉下去。
方才未褪的潮紅更紅了些,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便要坐回自己原來的位子去。
褚玠自然是不允的:「莫要亂動。」
蘭猗只得拉開一小段距離,埋怨他:「你……最近怎麼總這樣,是有什麼事嗎?」
她總是很敏銳, 這一點連褚玠都不得不佩服她。
褚玠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 沒有立刻回答。
半垂的眸子遮掩了大半個眼睛,亦遮擋住了眸底的萬千思緒。
蘭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得見他的微微上翹的睫毛。
片刻後, 他移開視線,聲音平淡得有些刻意:「……沒什麼。」
蘭猗看了他一眼,未追問。
他這些日子皆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偶爾會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今日早間聽他所言,蘭猗隱隱覺得褚玠在密謀大事。
還是一件抄家滅族的禍事。
蘭猗心裡很是惴惴不安,可是她又時刻記得褚玠先前叮囑她,不要插手他與陛下之間的事。
她緩緩望向窗外,收起這份擔憂褚玠的心。
自己的前路尚未可知,還是先憂心憂心她自己罷。
寒風吹動路邊的野草野樹,先前還需遙望的綿延山巒,此刻已在眼前放大。
「還有多遠?」她問。
「快了。」褚玠亦看向窗外,聲音已恢複平日的溫和,「前面便是了。」
蘭猗點了點頭,打了個呵欠。
褚玠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力氣大,手掌卻出乎意料的薄。
蘭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復又抬頭,用眼神詢問褚玠做什麼。
褚玠笑了笑,問:「昨夜未得安寢嗎?」
蘭猗另一隻手揉了揉眉心:「總是做夢,方才也在做夢。」
「什麼樣的夢?」褚玠放開手,雙手按在蘭猗的額角,輕輕地揉壓,疏解她的睏倦。
「夢見阿爹怪我,」蘭猗頓了頓,不欲細說責怪的內容,因為褚玠不愛聽到容淇的名字,她亦不願告訴他阿兄的事情,「夢見好多人死了。」
褚玠寬慰道:「夢都是假的。」
蘭猗自然曉得是假的,但夢中留給她的感受,卻是真實並長久難以緩解的。
她未和褚玠說,夢裡褚玠死了,秋蕙椒蕙死了,梨莊裡的人也死了,京城的熙春樓燃起熊熊烈火,四周房屋斷壁殘垣。
褚玠見蘭猗漸漸出神,怕她重新陷進那個令她心有餘悸的夢裡,額角的手撩過蘭猗臉頰肌膚,覆上她的雙眼。
頓時,蘭猗眼前一暗,下意識扒下褚玠的手,抬眸正與褚玠相見。
「南山原本是沒有梅花的。」
褚玠忽然說。
蘭猗微微歪頭,眨著眼睛等待他繼續說。
果然引起了她的興趣,褚玠微微一笑,為蘭猗扶正髮髻上睡歪的釵環:「聽故事么?」
蘭猗點頭,才簪好的釵環隨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音。
褚玠撥動蘭猗耳垂上的紅寶石墜子:「太宗時期有一位宰輔,為了國朝安定,親自手刃了心上人。」
蘭猗偏開頭,不讓他亂動自己的耳墜子:「這個容易和衣裳纏住,他為什麼要手刃心上人?」
「宰輔的心上人實則是北蠻細作,常從宰輔這裡竊取情報送回北蠻。」褚玠乾脆取下了蘭猗的耳墜,當做頭飾掛到蝶釵旁邊去,「這樣便好很多。」
蘭猗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覺得輕鬆不少:「然後呢?」
「宰福請旨致仕,隱居到了南山,在南山腳下種下了一片梅林,在梅花開遍南山腳下的那一日,宰輔自盡在親手栽種的梅樹下。」褚玠頓了頓,補充說,「據說宰輔的心上人很是喜愛梅花。」
蘭猗惋惜這份愛情註定是有緣無份,同時又敬佩這位開國宰輔為大愛犧牲小愛。
「你常來此處賞梅也是敬仰這位宰輔的吧?」蘭猗問。
褚玠搖頭,直視蘭猗的雙眸,神情鄙夷不屑道:「身邊人是否有異心都無法分辨,有什麼值得我景仰的。」
這般狂傲的態度,蘭猗忍不住嘴角抽動了幾下,隨後才將欲吐槽他的話吞回肚子里:「那你帶我來是為了什麼?懷疑我也是細作?」
褚玠噗嗤笑出聲,他簡直是要被蘭猗的想法打敗了。
他捏了捏蘭猗的臉頰,依舊笑道:「我只是覺得你會喜歡這裡。」
蘭猗哦了一聲,拍開褚玠的手,捏得挺疼的。
褚玠只好鬆開手,雙眼含笑地看著蘭猗一邊揉臉頰一邊不滿地往偷瞟。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梅林邊。
褚玠抱著蘭猗下了馬車,蘭猗的腳方接觸到鬆軟的泥土,一股清冽的梅香便撲面而來。
入目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梅花海,如海浪般層層疊疊的梅林,每一棵梅樹枝頭都開滿了密密匝匝的梅花,它們像是攢足了力氣,將積蓄了三季的生命力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千多萬多壓枝低,開得熱烈又放肆。
蘭猗從未見過如此盛大的梅花景象,心中震撼到連褚玠牽住了她的手,她都未感覺到,獃獃地任他牽著自己往梅林里走去。
褚玠牽著蘭猗路過梅林的每一棵樹下,不知過了多久,震撼才平靜下來,蘭猗揉了揉眼花繚亂的眼睛,再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褚玠,這才遲遲發覺他的步調竟比平時略快一些。
他亦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帶著蘭猗在梅林種繞來繞去,穿梭在每一棵花樹下。
終於,蘭猗忍不住搖了搖被他握住的手:「你在找什麼?」
褚玠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向蘭猗,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糾結,又有些猶豫。
蘭猗不知他在想什麼,只看得見他的神情瞬息萬變。
「你怎的不說話?」
纖細的手在褚玠眼前上下搖擺。
褚玠還能想什麼,想的便是該不該從實招來。
一番天人交戰,褚玠仍是決定,老老實實地與蘭猗講清楚事情頭尾。
褚玠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我在找丞相。」
「丞相怎麼會在……」蘭猗下意識說著說著,便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你與丞相約定來此?」
「是。」
褚玠坦言。
蘭猗回想起幾個月前,與褚玠一同在熙春樓見醉酒丞相之景。
熙春樓金玉滿堂之地,常常有美酒佳人陽春白雪相伴。
再看此地,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確是像丞相喜愛之地。
只是要見丞相,蘭猗心虛得很。
她摸向腰間的香囊,取出裡頭裝著的一塊玉珏碎片,忐忑不安的問褚玠:「這可怎麼辦?丞相會怪罪我罷?」
褚玠盯著蘭猗的神情,見她只曉得擔憂丞相因玉佩怪罪於她,絲毫沒有因自己擅自帶她來見外男而惱怒,只覺得心頭積鬱,堵了一口氣在胸口。
他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蘭猗不解,覺得他奇奇怪怪的。
褚玠深吸一口氣:「我私自帶你赴丞相宴,你不怨我嗎?」
蘭猗更覺莫名:「我為何要怨你?」
這個問題著實是問到褚玠了,他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是依他這些年的經驗來看,每每朝中官員攜夫人赴宴,他們的夫人似乎皆不是很愉快的模樣。
褚玠全當做是婚後女子不願再見外男,更感動於他們夫妻間感人至深的琴瑟和鳴之情。
如今蘭猗未有慍色,甚至一臉茫然。
褚玠愈看愈怒火攻心,胸口的鬱氣更是膨脹壯大,便如一張牛皮愈吹愈大,大有爆炸的勢頭。
他真的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她果然還是不在意他,否則他擅自帶她去見外男,她不會無動於衷。
「蘭娘……」
褚玠握住蘭猗捏著玉珏碎片的手指,才喚出蘭猗昵稱,身後同時傳來一人驚喜的呼喊:
「溫理!」
聞聲望向褚玠身後,熟悉的容顏令蘭猗趕忙將手縮回大氅當中。
可不能讓他看見手裡的碎玉。
褚玠握了個空,醞釀許久要一吐為快的言語也無機會說出口了。
褚玠閉了閉眼,無奈苦笑了一下,緩緩轉身望向不遠處的白徽年。
白徽年的琥珀色大氅在雪地里分外顯眼。
「方才找你許久皆未見蹤影,」褚玠笑眯了眼,口出毒言,「不曉得還以為白相駕鶴西去了。」
蘭猗杏眼陡然睜大,瞳孔微顫,好不容易笑出來的神情僵在臉上,暗含震動。
白徽年毫不介意,一步一步走近褚玠,大笑道:「哈哈哈哈,溫理,這麼大火氣,不滿意你的新婚妻子嗎?」
作者有話說:
褚玠:你還沒死呢?丞相:你看,婚姻不幸福所以火氣大蘭娘: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