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猗脊背微微僵直。
那溫熱的胸膛貼得很緊, 幾乎是嚴絲合縫。
即使中間隔著層層衣物,她依然能感受身後之人胸部的起伏與弧線。
平穩的心跳與起起落落的呼吸一同節奏,連帶震得她渾身發顫。
鼻尖縈繞一絲夾雜著血腥氣兒的藥草苦味。
蘭猗未回頭, 聲音輕輕的, 帶著微微澀意。
應當是十分難說出口,心思倒騰著沖刷著將那句話推了出去。
她問:「還疼嗎?」
身後的呼吸停頓不到一息, 很快潮濕的熱氣噴洒在了蘭猗的耳後。
蘭猗習慣性瑟縮了一下,欲避開敏感之地,可這人從後伸來一隻手臂,如蛇一般盤繞在腰間。
她躲開, 他便按著腰貼回原處。
裙袍之下有明顯的緊繃頂著她。
身後之人低頭,額頭抵住她的肩, 悶悶地說:「疼……」
聽上去格外的脆弱與委屈。
蘭猗垂眸, 看著自己搭在窗欞上的手指。
指尖微涼,指腹還殘留著昨夜攥緊劍刃時割破的細小傷口,上頭已經結了淡紅的痂。
「你何必如此。」她這般問著,不知是問他,還是問自己。
她語氣依舊輕輕的, 仿若生怕驚走了天上的秋雁。
褚玠摟住腰肢,貼得更緊了些, 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之中,與自己骨血相融,合二為一。
「蘭娘。」
他發出喟嘆般的輕嘆。
蘭猗難得當下回應:「嗯。」
考慮他是傷患, 想到他這道傷是為自己而來, 多少還是心軟了。
得到蘭猗應聲的褚玠,如三歲孩童得到了作為獎賞的一塊桂花糕。
他喜不自勝,控制不住雀躍的心意, 雙眼微紅,兩頰泛起瑰麗的粉色。
面色容光煥發。
可惜蘭猗瞧不見他這番模樣,否則只會冷嗤,心裡默默說他癲症犯了。
也好在蘭猗瞧不見他這不正經的模樣,褚玠忍不住抬起那隻受傷的手,自腰間一路向上,一寸一寸攻城掠地,侵佔城池,逼退防線。
指尖扣緊窗欞,待那隻白凈的手來到山腳,蘭猗匆忙抓住他的指節。
「你做什麼?」蘭猗有些無措,他難道不知她是什麼情況?
轉念一想,他是男子,長時間在軍中摸爬滾打,皆是與男子接觸較多,甚少與女子接觸。
便是接觸的女子,來往親近的,亦唯有椒蕙秋蕙二人。
府中竟無通房妾室。
與官宦之家妻妾成群實在大相徑庭。
若非體會過褚玠巫山雲雨事,恐怕真會懷疑褚玠有隱疾。
況且蘭猗自己月事本就紊亂,常常一兩個月才有一回,褚玠不知是常理,怪不得他。
想了這些個事,蘭猗不得不提醒:「我來了月事,身子不幹凈,離我遠些。」
雙肩一側傳來一陣癢意,蘭猗側目看去,見褚玠以唇輕輕擦過肩頭。
扼住的指節化被動為主動,反手將蘭猗的手握緊了自己手心之中。
兩隻手由褚玠牽引著,調轉方向,來到蘭猗的小腹。
輕輕的,慢慢的,包裹住蘭猗的那隻手,便在小腹上轉起了圈。
蘭猗驚愕地看向褚玠。
褚玠卻淡定平靜得很,他的額頭不知何時已離開蘭猗的肩膀,那張如天人雕琢過的臉龐完全抬起,視線越過蘭猗,垂眸定在她的小腹上。
一絲不苟的專註著撫摸她的小腹。
蘭猗以為他沒聽明白自己講話的意思,又強調一遍:「我未有身孕……」
「蘭娘。」褚玠打斷,抬眸正視蘭猗,近在咫尺的距離,又能看清蘭猗眼中的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不斷擴大,「我曉得的。」
他探頭靠近蘭猗,說話間雙唇張合擦過蘭猗的唇珠,惹得蘭猗剋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蘭猗懊惱得很。
然而褚玠卻並未在意,亦未嘲笑,只是用輕飄飄的語調,說:「蘭娘,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來給你看……」
他的聲音低沉,藏著深深的眷戀。
「我怎會覺得你不幹凈?」他自問自答般說,「我只會珍惜疼惜愛重你,絕不會嫌棄你。」
他所說的情話,如一股醇厚香甜極其醉人的美酒,流淌進胸口,盈滿心窩。
以至於繁雜的心意如野草一般蓬盛起來,剎那間長滿整個軀殼。
蘭猗覺得自己飄飄乎乎,真像喝醉了,神思迷離。
屋子裡銀絲炭靜默燃燒,溫度不斷上升。
身後的褚玠身子亦有些滾燙,可他身上清冽得冷香又似甘霖,引得蘭猗忍不住靠近。
蘭猗覺得很不對勁,卻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褚玠亦覺得有些不對,自己身子不斷的滾燙,尤其是下腹那處,隨時間的推移不僅沒有緩解,彷彿更加的火熱與硬挺。
便是連著他的思緒亦進入迷茫恍惚境地。
褚玠看了一眼蘭猗手裡拿著的支窗棍,攜著她的手,重新支開了窗戶。
陰影緩慢退至二人的臉龐。
「別……」
瞧著褚玠要將整個窗戶都支開,蘭猗及時出聲制止。
他們這副模樣實在不雅。
這平章軍國事府中下人諸多,人多嘴雜,指不定明日又會傳出什麼風言風語,鬧得滿京城皆知。
褚玠自有分寸,窗欞只抬起了一半,餘下一半仍是斜斜打下來,遮掩住了光亮,與這一側秋日春景。
小腹上的手展開掌心,放開蘭猗的手,緊密貼到衣裳上。
畫圈的動作也已停住。
寒涼的秋風吹淡了屋中的火熱,亦吹醒了逐漸迷糊的蘭猗褚玠。
窗欞只開一半,看不見外頭的天,只能通過窗下的湖面倒影,觀賞到秋雁遷徙之景。
恰好一隊秋雁低飛下來,扯走了秋蕙懸掛的五穀豐登袋。
頭一回與秋雁離得這般近,蘭猗低呼一聲:「呀,它原來這般大一隻。」
褚玠吻了吻蘭猗白皙耳垂,溫柔道:「你在莊子里問我,做草寇山匪時常吃什麼,喏,這便是了。」
山裡食物不多,尤其是近冬之時。春夏皆可吃野兔野雞,若有不長眼的長蛇爬進寨子里,亦會成為腹中飽餐。
最難過的是秋冬季,一進仲秋,氣候轉涼,山裡野獸便進入冬眠,不常出現於外界環境。
他們便只能打南飛路過的秋雁下來填飽肚子。
褚玠射藝是最佳的,能一箭三雁,大半個山寨的吃食都靠他獵。
蘭猗的眼珠隨一波又一波飛過的秋雁而動,從左到右,又回到左邊,無數來回。
「那你的射藝屬得上上佳,」蘭猗看得眼花,索性收回視線,轉過身面對褚玠,「我記得你說你是中途學武的,有此天賦,我都嫉妒。」
「是么,」褚玠輕笑,「既提起此事,我還未問蘭娘的劍術從何習得?」
蘭猗漆黑的眼珠流轉過一絲華彩,又很快消失在黑眸深處,「我未習過劍,只是長久做著燒窯的活計,力氣較常人稍大一些。」
她純靠手勁和蠻力,無甚技巧投擲出飛劍。
褚玠眉峰上聳,只回了一句:「好厲害。」
便一直笑看蘭猗。
笑里有刀,不知究竟是信了她的話,還是不信她的話。
看得蘭猗渾身不適,只好猶猶豫豫的轉移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問:「什麼時候出發?」
她未明說容淇的名姓,昨日已氣得褚玠很苦了。
褚玠:「三日後。」
三日後,容淇腿傷恐怕尚未好全。
蘭猗憂心忡忡:「他的腿傷得能見骨頭,這般快……」
「蘭娘。」褚玠的眸光冷了半分,睥睨著她。
蘭猗抿唇,不多言語。
秋雁南飛,容淇卻要北上去延州。
延州地處戈壁荒漠,常年風沙侵蝕,除了邊疆駐紮的士兵和世代居住在延州的百姓,幾乎算得上人跡罕至。
如此艱苦之地。
可容淇留在京城亦是死路一條,不若流放出去另尋他路,指不定還能重獲生機。
這是蘭猗能為容淇選得最好的路子。
待容淇離京,山高路遠,便再無人可威脅他的性命。
亦無人可用容淇來要挾她了。
她便離自己的自由,更近一步。
「我想去送送他。」
外頭的秋雁是時的發出哀鳴嚎叫,十分應景。
褚玠偏轉眸子,越過蘭猗,看向她腦後的景緻。
窗口露出湖面一角,湖水之上稀稀拉拉立著幾枝光禿的荷葉桿兒。
自古逢秋悲寂寥。
蘭猗的話與秋水交相輝映,令他心緒亦是無限寂寥。
可蘭猗請求自在情理之中。
若他不允蘭猗所求,未免過於鐵石心腸了些。
褚玠只好答應:「好。」
隨後,他思忖片刻,又道:「椒蕙陪你一道去。」
蘭猗以為他定會纏著自己,反問:「你呢?」
褚玠的指尖觸碰上蘭猗的臉廓,語氣輕鬆:「陛下三日後宣朝,我需負荊請罪。」
蘭猗眉頭不自覺的攏成一處:「負荊請罪?」
其實蘭猗猜到了一些緣由的,左右不過是請御醫之事。
同樣這也是蘭猗陷入糾結之事,御醫乃陛下所賜,何故還需負荊請罪。
指尖擦過眼尾,停在蘭猗眉頭,輕輕的撫平皺起的眉間,褚玠道:「陛下是天子,我為一己之私驚擾聖駕,理當如此。」
「陛下不會怪罪的。」
蘭猗脫口而出那一刻,已是後悔自己的莽撞了。
雖說陛下勤政愛民,又雖說陛下於褚玠層層關係在那裡,但這不是她能夠揣測的。
褚玠搖頭:「蘭娘,這與你無關。」
他的眸光深且幽暗,面色沉毅莊重。
「你謹記,莫要插手我與陛下之間的事。」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設置的時間是4分鐘後貌似(有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