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猗記憶不曾出錯, 那褚玠應當是會把脈的。
御醫更不必說,從醫多年,脈象如何更是一碰心底便有了准數。
他們皆說她小產。
她不禁低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裡頭有沒有東西, 她比誰都清楚。
「蘭娘。」
褚玠喚回蘭猗的神思,她垂首抬眸, 狐疑得看著他。
此時褚玠臉色已微微變了變,他的哀戚凝固在面容上,眸光轉暗,已是十分的幽怨。
「你竟連孩子都不願施捨我一個么?」
這個問題問得蘭猗額角突突的痛, 彷彿有一隻牛一般在裡頭用角頂撞。
眼皮亦跳動不止。
她抿唇,抬手欲去壓制額角的那頭牛, 反被褚玠包裹進手心之中。
溫熱得氣息烘烤著蘭猗的雙手, 外頭分明已要入冬,天寒地凍的不得了,可在褚玠的手掌當中,熱得蘭猗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朝內室中的其餘三人一一看去,緩緩道:「褚玠, 給我們二人留些體面,可好?」
褚玠握得更緊, 因常年練武,掌中指縫皆不滿一層陳年舊繭,很是粗糙, 與蘭猗肌膚接觸, 磨得有些不舒服。
蘭猗動了動指尖,欲收回自己的手,不料褚玠借坡下驢, 隨蘭猗的動作,壓著她的雙手,整身子臨空於上方。
「體面?」褚玠笑得危險,「莫非你妄想懷上容淇的孩子?」
簡直是胡說八道!
蘭猗怒氣橫生,黑溜溜的眸子瞪著褚玠,腳下向他身上踢過去。
褚玠早已預判到蘭猗行徑,扭身躲開。
蘭猗藉機甩開手腕桎梏,推開籠罩在自己頭頂的褚玠。
「上相!」
眼觀鼻鼻觀心告知自己莫管上相家務事的御醫,忽然驚叫一聲。
蘭猗尚覺奇怪,為何褚玠力氣陡然變小了,自己不過輕輕一甩,便輕易的獲得自由。
御醫這一聲,引得蘭猗下意識朝榻邊看去。
便見到褚玠捂著自己左手手腕,牙關緊咬,面如土色。
蘭猗心頭猛地一跳,關心之言比理智更早來到唇邊。
「你怎麼了?你的手……」
來不及多說,御醫已經翻開褚玠的寬住,展露出纏緊紗布的手腕。
原本白色的紗布如今已染上大塊紅漬,且顏色仍在不斷加深。
蘭猗看得心裡腦里一陣兵荒馬亂,顧不得自己依舊有些隱隱絞痛的小腹,隨意趿拉兩隻鞋,蹲到褚玠身邊。
她問御醫:「他的手怎麼會成這樣?」
忙著支使椒蕙秋蕙取物件兒,御醫暫時無暇回覆她。
一夜之間而已,詔獄裡頭她見他手腕還是安然無恙的,利索地翻著花刀。
誰能傷他?
誰敢傷他?
一個絕不可能的身影在蘭猗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看著褚玠擠成一團的眉頭,緊閉住的雙眼,失去血色的唇瓣。
額頭滲出的汗珠一路流進衣裳里。
蘭猗猶豫再三,試探性的問:「不會是容淇罷?」
秋蕙遞藥酒到御醫手中,聽得蘭猗此眼,噗嗤笑出聲:「夫人,你那未婚夫婿手無寸鐵,怎能傷到上相?」
蘭猗點點頭,深知秋蕙說得在理。
秋蕙自御醫的藥箱中找藥粉和紗布,找了一會兒,一回來便瞧見秋蕙在與蘭猗說笑。
眸顯責怪,清了清嗓子。
秋蕙收起笑顏,嗔怪地白了椒蕙一眼。
椒蕙搖頭,雙唇張合,以無聲口型對秋蕙說:「你個沒心肝的東西,上相傷成這樣,是要你討姑娘笑的?」
椒蕙一道往御醫手中遞東西,一道沒好臉色地瞪秋蕙。
秋蕙不服氣,上一回她私自做主將事情緣由告知蘭猗,上相險些怪罪於她。
椒蕙還常常在她衝動行事時,拿出來說教她,苦口婆心教訓:「你要與上相心在一處!你是上相的秋蕙,不是夫人的秋蕙!」
椒蕙提點她,要想上相所想,感上相所感,謀上相所謀。
這一回她不做這出頭鳥了,深受椒蕙熏陶自覺已出師,已想上相所想了,椒蕙又不樂意了。
秋蕙覺著椒蕙很不好:「這不是你教我莫要插手上相與夫人之事嗎?」
椒蕙無奈,點頭稱是,又搖頭道不是,最終嘆息,為蘭猗答疑解惑。
「夫人,」椒蕙道,「昨日夫人暈死在詔獄,又流了許多血,上相很是害怕。」
蘭猗回想昨夜昏迷之前,她跪在褚玠腳邊,眸光落在他那雙皂角靴的尖尖上。
地面又冷又硬,寒氣見縫便鑽,直順著腿部往她小腹里鑽。
許是受了寒的緣故,往日里月事事來前,也會有些許疼痛,常疼得她倦怠懶惰,不願挪窩。
卻從未像昨夜那般,腹中翻湧攪動,似齊天大聖入了鐵扇公主的肚裡一般。
亦是因此,疼得她雙眼發黑,暈厥過去。
只聽椒蕙繼續說:「上相欲請御醫為夫人診治,實在不巧,昨夜宮中貴人抱恙,御醫皆進宮去。上相只好砍傷自己,求陛下賜御醫入府。」
蘭猗愧疚不已,低頭垂首,想起方才為推開他有些粗魯的動作,蘭猗更是自責起來。
他都是為她受的傷。
他總是為她受傷。
胸口泛起抽絲剝繭般絲絲縷縷的疼。
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隻手腕。
盯著御醫潑藥酒,撒藥粉,重新纏好新紗布。
一切完畢後,蘭猗才輕聲問:「大人,上相的手,還好嗎?」
秋蕙端來一盆清水,御醫一邊凈手,一邊說:「看著嚇人,未傷及筋骨,養個十日半月即可。」
他看了一眼禁閉雙眼的褚玠,狹笑一下,請椒蕙到一邊去,告知她近幾日褚玠不能沾的菜肴。
秋蕙則又將守門的兩名侍從叫進來,搬褚玠到榻上去。
蘭猗看著他們先後消失在屏風後頭,熱鬧的內室逐漸歸於平靜。
蘭猗站在榻邊,望著榻上的褚玠,他安靜地躺在帷幕遮蓋的榻上,軟煙羅柔和得顏色襯得他脆弱且柔美。
她似乎更喜歡這樣的褚玠,沉睡的褚玠更加溫柔,更加不具有侵略性。
看著看著,她便不自覺上前一步。
腳步落下窸窣聲,強行拉回了蘭猗的神智。
窗外一群又一群的秋雁從天空掠過。
暮秋時節已有雪味的冷風吹盪起湖邊乾枯的柳枝。
內室的銅盆里的銀絲炭燒起旋轉得煙灰,如冬日的初雪。
蘭猗抱臂覺得有些冷,取下支起窗的木棍,虛掩下窗戶。
尚未轉身,一個溫熱的胸膛便貼上了她的脊背。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多更一點,有你們喜歡的東西,晚安~話說可以多評論一下呀,你們好沉默呀感覺好像沒人看,哈哈(含淚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