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日方登山頭, 永安帝歇告的詔諭已離開發至各部各府之中。
昨日貴妃急症,宣了當值不當值的御醫全數進皇城**中診治。
據說有驚無險,虛驚一場。
不過, 倒也能從中看出永安帝與貴妃鶼鰈情深。
尚書府中, 楊明與楊漩攜家眷方送別御前傳宣使者,便有一道黑影閃現至府內屋檐。
楊明與楊漩對視一眼, 心照不宣地走進書房。
甫一關門,身後黑影即刻現身,拱手稟報:「楊大人,一切如計畫進行。」
楊明順了順下巴的鬍鬚, 眼中閃爍精光。
楊漩聽不懂:「什麼計畫?上回那瓷娘不是又逃一次嗎?」
本想著借她一石二鳥,既能讓褚玠對那邊州巡檢使下殺手, 又可借那邊州巡檢使的手段, 弄死她。
可惜啊,楊家兩父子皆出乎預料,小小瓷娘,竟如此難殺!
楊明依舊恨鐵不成鋼般拍打楊漩的臉:「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豬頭腦袋!」
楊漩被楊明打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躲, 一邊默默受著,一邊不死心繼續問:「阿爹, 究竟什麼計畫啊?」
不問尚可,一問楊漩更是氣得慌,連帶著打了好幾十下, 渾身無力喘氣不止方罷手。
他瞪著楊漩, 若不是全家上下只有這一個孩子,他真想直接一刀捅死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沒什麼聰明勁兒,膽子倒肥得很。
要他這個老子來為他擦屁股。
楊明緩緩走到桌邊,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為自己順順氣。
眼神示意黑影繼續說。
黑影道:「褚玠已連夜上表,奏請今上發配容淇。」
楊漩後知後覺:「發配去何處?」
黑影:「延州。」
延州亦屬永安朝邊疆地帶,同邊州相鄰,二州皆為抵擋匈奴西北匈奴進犯的重要地界。
天高皇帝遠,再加上此事由褚玠親辦,軍政兵權皆掌其手……
只怕容淇離京,再難回京。
楊漩有些急了,大步跑到楊明身邊,拽著他的衣袖:「他可不能活啊,阿爹!」
楊明甩開楊漩,沉聲喃喃道:「怪不得他親自求到陛下跟前,叫陛下交審理權於他……你放心,他活不了。」
「什麼?」楊漩更是摸不著頭腦。
楊明穩重,氣定神閑:「你忘了前日?」
前日……
楊明口中念叨三四回,才漸漸記起前日之事。
前日,高高在上的平章軍國事大駕光臨,後隨士卒,手持長劍,殺氣騰騰而來。
楊明與楊漩尚未換衣裳迎接,已被鐵甲兵架到了褚玠面前。
褚玠把玩著長劍,還算客氣:「楊大人,小楊大人,某不告而至,多多包涵。」
只見褚玠身著那紫色官服,頭戴長翅帽,玉面淺笑,徐徐春暖,不急不躁。
「你這是擅闖民宅!」楊漩狐假虎威喊道。
褚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囂張氣焰便如沙子般,被風吹走了。
「某來尋妻子,尋到了立刻便走。」褚玠姿態謙卑。
若忽略他手中利刃的話,的確如此。
長劍寒光凜冽,如冬日冰霜,叫人望而生寒。
楊明訕笑:「上相夫人不曾光顧寒舍,上相還是去別處尋罷。」
「好,」褚玠仍是笑,把玩劍器的手卻停住,牢牢握緊劍柄,「楊明,你與我演起戲來了。」
雖未下令,鐵甲兵為褚玠親兵死士,只需一個動作便知曉褚玠意思。
鐵甲兵托起楊漩手臂。
劍刃下一瞬便來到手臂上方,比劃著刀形。
「如何才能使刀口好看些,嗯?」
褚玠問。
楊明的額頭擠出一顆顆冷汗珠。
「上相,我不明白上相的意思,」楊明眼珠迅速轉動,小心說話,「上相不是已饒過犬子性命了嗎,還出一妙計為犬子脫罪,我實在不知怎的今日……」
褚玠懶得聽他廢話,高舉劍,神色淡漠:「我的夫人在哪裡?」
「夫人……」
「你少與我裝蒜,」褚玠的手青筋凸起,「你應當已明白我為何助你。我要蘭猗!」
楊明在朝中為官多年,尚有眼見,一個男人為難另一個男人,除了為情,再無其他。
既然褚玠已將話挑明,楊明亦認命,他聲音虛浮:「花船……在花船上。」
回憶那一日的經歷,楊漩不禁握了握拳頭,恐懼餘韻仍在。
額頭冷汗密布,倒是令楊漩頭腦清醒不少。
褚玠如此鍾情那瓷娘,恐怕不會真心派兵護送流放。
只要褚玠敷衍行事,他們便還有可趁之機。
「可是,」楊漩放心不下,「那瓷娘還活著……」
他擔心蘭猗會為容淇平反。
過去她當真是普通瓷娘,如今她已成了上相夫人,他們可再妨礙不了她了。
這也正是楊明擔憂過的。
楊明冷笑:「疑心易生暗鬼。我的兒,這便是我的計畫!」
假萬壽宮紙鳶,送真信。
褚玠對容淇太好了,只上一些不痛不癢的夾棍有何用,他替褚玠用點真東西到容淇身上。
叫容淇見識見識詔獄的顏色。
黑影又道:「還有一事,昨日後半夜,平章軍國事府的椒蕙姑娘進宮急尋御醫回府。」
「哦?」
「聽聞褚玠左手經脈受損……不過屬下打探到,是那位夫人……」
黑影頓了頓,語氣亦沉重些。
「小產了……」
楊明挑眉,與楊漩盡顯嘲諷之色。
窗外朝陽已升高空,萬丈霞光褪盡,留一天白色。
將要入冬,秋雁已成南渡的飛隊,於空中飛過。
蘭猗仍未醒來。
蘭猗無端端地跌進漆黑的夢裡,伸手不見五指,卻感覺周邊無限寬廣。
她跟隨自己的意識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空間最前端,亮起針眼大小的白點,在黑暗的天地中最為明顯。
趨向光明是人之天性,蘭猗不斷朝白點走近,白點亦逐漸擴大,亮光刺眼,豁然開朗。
小溪蜿蜒向東流,北岸茅屋炊煙裊裊,阿爹燒窯,瓷窯的爐火燒得滾燙通紅。
阿爹張望著天色,計算窯火的時辰,見蘭猗跨過小溪的石頭橋,大喊:「二娘,快來,這批雨過天青瓷等你出窯了!」
隔壁大娘方才結束城東和判官的八卦,手肘掛著竹籃,裡頭是從集市上買來的各色胭脂水粉。
「哎,蘭娘,你從京城回家來啦?」
大娘低手,竹籃順勢滑進手裡,她從裡頭挑了兩盒胭脂塞給蘭猗。
「都聽說啦,容淇考上狀元了,真是可喜可賀呀。」
大娘在前頭走著,未行幾步路,她家的小白狗便沖了出來,撲上她的小腿,汪汪叫。
蘭猗木然地與大娘告別,推開籬笆門,進了院子里,蹲在雞窩邊的阿兄看準時機,跳出來嚇她一跳。
「蘭娘!」阿兄為她順氣,「京城有意思么?」
蘭猗視線一刻不敢離開阿兄,依舊獃獃地頷首。
阿兄問:「玩得開心么?」
蘭猗有些想哭,淚水已涌了上來。
「有合心意的事么?」阿兄又問。
也許有,也許沒有。
蘭猗的心宛若放進了秤里,墜墜的,晃蕩晃蕩,沒有著落。
上面擺滿一半蜜糖,一半苦瓜。
阿兄寵溺地剜她一眼,「哭什麼,有誰欺負你?」
「誰欺負你?」阿爹撂下蒲扇,大跨步走到二人身邊,「誰欺負我的二娘?你告訴阿爹!」
阿兄附和點頭:「你告訴阿兄,阿兄為你尋公道!」
蘭猗愈聽愈難受,鼻尖酸酸的,像吃了缸里泡了許多年的酸豆角,眼眶裡打轉得眼淚亦被算得掉出來。
她想說很多話。
她想說自己愚鈍輕信他人,想說容淇因自己受困詔獄服酷刑。
想說褚玠總欺負她,京官兒太大了,她如螻蟻般渺小,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
想說,她想回家。
可是她張口無聲,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們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誰都聽不見。
她只能聽阿爹與阿兄對自己的關心與體貼。
可惜,這樣的桃花源不能沉迷,蘭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蘭娘!」
蘭猗閉眼再睜眼,榻頂帷帳入目來。
她感覺手腕上壓著一個溫熱的東西,低頭望去,竟是睡著的褚玠。
未多留視線在他身上,側頭看向窗欞,秋蕙在那裡綁五穀豐登袋。
國朝老習俗了,秋雁南飛時,百姓為他們提供的吃食,放在五穀豐登袋中。秋雁餓了便會趁人不注意時叼走。這穀物隨秋雁一路播撒,到了溫暖的南方即刻生出芽兒來。
一棵嫩芽,象徵著南方該種冬稻了。
這麼快將到冬日了……
蘭猗萬分感慨。
手腕處忽地一輕,蘭猗低頭看去,褚玠已睜開鳳眸,雙眸光華不減,望著她。
四目相對,情愫不明,默默無言。
褚玠依舊為她整理好容顏,先喚道:「御醫!」
紅袍御醫上前,察看蘭猗臉色,又為她診脈,而後斟酌語句,道:「夫人小產尚且虛弱,需好生靜養。」
小產?
蘭猗蹙眉,隨即反駁:「我未有……」
褚玠握起她的手,神色難掩哀戚:「蘭娘,你未有期待過我們會有一個孩子么?」
蘭猗眉頭蹙得更深了。
她的視線凝在褚玠指腹下扣之處。
肌膚之下,血肉之上,那裡有正在跳動的脈搏。
蘭猗展眉。
「是啊。」
作者有話說:
力竭,你們好沉默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