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伏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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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裡為什麼裝不下我呢?」

褚玠直勾勾地看著蘭猗的雙眸, 眼神極具侵略性,似要自她眸中看穿她腦中心中一切思想。

在他的視線下,蘭猗只覺有一張無形的大手, 勾落每一件蔽體的衣物, 令她裸露全身,無所遁形。

而那無形的手, 正是褚玠絲絲點點的情意匯聚而成的。

他的情意醇厚,以排山倒海之勢壓在她身上,她承受不起。

舌尖頂在牙後,壓了壓舌根湧上來的苦味, 她雙唇微啟,一句哄他高興的話已到齒間。

縱是錯將他人之情誤認為她, 縱是此番深情莫名其妙。

到底深情難負, 痴情難怪。

言語咬碎在齒間,化為絲絲苦意,流回心底。

見蘭猗唇動許久,依舊未有言語,褚玠手指撩過她頸側嫩肉, 撥動心弦,顫顫發聲:

「蘭娘, 你憐惜容淇,都不捨得分出一些給我嗎?」

他猶如街邊乞討的丐兒講著話。

手中卻捧起蘭猗的臉。

「褚玠!」

同為男子,容淇自能看出褚玠動作是何意味, 褚玠真當他死了, 居然……

居然!

褚玠暼了容淇一眼,容淇氣急敗壞卻無能為力的模樣著實是取悅了褚玠。

褚玠一絲笑意躍上唇間眉尾,儘是得意地收回目光, 緩緩低頭。

制止蘭猗後仰的頭顱,一個溫熱又柔軟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額頭,眼角,唇間。

「褚玠!」

容淇再度嘶吼。

褚玠強勢按住蘭猗推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不動如山。

甚至挑眉挑釁。

怒急攻心,氣血上涌,沖得容淇腦海中發出嗡嗡的叫聲,蜜蜂窩搬進去一般。

那群腦里的蜜蜂蟄得他已喪失理智,左右看顧一番。

唯有那枚象徵丞相身份的玉佩靜靜躺在自己身前不遠處。

伸手竭力探取,終是拿到了那枚玉佩。

他用玉佩狠狠砸向褚玠,嘴裡仍在罵道:「卑鄙,低。賤!」

恨不得直接生啖其肉生飲其血。

玉佩精準擊中褚玠,掉落在地,裂成了兩半。

褚玠抬頭,所砸額角紅了一片,在他白冷的肌膚上格外明顯。

火光熠熠中,褚玠眸色幽深,挑起冷血的笑容:「太聒噪了。」

蘭猗斜眼暼向地面碎裂開的玉佩,暗暗惋惜自己失去了自己手中目前能掌控的唯一一份權力。

這份權力來得快,失去得也快,到底不是自己的,終究會有失去的一日。

她來不及有過多感嘆,身前褚玠已重新提起劍,生硬地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眼前之景。

她按下褚玠手腕:「你真是瘋了。」

褚玠不以為意,坦然承認:「蘭娘,你莫非第一日認得我?我瘋了很久了。」

他的眼裡充斥著對蘭猗的執拗與偏愛。

他對她的愛如圓月之夜的潮汐,不斷上漲,直到桑田變滄海,亦不能停歇。

「可是蘭娘,」手順著手臂一路向下,來到她的腰間,稍一使力,便帶著蘭猗整個身子貼緊自己,「你從未問過我為何而瘋。」

褚玠放在懷中,來不及送進蘭猗手中的暖爐掉落下去。金絲纏住的暖爐蓋兒被沖開,裡頭的暖灰隨小金爐子一同咕嚕嚕滾了一路。

挨著牆邊才停下來。

「便是你虛情假意與我同處一室,做盡恩愛之事,你亦不關心我。」

褚玠眼裡的情意滿得快要溢出來,燈火照亮他受傷且委屈的神情。

眉頭靠近,眼尾流連著一些晶瑩發亮的東西。

他有萬語千言要說。

但這萬語千言,皆要在處理完容淇之後再談。

持劍向前一送,尖刃刺進容淇的肩胛處,須臾間已湧現點點血色,染深了紅衣。

容淇受此一劍,已臉色慘白,虛弱得開不了口了。

攔不住褚玠的劍勢,蘭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劍傷了容淇,兩眼頓起火色。

「你說我不關心你,不信任你,」蘭猗笑得涼薄,「褚玠,你信任我嗎?」

「我如何……」

褚玠欲問自己如何不信任她。

「我已說了,我不會帶他逃跑。」

蘭猗淡漠的雙眼,直視褚玠的眼睛。

或許是褚玠貪心不足,他想要的不止是這個,他還想要蘭猗的真心。

「遠遠不夠,蘭娘,」褚玠頓了頓,劍尖在容淇的血肉里攪動兩圈,「這自私之徒,你識不清他真面目,我親手扒開他的皮囊,剜出他的真心,叫你看清他!」

容淇痛得滿頭大汗,嘴裡發出無意識地呼喊。

他在說:「蘭娘,救我……」

微小夢魘般的言語,在寬闊稀人的牢壁中碰撞,回蕩進蘭猗的耳中。

「你看,終於吐露真心之言了。」褚玠低聲蠱惑,口中吐出仙音,「他還要你救他。」

執起蘭猗素手,引她覆上劍柄。

劍柄粗糙的皮革磨手。

褚玠發力,推蘭猗向更深處刺去。

身子受他人操控,蘭猗唯有不忍地閉上眼睛。

褚玠聲音在她耳畔幽幽響起。

「先是不過問你,擅自記上家狀,害你險受株連。

後又妄想說動你殉情,與你來世再會。

他不愛你,不在意你,他只在意他自己。蘭娘,你放下他罷。」

放下他,全心全意與自己在一起。

褚玠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自以為可以說服蘭猗,卻不想蘭猗反問一句:「放下了,然後呢?」

突如其來的問句打了褚玠一個措手不及。

然後呢?

然後自然是與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難道你強迫我委身你,以容淇之命裹挾我,便能稱讚一句愛我嗎?」

她言辭犀利,叫褚玠好半晌都陷入默然之中。

隨蘭猗一同進來的,豆點大的油燈晃晃悠悠不安穩。

不知哪來的一陣風,忽地一下吹滅了它。

好在褚玠身後的侍從手中舉著好幾個火把,將陰暗的詔獄照得通明。

可是,縱是如此,褚玠依然看不清蘭猗的神色。

她是悲傷?是凄婉?是憤怒?

他不知。

她質問他,難道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便配得上人人艷羨的愛情嗎?

褚玠想,不是么?他給了她上相正妻的位子,給了她偌大的房產田產,給了她先前皆無法見到的奇珍異寶,金釵銀篦。

他有的權力,她能分得一些。

他有的財富,亦全數送到她手邊。

褚玠想,這些還不能彰顯他對她的愛嗎?

懷中蘭猗輕輕地向前走了兩步,疏遠了一些距離,抽離劍刃,奪過劍柄,朝地面重重丟下。

哐當一聲脆響。

掩蓋了蘭猗跪地的動靜。

褚玠怔怔地看著蘭猗下跪,一瞬間仿若重回暮春杏樹下。

點點杏花花瓣於空中盤旋飛舞。

她也是這般,低眉垂首,伏於他腳邊。

「褚玠,我從未求過你什麼別事,只求你,饒容淇一命。」

褚玠眸光停在蘭猗發頂,許久許久。

詔獄地面是用大理石磚塊鋪成的,又冷又硬。

她一動不動,與他焦灼對峙。

都在等對方先低頭。

褚玠淡淡掃過牆邊如死魚一般的容淇,拳頭握起又松展,最終冷冷開口:「我從未想過要他性命。」

他盯著她發頂的蝶釵,心裡的悲傷與疼惜相互衝擊。

最終疼惜佔了上風,他到底不忍心見她受苦,緩緩蹲下身,欲扶蘭猗。

蘭猗擰著眉,僵著身子,未有起身的意思。

褚玠不免覺得方才態度太過冷淡了,便語氣輕柔道:「莫要與我鬧了,好么?」

「我只是……」褚玠停下,看了一眼容淇,確認他昏死過去才繼續道,「我只是過於在意你,害怕你離開我。」

怕她如那年廟會一般,奔赴容淇,了無音訊許多年。

蘭猗依舊未有所動。

依照他對蘭猗的了解,她最是心軟,聽到她如此講,定會有所觸動。

不該如此安靜。

「蘭娘?」

他輕輕喚道。

蘭猗不作聲。

一旁侍從糾結了許久,躊躇上前照亮蘭猗身後一小塊陰影。

「上相,」侍從恭敬道:「夫人的衣裙……」

褚玠應聲抬頭,望向蘭猗衣裙。

今日她著一條桃紅八破裙,濃重的顏色裝點了一切平和的虛假景象。

到此時,褚玠才仔細察覺,那桃紅八破裙處,已染上深色。

他迅速抱起蘭猗,手掌撫上那處,再挪開,瞳孔猛縮——

掌心已沾上血色。

褚玠只覺眼前一陣眩暈,險些要暈死過去。

幸而一旁侍從及時從後撐住褚玠身形,為褚玠提供支撐點,褚玠才堪堪立住。

掌心顫抖,滿目難信。

他此時腦袋空空,胸膛空空,渾身空空,宛若被上天抽走靈魂的行屍走肉。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流血?

恍惚地抱緊懷裡的人,下巴搭在她的額間。

髮絲散發陣陣蘭草的香氣。

這縷香氣攜帶著恐慌席捲進褚玠的身體之中。

他閉了閉眼,強忍住作嘔的慾望,抑制住發顫的聲音,強裝鎮定。

「找大夫,為容淇診治。」

「請御醫到府中去,立刻。」

若仔細聽去,尚能體悟出聲音的顫抖與緊繃。

可已無暇顧及其他。

「上相,前半夜貴妃不適,御醫已悉數進皇城去了。」

侍從提醒道。

褚玠垂眸,深吸一口氣,重重道:「去請。」

一直仿若透明人般抱劍立於房門外的劉峰,出言勸道:「上相為夫人去驚動陛下,怕是不好。與貴妃搶人,更會招惹陛下猜疑,還請上相三思!」

褚玠顧不了這許多,卻又不得不顧,陛下與他確如兄弟,然皇權無上威嚴,無人可冒犯天威。

他不可為了自己的妻子而不顧念陛下與貴妃顏面。

何況陛下又最看重貴妃。

他看著蘭猗的八破裙,眸光一閃,暗暗下定決心。

心意牽動,女子劍手起刀落。

褚玠左手赫然多出一道縱橫手腕的傷口。

鮮血汩汩。

褚玠卻神情淡定。

「去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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