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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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猗掀開眼皮, 淡淡瞭他一眼,復垂眸,低聲不情不願道:

「我與你有官府文書登記, 不是強搶民婦。」

「蘭娘!」容淇心緒激動, 險要垂死病中驚坐起,不過腿上傷勢嚴重, 確是有心無力,只能高聲喚道。

又因聲音過大,所用氣息不足,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潮濕的牢獄牆壁中回擊遊盪, 咳得蘭猗心驚肉跳。

她蹲下身,安撫他的背部, 口中念叨道:「別說了, 別說了……」

不要再說了。

容淇只當蘭猗是害怕褚玠,他反手握住蘭猗虛扶自己的手,用自己滾燙的體溫溫暖她冰涼的氣息。

「蘭娘莫怕,」他神態嚴峻,雙眼滿是怨恨地剜著褚玠, 「若我死了,我會在地府等你, 與你投胎來世,再續前緣……」

聞言,蘭猗神色複雜地看著容淇, 安撫地手亦是離開了隔著衣料相貼之處。

她雙唇翕動, 舌尖僵直,無言以對。

她心中始終受先前愧疚佔滿,覺著自己耽誤他, 虧欠他,說不出拒絕之語。

容淇見她含情脈脈地眸光籠罩在自己身上,只當蘭猗受自己不為生死所困的勇氣而大為感動。

亦脈脈含情地雙手同握。

給予她自己的力量。

一旁看戲的褚玠不合時宜的譏笑道:「容淇,你有問過蘭娘的心意嗎?」

容淇深深地望著眼前的蘭猗,從容自信:「蘭娘曾同我立誓,我們二人要生死與共,你一個外人自然不懂我與蘭娘間的情深義重兩心相許。」

蘭猗始終審視般看著眼前的容淇,覺得他愈發陌生了。

穿過眼前人的面容,她只能從中找到些許過去容淇的影子。

年少失孤的容淇,由阿爹牽著帶回蘭家瓷窯旁的屋子裡,他哭哭啼啼一聲接一聲呼喚著爹娘。

仿若如此便可穢土轉生,死而復生。

實在沒法子的阿爹,將他轉交到阿兄手中,便埋頭進瓷窯裡頭的還在窯火上的那一批粉釉瓷器。

阿兄與蘭猗一同照料他,同他講那時自判官處聽來的最新話本子。

日復一日,話本子終有盡頭。

故事的結局,是兄弟三人於各奔東西前,對著奔流不盡的長江水,在江邊長亭結義。

「不若我們也結義一回?」阿兄興緻勃勃。

蘭猗本就很聽阿兄的話,自是贊同。

容淇猶豫片刻,點點頭。

於是三人對著堂屋裡頭的祝融神像,舉了三個不知從哪棵樹上摘下來的野果子,共同起誓:

「今我三人義結金蘭,同生共死!」

立誓之後,三人各自豪壯囫圇吞果,當夜便一同拉肚了。

阿兄最是有趣,自己拉得虛脫,仍要安慰蘭猗和容淇,說:「誓言實現的真早啊!」

想到這裡,蘭猗神情更難受了些。

不僅為不見下落的阿兄,還為當時起誓容淇的猶豫,今日容淇以誓言脅迫,不顧她之意願。

同生共死是他們之間的誓言,可同生共死並非是一人今日將死,餘下亦要一道赴死。

而是今日一人將死,餘下念及情深義重,不忍獨去,遂慷慨赴死追隨而去。

它不是枷鎖,不可強制於人。

蘭猗以為容淇讀了那麼多聖賢書,理當知曉的,今日方知,如此淺顯道理,他亦不明。

是聖賢書中未有?

蘭猗移動目光。

還是天下丈夫皆是此心?

褚玠臉色沉了幾分,在昏暗的詔獄中並不明顯。

容淇總喜歡提及他與蘭猗的青梅竹馬之誼。

他真想撕爛他那張嘴。

一張掌心握成拳頭,指節蜷縮中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可見褚玠有多恨他。

只是褚玠亦不會輕易甘拜下風:「你連蘭娘意願都不顧及,卻口口聲聲說愛她……你的心意過分虛假。」

蘭猗抬眸看向褚玠,無語腹誹。

王八笑王八,半斤八兩。

褚玠餘光瞥見蘭猗正看向自己,又喚道:「蘭娘,那裡濕冷,你體弱容易風邪入體,莫要傷了身子。」

容淇面上有一瞬地遲疑,轉瞬又消失不見。容淇覺著褚玠口才的確是好,他竟聽得恍神,懷疑自己對蘭猗的真心。

真不真心的,自己最清楚。

他只需捫心自問,無需褚玠外人插手。

更何況褚玠親手奪妻不共戴天!褚玠不配質疑他!

挪動身子,脊背挺直,便要發言,蘭猗使了個眼色,微微搖頭,示意他冷靜些。

蘭猗掃視褚玠身後所跟隨的侍從,隨即溫婉笑問:「上相,我到你身邊去,你便能饒恕容淇嗎?」

她眸色冰冷:「你瞧,我安穩待在你身邊,你卻命人上刮刑,我如何能聽信你話呢?」

褚玠蹙眉,視線在容淇與蘭猗之間逡巡,最終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你認為,」他走進牢房,停在不遠處,「這是我做的?」

蘭猗不假思索肯定:「是,你要容淇性命許久,我心知肚明,你不必裝傻充愣騙我。」

褚玠彎唇一笑,這笑意充滿嘲弄,嘲弄自己,嘲弄命運,更嘲弄這些日子真心相待的蘭猗。

她不是不知,他向來以容淇性命威脅不過是口頭說說,從未真正動過殺手。

褚玠愈發覺得好笑,本只是笑顏,後不住漏出笑聲,最後轉為大笑。

蘭猗只覺他更瘋了,與容淇面面相覷。

容淇瞳孔震顫,亦覺詭異。

笑著笑著,褚玠覺著沒意思,漸漸緩和下來。

撫掌道:「既是蘭娘所言,我必成之。」

「什麼?」蘭猗覺得荒謬。

「你說我要容淇性命已久,我今日便要了他的命!」

褚玠大步上前,拎起蘭猗,手腕擺動,召人上前,還未下達具體命令。

刀刃出鞘的清脆聲卻已出現。

侍從中已有人拔出了長刀,飛身沖向容淇所在。

褚玠眯眼從眼角瞟去,正見黑衣白刃不告而至。

他轉動眼眸,與蘭猗對視一眼,又很快看向地上容淇。

容淇嚷嚷「放開蘭娘」,還未注意到殺機已現。

褚玠鄙薄容淇,轉移目光看向蘭猗。

蘭猗的手已搭上腰間女子劍柄,憤恨高聲:「你敢?容淇若死,我必要送你陪葬!」

容淇感動至極,心知蘭猗與幼時別無二致,俠女風範依舊,令他傾倒。

褚玠雙眼微眯,冷凝的眸光從中穿透而出,回以堅定:「我敢。」

話音未落,蘭猗拔出女子劍,刺向褚玠,褚玠利落側身躲過。

蘭猗反手甩出飛劍。

女子劍細短,脫手的女子劍如空中旋轉的飛鏢,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於裂帛聲中正中牢房門邊的侍從胸口。

一劍斃命。

褚玠眯眼,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他捏住蘭猗下顎,更是憤懣:「你要殺我?」

蘭猗收回懸著的手,眼皮跳動:「明知故問。」

「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氣得啞然失笑,氣得他雙目泛紅,眼白中布滿血絲。

褚玠鬆開手裡的蘭猗,轉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已死侍從身邊。

彎腰,拔劍,動作一氣呵成。

毫不拖泥帶水。

那把女子劍在他手中,如一截竹竿,短小細長。

與他高大的身形,甚至是寬大的手掌很不相襯。

褚玠捏著女子劍,手腕微微使力,五指轉換,劍便在他的手掌中翻飛起來。

劍刃劃空,留下藍色的寒線。

跌坐在地面的蘭猗緩緩站起,擋在容淇身前,她深知褚玠武力,亦知他腕力絕佳,不在自己之下。

身形更是靈敏。

客棧那夜便已說明。

「你擋著他做什麼?」

翻飛的劍瞬時停下,劍柄精準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舉起劍,劍刃指向蘭猗,又點了點容淇。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詭笑道:「你到底還是不信我,對么?」

「如今議論這個……」蘭猗不欲爭辯,淡淡道。

「好,不議論這無用的東西。」褚玠點頭,走近幾步,劍尖將要刺上容淇的手臂,「你在這裡做什麼?你又要帶他越獄嗎?」

蘭猗握住劍尖,鋒利的劍尖劃破手心肌膚,鮮血頃刻湧出細流,一滴一滴落進地面石磚的縫隙當中。

濃烈的紅色刺傷了褚玠的雙眼,順著血流盯上蘭猗的眼睛。

眼底心疼之上,又覆蓋去了一層濃厚的黑煙。

「鬆手。」

一字一頓,怒意難泯。

「容淇受傷我來探望,為他上藥。」蘭猗偏頭,眸光瞟向容淇腿傷之處,「我不會帶他越獄。」

褚玠隨她看去,冷笑:「我不信。」

「隨你。」蘭猗依舊不欲辯解。

她語氣很輕,可是說的話卻很是傷人,褚玠的眸光轉而陰鷙,唇線直直的。

喉結上下滑動,卻始終覺著不暢快。

喉頭彷彿梗了一根刺,不暢快。

胸口仿若凝了一口瘀血,不痛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妥協般,卸了劍身的力:「說到底仍是不在意我罷了。」

劍尖緩緩垂向地面。

蘭猗實在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如看怪物一般看他。

一旁許久未有動靜的容淇,伸手去碰蘭猗那隻受傷流血的手。

不巧被褚玠看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行至蘭猗身前,雙手握緊她的肩頭,將人一整個擁進自己的懷裡。

以此拉開她與容淇的距離。

容淇拽住蘭猗的袖角,惡狠狠地瞪褚玠。

褚玠眼裡此時只有蘭猗,他的十指緊緊扣住蘭猗肩頭,雙目通紅道:「你的眼裡心裡莫非只容得下容淇?」

他語氣卑微,平日挺直的脊背亦略彎曲,顯出近乎虔誠的姿態。

「你為什麼不能看看我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