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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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猗一張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虛虛實實,宛如夢境般。

若不是臉頰上一下比一下重的力道,容淇恐怕仍覺自己身處夢中。

「蘭娘, 我曉得你向來有主見……我隨口一說, 不要放在心上。」

容淇扯出一抹笑,這笑意帶著久別重逢和死裡逃生的僥倖。

亦還有他抹不去的縱橫。

蘭猗斜眼瞪他, 待擦凈下顎最後一角臟污,手中絹帕扔向牆角,譏誚道:「你拿你的性命玩笑,拿我的將來玩笑?」

容淇怔忡了幾息, 獃獃地看著蘭猗帶有慍色卻在燈火下輝映的雙眸。

自蘭父去世,蘭家大郎生死未知之後, 蘭猗便很少有這般怒氣沖沖的模樣了。

她常常委屈求全, 或溫婉賢良,講話亦是大度妥帖。

似已一夜之間成熟長大。

偶有氣惱,頂多一雙眼長久地瞪著他,亦或是裝成一副柔弱的模樣,眼眶通紅, 噙著幾滴淚,委委屈屈地看著他。

從小受蘭猗捶打的容淇, 實在不能忍受她這副模樣,便會煩躁指使道:「別裝了,我認錯。」

蘭猗這才收起悲容, 輕輕笑一聲。

又或者說, 比起動用武力,她更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優勢,來拿捏他。

如今她的神態, 倒令容淇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她當真是生氣了。

壓在身下的手緩緩蔓延向蘭猗腳邊,快要碰到,容淇見指甲縫中儘是污泥,手掌亦結了一層黑泥罩。

意識到自己的骯髒,不敢輕易染指蘭猗,手掌搭在冰冷的地面。

聲音低柔:「不生氣,好嗎?」

早已發覺容淇小動作的蘭猗,原本的確在氣頭上的,現下見他小心翼翼,不免心軟。

到底是有自小長大的情誼。

到底是因為她,他才會如此。

蘭猗輕嘆,輕輕執起容淇的手,放於自己的掌心:「好。」

指尖輕擦過容淇的指節,燈火放近一些,蘭猗神色專註地檢查著他的傷痕。

板著之刑傷筋動骨,稍不悉心照顧便會留下殘疾。

容淇大多時光皆在濕冷獄中,她當心他的手上落疾,再不能寫字。

好在指下所觸之地,皆已結痂,輕柔按壓上去,亦不見容淇痛呼出聲。

蘭猗一直提起的氣口總算找到了機會松放下。

蘭猗放回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袖袋,自裡頭摸出一小瓶一小瓶的瓷葫蘆。

容淇便靜靜地看著蘭猗的動作,借著光線,她腰間藏在袖衣下的冷器發出一瞬寒光。

他顧不得身子的疼痛,一把抬開蘭猗的手臂。

女子劍全然暴露於二人之間。

容淇急火攻心得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問:「你帶劍來?你帶劍來?」

連著問了兩遍一模一樣的問題。

疑惑,焦急,慌亂一同裹挾住容淇。

他曉得蘭猗習得許多本事,她本就力氣大,再學一些防身之技,亦無可非議。

故而蘭猗隨身佩劍無需訝異。

只是,蘭猗從不隨身佩劍,這不是她的習慣。

她亦不愛使劍。

蘭猗未搭理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曾給他,挪遠了步子,蹲到他大腿邊去了。

容淇覺得她簡直是要瘋了。

不是她瘋,就是他瘋,總之他們二人間總要有一人先瘋。

「你帶劍來?」

問第三回了。

蘭猗幽幽瞪他一眼,似乎在警告他。

容淇卻不管不顧:「永安朝律,私帶利器進詔獄是死罪!」

葫蘆瓶翻轉,裡頭的液體一股腦倒在了腿部傷口上,疼得容淇眼前一黑,講話的嘴中差點咬下舌頭。

蘭猗絲毫不懼,亦不受影響,專心處理他的傷情。

一整瓶清酒全然倒盡,手中葫蘆瓶往牆角扔去,蘭猗才騰出手來,扯下腰間玉佩扔到容淇頭上。

又砸得他眼冒金星。

金星飛了好幾圈才漸漸退色,直到不見蹤影。

揉了揉額頭,摸向落在耳邊的玉佩,不知蘭猗何意。

詢問般看向她。

蘭猗倒出金瘡藥粉,送進傷處,看容淇咬牙硬撐,這才浮現出淡淡的笑意:「我持丞相令,何事做不得?」

容淇噎住了,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只好又問:「那你帶劍做什麼?」

穩穩噹噹倒藥粉的手終於頓了頓,很快恢複正常。

容淇乘勝追擊:「詔獄裡有需要用劍的地方嗎?這裡最有危險的應當是我罷?若我死了,這樁案子便可完完整整栽贓到我頭上。」

容淇愈發激動,手攥成拳,狠狠捶向地面。

「畢竟,我才是褚玠最想除掉的人!」

以拳捶地,無異於以卵擊石。

地面安然無恙,容淇手已紅腫。一拳下去,地麵灰塵洋洋洒洒地飛起來,衝進油燈里。

許久不願多看容淇一眼的蘭猗總算施捨給他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有恨鐵不成鋼,有委屈,有責怪,有各色各樣能將他這一拳化為蠢人所為的法術。

登時,容淇偃旗息鼓,不敢造次。

「你……」蘭猗似要罵他,拿著葫蘆瓶的手抬起一根指頭,戳到他的鼻前。

指得他看出虛影。

可蘭猗似有難言之隱,雙唇蠕動了兩下,胸膛深深起伏,眼珠轉向牢門方向。

緩緩收回那隻手,蘭猗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你和我都不怎麼聰明。」

「怎麼會?」容淇已疼得有些氣虛,說不出話音了,「蘭娘是頂頂聰明的。」

金瘡葯是疼了些,可藥效是極好了,這才不過幾息之間,腿上不盡的鮮血便已逐漸止住了。

蘭猗為他整理好衣裳,扶著他半靠進自己懷裡:「別說話了。」

她看了看周圍,撥開茅草堆,怎麼也未見到自己送來的東西。

「你行動不便,不好換衣裳,既是我來了,便幫你一把罷。」

還補充一句:「你最愛乾淨了。」

蘭猗最了解他,他的怪脾氣,他的眼高於頂,他的目中無人,他的怪癖。

陰冷的穿堂風,昏黃的油燈搖擺,四處沉在黑暗中,偶能聽見鬼魅啼哭。

一句話,便將容淇將這些身外之物全都拋卻,獨獨內心感情真切真摯真心實意。

真得不能再真。

他早說了,不是她瘋,便是他瘋。

瘋狂的念頭如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四肢,纏緊他的心,撬開他的嘴。

他握住蘭猗肩頭,一雙眼銳利如鷹,一眨不眨的看著蘭猗,喚她:「蘭娘。」

「嗯。」

蘭猗看著牢房外。

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但黑暗中最易藏人。

她總覺著有雙狗眼,暗中偷窺。

容淇道:「先前我總覺著對不住你,害你因我連坐。」

「我不曾問過你,你願不願意與我一同死。」

肩頭愈發緊了些,甚至有牢牢緊握地疼痛傳來。

「我是信來生的,蘭娘,」容淇雙眸綻出火光,翹首以盼地問:「現下我問你,你願不願與我來世再做夫妻?」

本神情嚴肅地聽容淇講話的蘭猗,在聽到他居然講出這種話時,先是怔住,而後猛地站起身,亦不顧容淇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蘭猗不信神佛,她只信自己。

信人定勝天。

信今生今世。

願不願與他來世再做夫妻?

自然是不願的。

沒有來世,更沒有夫妻。

她本身便不喜歡他,是為阿爹瞑目,是自己自私要守家業,是她利用他的情。

可是,後來,她亦是為他將來做打算了的。

她想著要將婚約之事,心底之事全然講明白,猶豫之際,牢房外卻傳來帶有迴音的一聲:

「不願!」

似有讀心之術,似她腹中蛔蟲,他已替她說出了心中所想。

蘭猗感嘆一聲,彎腰去扶容淇起身,可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摸上了腰間劍柄。

無他,那聲音太耳熟了,是日日夜夜纏著她卷著她融著她在她耳畔講話的。

她怎會不認得。

「褚玠。」

容淇一面冷笑道,一面自己爬起身,坐在地上,頭卻昂得傲挺。

他不願屈居人下。

人未至,影先行。

蘭猗最先見到的,是褚玠挺拔的黑影。

那具黑影自牆邊緩緩拽住蘭猗的衣角,一路撫摸著蘭猗的身子。

整個籠罩住蘭猗才停下。

巧的是,褚玠亦已行至牢房前。

他的視線如毒蛇吐信般,濕熱地舔過蘭猗,留在容淇身上。

「許久不見,容貢士。」

他笑得虛假。

卻叫蘭猗背後覆上一層涼意。

他愈是生氣,愈是笑得燦爛。

容淇不與他虛以委蛇:「我以為下次再見,是在陰曹地府,真是可惜。」

「是,」褚玠點點頭,狀若疑惑,「我亦未料到,還能見到活著的你。」

「陛下沉浸在長公主和親的沉痛中,又值西南山洪,科舉一案只能暫時擱置……」

褚玠捂住手爐,換了一隻手捧著,「不過我已上表,請陛下移交於我……」

他頓了頓,朝蘭猗招手,喚她到自己身邊來:「莫大榮幸,陛下……恩准了。」

容淇露出白眼,不屑地抖抖肩。

手頂住褚玠不善的目光,費力勾住蘭猗的小拇指,小小一個動作,便已氣喘吁吁道:「恭賀上相,還是朝中重臣,想必上相強搶民婦之事,尚未入陛下耳目啊?」

蘭猗閉眼,眼不見為凈,這兩尊彌勒佛,她誰也不想管,誰也不想摻和。

褚玠卻不給她這個置身事外的機會。

他滿眼戲謔:「蘭娘,你說呢?我強搶你么?」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