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對蘭猗甩出命中飛劍未覺意外, 這回倒輪到蘭猗覺著不自在了。
被褚玠瞧得不自在。
她只對上褚玠那雙眼一瞬,便偏移開,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
褚玠那雙眼睛, 依舊如往昔那般要將她吃進去。
她時常想, 他到底是如何產生這般熾熱之情的。
他們分明未有前情。
他對她的感情,豈非覺得莫名其妙?
船漸漸靠岸, 水波漣漪一圈一圈擴散歸無。
回程途中,蘭猗心情卻不美妙。
她想著方才忽而出現在心頭的疼痛感,又看看褚玠,忍不住蹙眉, 深感不可思議。
心疼他做什麼呢,她應當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
若非做上相夫人, 她不過是丟進入群里不起眼的普通百姓而已, 不會遭此一劫。
這般想著,蘭猗窺視褚玠,他亦有心事的樣子。二人之間便沉沉靜靜的,誰也未說話的想法。
靜悄悄了一段時間,眼前已能望見如線一般的城牆, 逐漸拔地而起,變得巨大。
耳邊亦能聽見微弱的嘈雜聲。
「你……」
褚玠欲言又止。
蘭猗歪頭, 一雙眼眸睜得大大的,裡面全是疑惑。
「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褚玠急切地問,語速亦快了許多, 吐字模模糊糊。
蘭猗愣了愣, 過了小一會兒,才緩緩搖頭:「沒有。」
褚玠眉心緊挨著,更急迫了些:「真的沒有嗎?你不想知曉他為何說出那種言論?」
蘭猗覺著他奇怪, 梨莊裡頭因她提問草寇過往,他氣得要命,說她是為了容淇刻意了解,居心叵測,好大的一頂帽子扣到她頭上。
現下她不居心叵測了,不再主動打聽他的出身,他又不樂意。
男人心才是海底的繡花針。
為了安穩的未來,蘭猗謹慎反問:「你希望我知道嗎?」
眉頭漸漸分開,褚玠的眉尾快要壓上眼尾,倒不能說得上是不悅,糾結矛盾更多一些。
他既希望蘭猗能主動走近他的過去,可他出身低微,所經之路亦非坦途,上不得檯面。
又希望蘭猗永不知曉,這樣他便可永遠成如玉君子。
兩相心思矛盾著,褚玠頷首後,又輕輕搖頭。
嘴裡吐出的卻是:「希望你知道。」
他到底還是想她愈加走近自己一些,即便他有許多不堪過往,亦欲呈現在她眼前。
蘭猗多看了褚玠一會兒。
她能通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底。
那裡填滿了忐忑與祈求。
蘭猗轉開頭,目視前方。
京城樓閣鱗次櫛比,大道坦途,如褚玠的未來。
回首回京路上,泥濘淖溯,不堪行走,如褚玠過去。
這條路是他們齊肩走過,她不是貪戀過去之人,亦不希望褚玠受過往所困。
既然往事不可追憶,便往前看罷。
蘭猗不理會他的請求,一路皆未出聲再語。
路行將至平章軍國事府,路邊忽轉圜飄下一隻紙鳶。
為今秋日,時有狂風,少有人在此季節放紙鳶。
一總角孩童自牆頭爬出,探了半個腦瓜,怯生生叫住蘭猗與褚玠:「阿姊可以幫我撿回來嗎?」
孩童眸光總往褚玠那邊瞟,生怕他不同意一般。
蘭猗自顧上前,撿起紙鳶,撫平紙鳶竹翼的手一頓。
竹翼上頭寫了一行字,旁邊畫著一個萬壽宮的符號。
蘭猗盯著那行字,分明寫得端正無比,卻始終看不懂是何意思。
直看得她雙眸乾澀,依舊來回反覆地看著。
蘭猗遲遲不送還紙鳶。褚玠心裡騰升起怪異之感,他上前:「怎的了?」
「沒什麼,只是想起了先前與秋蕙一同放紙鳶的時候,一眨眼便要入冬了。」
乾澀的眼眶裡泛起點點淚珠,滾過下眼瞼跳到眼睫上,快要滴落之時,蘭猗眨了眨眼睛,眼淚又落回眼眶裡。
手掌下意識遮掩住那行字,迅速調整好神情,踮腳抬手,歸還了紙鳶。
孩童拿著紙鳶笑嘻嘻地道謝,眨眼功夫便下了牆頭。
褚玠目光帶著審視,看著神情低落地蘭猗,眸光一暼,副將便悄無聲息地隱匿去牆角陰影中。
收回視線,緩緩繫緊蘭猗身上的披風。
褚玠面上毫無異色,依舊溫和輕聲。
「是,天氣已很寒冷了,我們快些回府。」
入夜,府內報時者輕輕敲著梆子。
內室已熄燈就寢,蘭猗聽著褚玠講故事的聲音逐漸轉小,到最後變成了平穩的呼吸聲。
都說不聽了,他還要講,講出來又傷心,還要她安慰他。
安慰安慰著,這人便不老實。
她有些想不通,白日里正經的人,為何到了夜晚便總會變得不正經。
他說他的母親心系書生,便將手中所有積蓄投給了書生,望他考取功名後為自己贖身。
不想,那書生竟已是騙子老手,卷了銀錢便了無音訊,再未見過人影。
徒留他的母親與腹中已有五個月的他。
他的聲音沉穩又清脆悅耳。
這本該是一個令蘭猗感到同情的故事,但他硬要講給她聽,已叫她生不起同情心了。
偏偏他還裝作可憐,一邊往她懷裡鑽,一邊抱怨:「我的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我從未見過我的父母。蘭娘不覺得我的人生很凄慘么?」
蘭猗笑了一下,隨和道:「凄慘。」
「如此冷漠?」褚玠不滿,挑起她的下顎吻上去,「不安慰安慰我么?」
手已伸向深處,任蘭猗怎麼抗拒都無濟於事。
這人還壞得很,為懲罰她無動於衷的聽故事,總是不直接到頭。甚至在蘭猗咬唇抑制時,退了出去。
弄得蘭猗茫然了很久,才恢複神志。
他真的……
白日里的脆弱猶如面具一般,輕易便能摘下扔到一邊去,能以此事為借口,做情。欲之事。
卑鄙死了。
可是當蘭猗恢複神志之後,身上知覺緩緩回歸,她才感到頸側有溫熱液體流出。
「你……」蘭猗扯過錦被蓋到他身上,「你哭什麼?有什麼很悲傷的事嗎?」
這應當是褚玠第二回在她面前哭了。
她以為他做這種事是歡愉的,不明白他為何而哭。
「蘭娘,」唇輕輕碰了碰蘭猗的頸窩,惹得蘭猗一陣輕顫,褚玠的手一路撫摸到蘭猗的心口,「你會心疼我么?」
蘭猗說:「會。」
這是實話。
取決於褚玠信不信。
顯而易見的是,褚玠並不相信蘭猗會心疼自己,最起碼,蘭猗對他的心疼,與容淇始終不同。
他忍不住問:「你的心疼與對容淇一樣?」
「……」
提到容淇,蘭猗垂眸,一張臉諱莫如深,眼眸亦失去光澤。
她想起白日那隻紙鳶,那行字。
原本想說不一樣,這三個字如魚刺一般,卡在喉嚨里。
蘭猗的沉默刺激到了褚玠,分明是他要提起容淇,提起了又不開心,受罪的依舊是她。
他重新擠進縫隙里,擠到最深處。
又停著不動。
蘭猗推開他,不要他離自己那麼近。
褚玠牢牢扒在她身上,壓著她,手壓進她的胸膛,似要挖心。
「你為什麼不能心疼心疼我呢?」褚玠說話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你不問我是如何長大的……」
「你分明……」
褚玠頓了頓,再不出聲。
「我分明什麼?」蘭猗等了一會兒,才細問。
她其實沒什麼心情問的,但不問,倒真的很像一個負心漢。
肩頭的腦袋左右搖擺,髮絲蹭過嫩肉,很癢,癢得蘭猗偏了偏腦袋。
褚玠又將她的腦袋掰回來。
「有愛才覺心疼,你不愛我。」褚玠冷靜道。
頭仍埋著。
蘭猗心尖一顫,整個人如從高崖墜落。她以為自己演得足夠好了。
「我……」
褚玠沒給她解釋的機會,動了動身子,以一個怪異的姿勢,繼續與蘭猗講自己的過往。
他說他差點被同鄉欺凌而死,幸得神女相救。
蘭猗聯想到白瓷觀音,應當是觀音面的那個女子。
蘭猗隨口說道:「那這是大恩。」
「嗯,我定結草銜環,以身相許。」
他還說他手刃親父,為母報仇。
很有孝心的孩子,可越到後面,蘭猗越覺得不對。
假書生,富貴無極,手可通天,家中妻妾皆出大族……
她彷彿知道了一個驚天秘密,驀地側頭,正對上褚玠那雙比夜色還暗的眼睛。
褚玠灼熱地盯著她難以置信的一張臉,沉沉開口:「這是我最大的秘密。」
而後他講了一個壟長的故事,講自己在見到今上時,二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褚玠便已有了猜想。
直到見到先帝。
褚玠的養母是為他母親接生的婆婆,她告訴褚玠,他的母親在撒手人寰前,只講了兩個字:「碧霞。」
許是他那未見過世面的母親,在臨終那一刻才猛然發現,那書生手裡拿的摺扇,是湘妃竹所制,會散發陣陣異香。
那書生矇騙她腰間墜的普通香囊,上頭繡的是皇家御用的雙面綉法。
亦是褚玠見到先帝後,才突然反應過來,母親所留遺言並非人名,亦非景緻,而是夾著鄉音的陛下二字。
先帝是他的親父。
但他將唾手可得的皇位,讓給了今上。
他褚玠,應當姓謝的。
同樣姓氏的兒郎,與他相同歲數的,除開今上,皆安穩於宮中。
可是他呢,在為自己如何活下去的明日奔波。
皇子高坐明堂,永享受瓊漿玉液。褚玠在亂世饑荒里,險些被易子而食。
蘭猗心中百感交集:「你……」
你了半日,心底纏繞著四個字:造化弄人。
她盯著他看,看他平靜說出這些話來,這個故事裡未包含他任何的不甘。
反倒是蘭猗,見他如此,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你要造反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