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殺意

全本

未等她思考出個所以然, 男人已用腳尖碰了碰她的肩膀。

「小爺說了這麼多,你不曉得給小爺斟酒嗎?」

他遷怒到她身上,取來矮案上的酒壺, 沖她腦袋上砸去。

蘭猗微微偏頭, 躲開投來的酒壺,直勾勾瞪著他。

男人這才發現凌亂的髮絲後隱藏著一對亮晶晶的黑珍珠般的眼眸。

他興緻頓起, 心頭怨恨亦減少一些。

猥瑣地目光如青蛙舌一般舔過蘭猗,「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你叫什麼?」他來到蘭猗身前,蹲下身, 色眯眯地摸向她的手,「他們給你取名沒有?」

蘭猗嫌噁心, 收手進袖中。

男人見她這動作, 以為是害羞,手腕一轉來到蘭猗額前,撩開她凌亂的髮絲。

「你一直未講話,莫非是啞女?」

他蹙眉,顯然不喜身有殘疾之人。

可眼前女子眼底盛氣凌人地殺意, 倒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柔弱女子,便該折服在跨下, 好好伺候老爺們兒。

這般想著,手上亦粗魯起來,不管不顧地撥開遮面的發, 塞到耳朵後頭, 露出一張沾了些臟污的臉。

男人頓住,眼底浮現疑惑,他總覺著這人自己曾見過。

喝多了, 眼前人重重疊疊,好幾個影子飄來飄去,時而重合,時而分開。

忍不住湊近仔細瞧蘭猗。

距離一近,那些影子才融合成一個清晰實體。

腦中如石破天驚般跳出玄武門,褚玠,夫人等等碎裂開的畫面與聲音。

疑惑變為驚恐,男人跌坐在地,顫顫巍巍舉起手指著蘭猗,嘴裡滿是呃呃之聲。

「你認得我,」蘭猗似笑非笑,「正好,我也認得你!」

一直夾在手腕縫隙中的簪子轉至手中,動用全身力氣朝男人脖側刺去。

驚恐中的男人回過神來,堪堪躲過,卻被劃破手臂。

「你我無冤無仇,你這是做什麼?」他捂著手臂,說完,又恍然。

大抵是自己說褚玠壞話,她為褚玠出氣。

蘭猗又刺來:「替天行道。」

「你還是十分天真的。」他嗤笑。

在他眼裡蘭猗只是小打小鬧,抬手間便打落了她的武器。

順勢拉扯住她的髮絲,將她拽到自己跟前。

方才的恐懼全消,回過味來,現下他在花船上,怕褚玠做什麼。

又怕眼前這個女人做什麼。

褚玠卑賤,娶的正妻亦出身低微,上不得檯面。

卑賤之人配卑賤之人,絕配。

他伸手撫摸蘭猗的臉頰:「褚玠喜歡這等別有個性的女子,不知在榻上如何?」

蘭猗倒著一顆腦袋看他,冷笑,覺著他像一隻發。情的狗。

她看不起他。

她眼裡的輕蔑令他的怨恨重新佔據上風。

他什麼都顧不得,便拽著蘭猗送進藕色帷帳的榻上。

蘭猗自不坐以待斃,路過躺倒在地的酒壺邊上時,腳尖勾住壺把便踢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為擋住酒壺,一時間分身乏術,便鬆了手中烏髮。

蘭猗趁機跑到隔間門前,猛地打開門——

入目是一雙肅殺丹鳳眼。

褚玠方屈起的膝,又落回去。

落腳處不是平地,狀如凸起的一塊軟肥肉,耷拉出一個人的形狀。

那人不住地抖動,緊張的渾身是汗,髮絲濕了一片。他額頭緊貼地面,從眼角處一直暼向蘭猗。

蘭猗認出了這個人。

岸邊泊船的龜公。

隔間里的男人動靜不小,嘴裡罵罵咧咧,步履紊亂:「跑哪兒去,褚玠不喜歡柔情似水的,居然喜歡你這麼個……」

他看準蘭猗,展開雙臂撲過去,有種要將蘭猗就地正法的決心。

蘭猗自然聞見那股酒氣離自己愈加近了些,她眨了眨眼睛,朝身前的褚玠歉意一笑。

在男人撲到自己身上的剎那間,她側開身子,微微伸腳,男人被絆不受控制地撲向褚玠。

褚玠眉心微動,方才未能成功踢出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踹進他的心窩。

男人倒地咳出血來。

褚玠彎腰,平視他:「本官喜歡什麼樣的,輪得到你置喙?」

「褚玠?」男人酒醒大半。

褚玠浮現生死難測的笑,挪開龜公背上的腳,烏青色的角靴踩住男人的腳踝,不斷加力,腳底碾磨他的皮肉,直到男人受不了叫出聲來。

「貶你去邊州,你還是不長記性啊。」褚玠攤開手。

蘭猗看向褚玠左右,皆立有威武侍從,手按刀柄,隨時出刃。

離褚玠最近的副將,拔出佩刀,交到褚玠手中。

手起刀落,寒光一凜。

蘭猗閉眼,哀嚎聲大起。

蘭猗睜開眼看去,褚玠已跨過男人,擋在蘭猗身前。

立於面前的褚玠,與方才狠戾之人判若兩人。

蘭猗不動聲色地感受著褚玠指尖輕划過肌膚的戰慄。

他的動作謹慎又克制,明顯怒氣上頭,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傷害她。

她問:「他喊叫什麼?」

「他有眼無珠,不敬你,」他撫壓下她頭頂亂糟糟的髮髻,「我砍下他的小拇指。」

「如此?」蘭猗顯然不滿意。

褚玠反問:「蘭娘想如何?」

自然是要他死。

蘭猗心想,頭卻搖了搖。

越過褚玠的肩,可以看見船外的水。

自己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還是在花船上,褚玠不會疑心她是否已失貞潔,成為水女昌?

這消息紙包不住火,明日傳聞上相夫人於花船中回府,他應當會介懷吧?

滿朝文武,舉國上下,應當沒有男子可接受自己的夫人與他人共享……

蘭猗視線重新回到褚玠身上。

「上相……」她很快調整神情,顯出一副可憐模樣,雙眼通紅,淚珠漣漣,「我已不配留在上相身側……」

褚玠理開發絲的手頓住,靜靜地看著她唱獨角戲。

「我不敢玷污上相……自尋了斷罷。」

蘭猗的淚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掉都掉不完,哭亦哭不幹涸。

說完,她便走出門框,沖向褚玠身後的欄杆,妄圖越過木欄跳入水中,自尋死路。

尋死路?不,是尋生路。

三人之間纏繞不開的結,便能就此解開。

可惜她根本末有機會靠近水邊。

長臂一展,褚玠撈著蘭猗進了自己懷裡,語調深沉中尾音上揚,勾得人心癢。

「鬧夠了嗎?」

「嗯?」

半掛在睫毛上的淚珠不知該不該掉下來,一如蘭猗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心境。

她怎麼瞞不過他呢!

蘭猗咬唇,尷尬一笑。

褚玠也笑,唇蹭了蹭蘭猗的耳垂,準備帶她回去。

蘭猗攔住褚玠:「這船怎麼辦?」

「我已通知陳府尹,他領著衙役估摸著在來的路上。」褚玠拉著她往前走。

蘭猗這才放下心來,跟在褚玠身後。

她低頭看著前頭褚玠的不緊不慢地步調,又盯著自己亦步亦趨的繡鞋尖尖看。

船身皆塗硃砂色的木漆,二人的影子重疊成一團,投上硃砂色的木板,形狀宛如燃燒的火焰。

還一動一動的。

眼瞧著上了擺渡小船,即將靠岸。

花船上那個男人厲喝一聲:「褚玠!」

穿過凌凌水面,刺破秋日爽風,貫穿褚玠雙耳。

褚玠難得賞他一個眼神。

那男人罵道:「小王八羔子,你一個妓。女生的見種,也敢騎到我的頭上來。」

蘭猗聽得心跳一頓,抬眼觀察褚玠神態。

褚玠下頜明顯緊繃起來,神情亦不自在起來。

他傲然的微小神態已經松垮,上翹的眼尾亦向下彎著,眸光落回蘭猗的臉上。

恰好蘭猗亦在看他。

她竟能從他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中,看出脆弱與害怕。

甚至,掀開了他自信的掩蓋,露出了底下的自卑。

蘭猗很難說得清自己心裡的感覺,繡花針在她的心頭穿針引線,穿過的時候有些麻,引線的時候有些疼。

針線在她的心上綉一幅看不見的畫,結束之後,殘留在她心中,是持續不斷的疼。

她遵從心意,抬手,在褚玠驚愕地目光里,捂住他的耳朵。

「都過去了,」蘭猗溫柔道,「已經好起來了。」

她真的很溫柔,猶如冬日冰雪之後第一縷陽光,消融世上所有的寒冷。

亦猶如乾旱許久的稻田,忽而迎來了春日裡的第一場雨,滋潤作物,高高捧起它們的幼苗。

高高捧起褚玠的心。

褚玠釋懷,嘆息,雙手覆上蘭猗的雙手。

「嗯。」

褚玠沉聲應道。

他們沒有注意到,花船上的男人,已搭起了弓箭,使勁渾身氣力,弦如半月。

他一根一根地送開拉弦的手指。

失去束縛的長羽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逃竄出去。

破風之音引起褚玠察覺。

褚玠循聲看去,那一支飛箭已至半路,再無回頭之路。

武官的敏銳與利落令褚玠尚未來得及思考,手中動作已先行。

他半個身子掩在蘭猗身前,以身做盾,護她周全。

一隻手抱住蘭猗,另一隻手拔出護衛佩劍,只待飛箭射來,他能以劍擊開。

只是他不曾想到,蘭猗早他一步察覺飛箭,轉動手腕間,長劍已然入手。

褚玠微微側身的動作,蘭猗自然感覺得到。

纖細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微微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褚玠本欲嚴厲些,警告蘭猗莫要亂動。

哪知下一刻,蘭猗旋身擲出手中長劍,長劍與長箭在空中交匯。

長劍自斜側方劈斷長箭,徑直飛向花船上的男人,長劍封喉,狠狠扎進他的喉嚨中。

劍堪堪停下,插在那人喉中微微顫動著,發出劍刃的嗡鳴。

褚玠低頭看向懷裡的蘭猗,眸光灼熱得宛如要融化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