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她思考出個所以然, 男人已用腳尖碰了碰她的肩膀。
「小爺說了這麼多,你不曉得給小爺斟酒嗎?」
他遷怒到她身上,取來矮案上的酒壺, 沖她腦袋上砸去。
蘭猗微微偏頭, 躲開投來的酒壺,直勾勾瞪著他。
男人這才發現凌亂的髮絲後隱藏著一對亮晶晶的黑珍珠般的眼眸。
他興緻頓起, 心頭怨恨亦減少一些。
猥瑣地目光如青蛙舌一般舔過蘭猗,「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你叫什麼?」他來到蘭猗身前,蹲下身, 色眯眯地摸向她的手,「他們給你取名沒有?」
蘭猗嫌噁心, 收手進袖中。
男人見她這動作, 以為是害羞,手腕一轉來到蘭猗額前,撩開她凌亂的髮絲。
「你一直未講話,莫非是啞女?」
他蹙眉,顯然不喜身有殘疾之人。
可眼前女子眼底盛氣凌人地殺意, 倒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柔弱女子,便該折服在跨下, 好好伺候老爺們兒。
這般想著,手上亦粗魯起來,不管不顧地撥開遮面的發, 塞到耳朵後頭, 露出一張沾了些臟污的臉。
男人頓住,眼底浮現疑惑,他總覺著這人自己曾見過。
喝多了, 眼前人重重疊疊,好幾個影子飄來飄去,時而重合,時而分開。
忍不住湊近仔細瞧蘭猗。
距離一近,那些影子才融合成一個清晰實體。
腦中如石破天驚般跳出玄武門,褚玠,夫人等等碎裂開的畫面與聲音。
疑惑變為驚恐,男人跌坐在地,顫顫巍巍舉起手指著蘭猗,嘴裡滿是呃呃之聲。
「你認得我,」蘭猗似笑非笑,「正好,我也認得你!」
一直夾在手腕縫隙中的簪子轉至手中,動用全身力氣朝男人脖側刺去。
驚恐中的男人回過神來,堪堪躲過,卻被劃破手臂。
「你我無冤無仇,你這是做什麼?」他捂著手臂,說完,又恍然。
大抵是自己說褚玠壞話,她為褚玠出氣。
蘭猗又刺來:「替天行道。」
「你還是十分天真的。」他嗤笑。
在他眼裡蘭猗只是小打小鬧,抬手間便打落了她的武器。
順勢拉扯住她的髮絲,將她拽到自己跟前。
方才的恐懼全消,回過味來,現下他在花船上,怕褚玠做什麼。
又怕眼前這個女人做什麼。
褚玠卑賤,娶的正妻亦出身低微,上不得檯面。
卑賤之人配卑賤之人,絕配。
他伸手撫摸蘭猗的臉頰:「褚玠喜歡這等別有個性的女子,不知在榻上如何?」
蘭猗倒著一顆腦袋看他,冷笑,覺著他像一隻發。情的狗。
她看不起他。
她眼裡的輕蔑令他的怨恨重新佔據上風。
他什麼都顧不得,便拽著蘭猗送進藕色帷帳的榻上。
蘭猗自不坐以待斃,路過躺倒在地的酒壺邊上時,腳尖勾住壺把便踢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為擋住酒壺,一時間分身乏術,便鬆了手中烏髮。
蘭猗趁機跑到隔間門前,猛地打開門——
入目是一雙肅殺丹鳳眼。
褚玠方屈起的膝,又落回去。
落腳處不是平地,狀如凸起的一塊軟肥肉,耷拉出一個人的形狀。
那人不住地抖動,緊張的渾身是汗,髮絲濕了一片。他額頭緊貼地面,從眼角處一直暼向蘭猗。
蘭猗認出了這個人。
岸邊泊船的龜公。
隔間里的男人動靜不小,嘴裡罵罵咧咧,步履紊亂:「跑哪兒去,褚玠不喜歡柔情似水的,居然喜歡你這麼個……」
他看準蘭猗,展開雙臂撲過去,有種要將蘭猗就地正法的決心。
蘭猗自然聞見那股酒氣離自己愈加近了些,她眨了眨眼睛,朝身前的褚玠歉意一笑。
在男人撲到自己身上的剎那間,她側開身子,微微伸腳,男人被絆不受控制地撲向褚玠。
褚玠眉心微動,方才未能成功踢出的一腳,結結實實地踹進他的心窩。
男人倒地咳出血來。
褚玠彎腰,平視他:「本官喜歡什麼樣的,輪得到你置喙?」
「褚玠?」男人酒醒大半。
褚玠浮現生死難測的笑,挪開龜公背上的腳,烏青色的角靴踩住男人的腳踝,不斷加力,腳底碾磨他的皮肉,直到男人受不了叫出聲來。
「貶你去邊州,你還是不長記性啊。」褚玠攤開手。
蘭猗看向褚玠左右,皆立有威武侍從,手按刀柄,隨時出刃。
離褚玠最近的副將,拔出佩刀,交到褚玠手中。
手起刀落,寒光一凜。
蘭猗閉眼,哀嚎聲大起。
蘭猗睜開眼看去,褚玠已跨過男人,擋在蘭猗身前。
立於面前的褚玠,與方才狠戾之人判若兩人。
蘭猗不動聲色地感受著褚玠指尖輕划過肌膚的戰慄。
他的動作謹慎又克制,明顯怒氣上頭,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傷害她。
她問:「他喊叫什麼?」
「他有眼無珠,不敬你,」他撫壓下她頭頂亂糟糟的髮髻,「我砍下他的小拇指。」
「如此?」蘭猗顯然不滿意。
褚玠反問:「蘭娘想如何?」
自然是要他死。
蘭猗心想,頭卻搖了搖。
越過褚玠的肩,可以看見船外的水。
自己如今這般狼狽的模樣,還是在花船上,褚玠不會疑心她是否已失貞潔,成為水女昌?
這消息紙包不住火,明日傳聞上相夫人於花船中回府,他應當會介懷吧?
滿朝文武,舉國上下,應當沒有男子可接受自己的夫人與他人共享……
蘭猗視線重新回到褚玠身上。
「上相……」她很快調整神情,顯出一副可憐模樣,雙眼通紅,淚珠漣漣,「我已不配留在上相身側……」
褚玠理開發絲的手頓住,靜靜地看著她唱獨角戲。
「我不敢玷污上相……自尋了斷罷。」
蘭猗的淚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掉都掉不完,哭亦哭不幹涸。
說完,她便走出門框,沖向褚玠身後的欄杆,妄圖越過木欄跳入水中,自尋死路。
尋死路?不,是尋生路。
三人之間纏繞不開的結,便能就此解開。
可惜她根本末有機會靠近水邊。
長臂一展,褚玠撈著蘭猗進了自己懷裡,語調深沉中尾音上揚,勾得人心癢。
「鬧夠了嗎?」
「嗯?」
半掛在睫毛上的淚珠不知該不該掉下來,一如蘭猗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心境。
她怎麼瞞不過他呢!
蘭猗咬唇,尷尬一笑。
褚玠也笑,唇蹭了蹭蘭猗的耳垂,準備帶她回去。
蘭猗攔住褚玠:「這船怎麼辦?」
「我已通知陳府尹,他領著衙役估摸著在來的路上。」褚玠拉著她往前走。
蘭猗這才放下心來,跟在褚玠身後。
她低頭看著前頭褚玠的不緊不慢地步調,又盯著自己亦步亦趨的繡鞋尖尖看。
船身皆塗硃砂色的木漆,二人的影子重疊成一團,投上硃砂色的木板,形狀宛如燃燒的火焰。
還一動一動的。
眼瞧著上了擺渡小船,即將靠岸。
花船上那個男人厲喝一聲:「褚玠!」
穿過凌凌水面,刺破秋日爽風,貫穿褚玠雙耳。
褚玠難得賞他一個眼神。
那男人罵道:「小王八羔子,你一個妓。女生的見種,也敢騎到我的頭上來。」
蘭猗聽得心跳一頓,抬眼觀察褚玠神態。
褚玠下頜明顯緊繃起來,神情亦不自在起來。
他傲然的微小神態已經松垮,上翹的眼尾亦向下彎著,眸光落回蘭猗的臉上。
恰好蘭猗亦在看他。
她竟能從他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中,看出脆弱與害怕。
甚至,掀開了他自信的掩蓋,露出了底下的自卑。
蘭猗很難說得清自己心裡的感覺,繡花針在她的心頭穿針引線,穿過的時候有些麻,引線的時候有些疼。
針線在她的心上綉一幅看不見的畫,結束之後,殘留在她心中,是持續不斷的疼。
她遵從心意,抬手,在褚玠驚愕地目光里,捂住他的耳朵。
「都過去了,」蘭猗溫柔道,「已經好起來了。」
她真的很溫柔,猶如冬日冰雪之後第一縷陽光,消融世上所有的寒冷。
亦猶如乾旱許久的稻田,忽而迎來了春日裡的第一場雨,滋潤作物,高高捧起它們的幼苗。
高高捧起褚玠的心。
褚玠釋懷,嘆息,雙手覆上蘭猗的雙手。
「嗯。」
褚玠沉聲應道。
他們沒有注意到,花船上的男人,已搭起了弓箭,使勁渾身氣力,弦如半月。
他一根一根地送開拉弦的手指。
失去束縛的長羽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逃竄出去。
破風之音引起褚玠察覺。
褚玠循聲看去,那一支飛箭已至半路,再無回頭之路。
武官的敏銳與利落令褚玠尚未來得及思考,手中動作已先行。
他半個身子掩在蘭猗身前,以身做盾,護她周全。
一隻手抱住蘭猗,另一隻手拔出護衛佩劍,只待飛箭射來,他能以劍擊開。
只是他不曾想到,蘭猗早他一步察覺飛箭,轉動手腕間,長劍已然入手。
褚玠微微側身的動作,蘭猗自然感覺得到。
纖細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微微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褚玠本欲嚴厲些,警告蘭猗莫要亂動。
哪知下一刻,蘭猗旋身擲出手中長劍,長劍與長箭在空中交匯。
長劍自斜側方劈斷長箭,徑直飛向花船上的男人,長劍封喉,狠狠扎進他的喉嚨中。
劍堪堪停下,插在那人喉中微微顫動著,發出劍刃的嗡鳴。
褚玠低頭看向懷裡的蘭猗,眸光灼熱得宛如要融化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