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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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咫尺距離, 不過是眨眼功夫,一個大活人竟在他眼前消失。

且他毫無察覺。

他環顧四周,抱有一絲僥倖, 企圖自擦肩接踵地擁擠人群中找到蘭猗。

她今日身上珊瑚紅是他親手穿上的, 如此靚麗的顏色,在素衣百姓之中應當尤為亮眼。

可褚玠一圈看下來, 絲毫未見到蘭猗人影。

垂於兩側的手逐漸攥緊成拳狀,尖利地指甲緩緩深入到掌心,掐破皮肉。雙手連心,如有剜心之痛。

褚玠丹鳳眼眼尾下垂, 再不復方才萬種柔情。

眼底浮現層層疊疊的殺意。

他大呵一聲:「劉峰,滾出來!」

四周人聲鼎沸, 褚玠呵聲如利刃出鞘, 劃破嘈雜之境。

離得近的百姓回首,面露奇異之色,亦有好奇與看戲之情。

褚玠未理,無邊的怒火仿若便要將他整個人燃燒成灰燼。

蘭猗沒那麼厲害的功夫,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眼前消失。

有人動手。

朝中諸官皆知她是上相夫人, 竟還敢對她動手。

簡直不將他放在眼裡!

眉頭緊擰,若是一方帕子, 恐怕便要擰出水來。褚玠不耐煩地用腳尖點了點地。

還未點到第二下,副將已瞬時飛身到褚玠身前。

連帶著一直暗中守在褚玠身邊的暗衛,亦一同齊刷刷顯身。

暗衛清空好奇張望的幾個人, 再聚於褚玠身邊。

「你們方才在做什麼?」褚玠語意涼涼, 鳳眼微眯,與即將碰上的眉頭形成鮮明的比對。

他周身威壓顯現,臉上和顏悅色, 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暗衛與劉峰副將垂首,不敢言語。

「嗯?」褚玠掃視跪在自己身前半圈的人,「怎麼不說話?」

「說——話——啊——」

他拖長音調,如厲鬼爬在肩頭向他們索命。

劉峰拱手道:「上相,並非他們失職,搙走夫人之人輕功甚好,上相您如此近,亦未察覺。」

褚玠頷首,食指指尖向著自己:「怪我么?」

「不敢!」劉峰拱手禮更標準些,曉得褚玠在氣頭上,況且千錯萬錯,的的確確是暗衛出了岔子。

褚玠呵呵冷笑,笑得毛骨悚然:「去尋夫人……」

劉峰正要領命。

「夫人若有差池……」

褚玠緩緩開口,無情地睥睨腳底的這群人,轉身以飛速之勢拔出副將劉峰的佩劍。

劍刃捏於二指之間,褚玠將劍身來回翻轉賞玩,寶劍之上泛著冷光和褚玠的面容。

「便不必再見我了。」

劍應聲落地。

……

濃重的水腥氣傳來,腥臭味熏醒昏迷中的蘭猗,她意識逐漸蘇醒。

後脖頸的疼痛亦同步而來。

蘭猗抬手欲揉,卻發覺雙手被縛,已動彈不得。

她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一雙杏眼睜得很大,仔細地觀察著自己現下所處之地。

四周昏暗,唯有窗紙泄進暗灰色的光。

鹹魚乾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還有這個地方隱隱約約傳來的沉浮跌宕,如位於水面之上。

蘭猗大抵猜到自己已身處一艘船上。

這船應當尚停靠在岸邊,未行船遠去。

蘭猗不知,綁自己來的神秘人為何要將自己放置在一艘船上。

她挪動著身子,試圖靠近船艙的窗戶邊,以曉得這艘船在哪個碼頭。

還未挪動多久,便聽見門口響起陣陣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人。

蘭猗馬上閉上雙眼,裝作仍昏迷的模樣,靜靜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船艙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腳步聲停在門邊。

中年男人嘖了一聲:「還沒醒。」

「不會是死了罷?」還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另一更年輕的聲音說:「不會,我心裡有數。」

聲響消失了一會兒,蘭猗只覺渾身上下不自在,有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尤其落在她胸口與腰間。

「她穿得這般富貴,不會是哪戶人家的夫人罷?」中年男人猜測,「那我可惹不起,你帶回去罷。」

腳步沉重地走了兩步遠的,年輕男人追上去拉扯道:「不是和你說了,是我家老爺的小妾,不日前受了驚,瘋魔了,主母不喜,便發賣了給你。」

年輕男人拉近中年男人:「你帶她去海運上頭,玩死了往海里一扔便是,怕什麼?」

中年男人走近,一股氣流吹來,眼前亮起光來。

想來是點起了火摺子。

這般距離看不真切,中年男人又靠近些,他一身的酒味混雜著水汽,十分難聞。

蘭猗強忍著才未露出破綻。

長滿厚繭地手掐上她的下顎,掰著她整張臉左右相看。

「快些罷,我還要去回主子的話。」年輕男人催道。

下顎上的手力道更重了,直捏得發紅才鬆手。

他呸了一聲,對年輕男人的催促很是不滿:「走吧,帶你去拿錢。」

隨即腳步漸行漸遠。

嘎吱聲再度響起後,蘭猗才敢悄悄地掀開眼皮,微眯著眼睛看向周圍。

那兩個人已經走了。

年輕男人有主子,他的主子命他綁了自己,賣到漕幫做水。女昌。

她從未得罪過什麼人……

且此人分明是清楚曉得她是上相夫人的,所以才借口謊稱她是老爺小妾,受主母發賣,這才使買主有了膽子買了她。

想來想去,恐怕是褚玠得罪了什麼人,牽連到了自己。

如今之計,先保住性命要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捆在手腕腳腕的麻繩,眸珠轉動,計上心來。

頭頂珠釵未卸,想必是綁架之人當作贈品一同送於買主,蘭猗用力搖晃著腦袋,此時已顧不得妝容是否得體了。

眼前天地都變得扭曲模糊,總算將髮髻上的釵環抖落了幾支下來。

蘭猗費力傾身,手指綳直,才拾起地面的那支壓髻簪,手腕一轉,簪身鋒利一側對準繩子,緩緩磨動。

很快,麻繩便全部斷開。

蘭猗趕忙起身,躡手躡腳地推開門,來到船頭。

這艘漁船不算簡陋,能在船上蓋起屋宅一般的船艙,證實那中年男人大約是個有錢漁商。

可當蘭猗站在船頭,驚愕地看著這艘船不遠處,在河面中央,停著一艘華麗無比富貴無極地花船時,當即便推翻了之前的猜想。

那中年男人恐怕不是什麼漁商,而是水女昌龜公。

那個所謂的主子,只怕是要她死得難堪。

蘭猗看了一眼花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條河位於京城之外的樹林之中,人跡罕至,遠處是青山,近處是林木。

蘭猗方要下船往林子里鑽,腳還未沾地,便被那龜公發現。

他叫來那個年輕男人,那年輕男人輕功一點,拽著蘭猗便回到了龜公面前。

「還挺烈,烈些好。」龜公灌了一口酒,「行了,你回去復命罷。」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蘭猗。

蘭猗看著他:「你不怕死嗎?」

年輕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飛身離去。

蘭猗又冷冷看向龜公:「我可是……」

她頓了頓,雖不屑褚玠給她的身份,但今時今日,卻只有依靠它,方有一線生機。

她沉聲道:「我是平章軍國事的夫人!」

龜公諷笑起來,斜著眼睛看蘭猗,她頭髮凌亂,一副瘋婆子的模樣。

那男人講她瘋魔,他還半信半疑,如今是信了,自然當她說瘋話。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過她的頭髮,硬生生地向下拉,叫蘭猗痛地出氣聲,整張臉面向上天。

蘭猗自不是任人欺凌的人,她抬腳便往龜公腿根踹過去。

不曾想,那龜公早已預想到,沒給她踢到自己的機會。

反而拿著酒壺的另一隻手,帶起一陣風,一個巴掌便狠狠地扇在她臉上。

頓時,蘭猗半張臉便紅腫起來,腦袋當中發出刺耳的聲音。

「好在他早早兒告訴我你愛踢人。」

酒壺塞進蘭猗口中,灌了大半壺入肚。

蘭猗醉得睜不開眼,人亦老實許多。

龜公提著蘭猗的頭髮,上了小船,等小船靠近花船,又上花船。

龜公扔她進了花船的一間小隔間。

隔間雅緻,裡頭男人喝醉了,見到蘭猗,便抱她往榻上走。

嘴裡還念念有詞:「不就是一個女人,我是滅她全家又怎麼樣,我看上她了,是她的福分,告御狀,笑話!」

「說什麼調我做邊州巡檢使,是肥差。」他發著酒瘋,將蘭猗扔回地上,揮舞著雙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明升暗降,王八羔子!」

摔得蘭猗腰疼,她倒吸一口涼氣,神思清醒幾分,卻未吭聲。

她細細聽著他講話。

滅家,告御狀。

蘭猗咬唇,眸光緊鎖在他身上,似要將他千刀萬剮。

這是那日,成了鼓面的女子狀告之人,亦是罪魁禍首。

看來陛下還是英明,雖未要他性命,卻叫他貶官離京。

蘭猗開心,又不那麼開心。

那女子皮做鼓面,付出性命,他仍逍遙快活。

陛下有法度顧慮,她可沒有。

她摸出藏在小衣里的簪子,眸光落在他的頸側。

她必取他性命。

他還在說著什麼,絲毫不覺危險臨近。

「以為自己混到皇帝腳邊,當陛下走狗,便能泯滅去以前做草寇的卑賤嗎?敢這麼對我……」

草寇……

蘭猗瞳孔顫動,手上動作微滯。

做決斷的不是陛下,是褚玠。

那日馬車上,他那般義正言辭,說要依照法理辦事,不得令無辜者蒙冤。

她以為褚玠要包庇罪魁禍首,甚至出言譏諷。

原來……他真的只是依律法辦事。

竟是她錯怪了他?

作者有話說:

蘭娘就是很野哈哈。下一章蘭娘就很颯了,上相也很帥的登場,男帥女美屬於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