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咫尺距離, 不過是眨眼功夫,一個大活人竟在他眼前消失。
且他毫無察覺。
他環顧四周,抱有一絲僥倖, 企圖自擦肩接踵地擁擠人群中找到蘭猗。
她今日身上珊瑚紅是他親手穿上的, 如此靚麗的顏色,在素衣百姓之中應當尤為亮眼。
可褚玠一圈看下來, 絲毫未見到蘭猗人影。
垂於兩側的手逐漸攥緊成拳狀,尖利地指甲緩緩深入到掌心,掐破皮肉。雙手連心,如有剜心之痛。
褚玠丹鳳眼眼尾下垂, 再不復方才萬種柔情。
眼底浮現層層疊疊的殺意。
他大呵一聲:「劉峰,滾出來!」
四周人聲鼎沸, 褚玠呵聲如利刃出鞘, 劃破嘈雜之境。
離得近的百姓回首,面露奇異之色,亦有好奇與看戲之情。
褚玠未理,無邊的怒火仿若便要將他整個人燃燒成灰燼。
蘭猗沒那麼厲害的功夫,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眼前消失。
有人動手。
朝中諸官皆知她是上相夫人, 竟還敢對她動手。
簡直不將他放在眼裡!
眉頭緊擰,若是一方帕子, 恐怕便要擰出水來。褚玠不耐煩地用腳尖點了點地。
還未點到第二下,副將已瞬時飛身到褚玠身前。
連帶著一直暗中守在褚玠身邊的暗衛,亦一同齊刷刷顯身。
暗衛清空好奇張望的幾個人, 再聚於褚玠身邊。
「你們方才在做什麼?」褚玠語意涼涼, 鳳眼微眯,與即將碰上的眉頭形成鮮明的比對。
他周身威壓顯現,臉上和顏悅色, 卻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暗衛與劉峰副將垂首,不敢言語。
「嗯?」褚玠掃視跪在自己身前半圈的人,「怎麼不說話?」
「說——話——啊——」
他拖長音調,如厲鬼爬在肩頭向他們索命。
劉峰拱手道:「上相,並非他們失職,搙走夫人之人輕功甚好,上相您如此近,亦未察覺。」
褚玠頷首,食指指尖向著自己:「怪我么?」
「不敢!」劉峰拱手禮更標準些,曉得褚玠在氣頭上,況且千錯萬錯,的的確確是暗衛出了岔子。
褚玠呵呵冷笑,笑得毛骨悚然:「去尋夫人……」
劉峰正要領命。
「夫人若有差池……」
褚玠緩緩開口,無情地睥睨腳底的這群人,轉身以飛速之勢拔出副將劉峰的佩劍。
劍刃捏於二指之間,褚玠將劍身來回翻轉賞玩,寶劍之上泛著冷光和褚玠的面容。
「便不必再見我了。」
劍應聲落地。
……
濃重的水腥氣傳來,腥臭味熏醒昏迷中的蘭猗,她意識逐漸蘇醒。
後脖頸的疼痛亦同步而來。
蘭猗抬手欲揉,卻發覺雙手被縛,已動彈不得。
她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一雙杏眼睜得很大,仔細地觀察著自己現下所處之地。
四周昏暗,唯有窗紙泄進暗灰色的光。
鹹魚乾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還有這個地方隱隱約約傳來的沉浮跌宕,如位於水面之上。
蘭猗大抵猜到自己已身處一艘船上。
這船應當尚停靠在岸邊,未行船遠去。
蘭猗不知,綁自己來的神秘人為何要將自己放置在一艘船上。
她挪動著身子,試圖靠近船艙的窗戶邊,以曉得這艘船在哪個碼頭。
還未挪動多久,便聽見門口響起陣陣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人。
蘭猗馬上閉上雙眼,裝作仍昏迷的模樣,靜靜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船艙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腳步聲停在門邊。
中年男人嘖了一聲:「還沒醒。」
「不會是死了罷?」還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另一更年輕的聲音說:「不會,我心裡有數。」
聲響消失了一會兒,蘭猗只覺渾身上下不自在,有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尤其落在她胸口與腰間。
「她穿得這般富貴,不會是哪戶人家的夫人罷?」中年男人猜測,「那我可惹不起,你帶回去罷。」
腳步沉重地走了兩步遠的,年輕男人追上去拉扯道:「不是和你說了,是我家老爺的小妾,不日前受了驚,瘋魔了,主母不喜,便發賣了給你。」
年輕男人拉近中年男人:「你帶她去海運上頭,玩死了往海里一扔便是,怕什麼?」
中年男人走近,一股氣流吹來,眼前亮起光來。
想來是點起了火摺子。
這般距離看不真切,中年男人又靠近些,他一身的酒味混雜著水汽,十分難聞。
蘭猗強忍著才未露出破綻。
長滿厚繭地手掐上她的下顎,掰著她整張臉左右相看。
「快些罷,我還要去回主子的話。」年輕男人催道。
下顎上的手力道更重了,直捏得發紅才鬆手。
他呸了一聲,對年輕男人的催促很是不滿:「走吧,帶你去拿錢。」
隨即腳步漸行漸遠。
嘎吱聲再度響起後,蘭猗才敢悄悄地掀開眼皮,微眯著眼睛看向周圍。
那兩個人已經走了。
年輕男人有主子,他的主子命他綁了自己,賣到漕幫做水。女昌。
她從未得罪過什麼人……
且此人分明是清楚曉得她是上相夫人的,所以才借口謊稱她是老爺小妾,受主母發賣,這才使買主有了膽子買了她。
想來想去,恐怕是褚玠得罪了什麼人,牽連到了自己。
如今之計,先保住性命要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捆在手腕腳腕的麻繩,眸珠轉動,計上心來。
頭頂珠釵未卸,想必是綁架之人當作贈品一同送於買主,蘭猗用力搖晃著腦袋,此時已顧不得妝容是否得體了。
眼前天地都變得扭曲模糊,總算將髮髻上的釵環抖落了幾支下來。
蘭猗費力傾身,手指綳直,才拾起地面的那支壓髻簪,手腕一轉,簪身鋒利一側對準繩子,緩緩磨動。
很快,麻繩便全部斷開。
蘭猗趕忙起身,躡手躡腳地推開門,來到船頭。
這艘漁船不算簡陋,能在船上蓋起屋宅一般的船艙,證實那中年男人大約是個有錢漁商。
可當蘭猗站在船頭,驚愕地看著這艘船不遠處,在河面中央,停著一艘華麗無比富貴無極地花船時,當即便推翻了之前的猜想。
那中年男人恐怕不是什麼漁商,而是水女昌龜公。
那個所謂的主子,只怕是要她死得難堪。
蘭猗看了一眼花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條河位於京城之外的樹林之中,人跡罕至,遠處是青山,近處是林木。
蘭猗方要下船往林子里鑽,腳還未沾地,便被那龜公發現。
他叫來那個年輕男人,那年輕男人輕功一點,拽著蘭猗便回到了龜公面前。
「還挺烈,烈些好。」龜公灌了一口酒,「行了,你回去復命罷。」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蘭猗。
蘭猗看著他:「你不怕死嗎?」
年輕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飛身離去。
蘭猗又冷冷看向龜公:「我可是……」
她頓了頓,雖不屑褚玠給她的身份,但今時今日,卻只有依靠它,方有一線生機。
她沉聲道:「我是平章軍國事的夫人!」
龜公諷笑起來,斜著眼睛看蘭猗,她頭髮凌亂,一副瘋婆子的模樣。
那男人講她瘋魔,他還半信半疑,如今是信了,自然當她說瘋話。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過她的頭髮,硬生生地向下拉,叫蘭猗痛地出氣聲,整張臉面向上天。
蘭猗自不是任人欺凌的人,她抬腳便往龜公腿根踹過去。
不曾想,那龜公早已預想到,沒給她踢到自己的機會。
反而拿著酒壺的另一隻手,帶起一陣風,一個巴掌便狠狠地扇在她臉上。
頓時,蘭猗半張臉便紅腫起來,腦袋當中發出刺耳的聲音。
「好在他早早兒告訴我你愛踢人。」
酒壺塞進蘭猗口中,灌了大半壺入肚。
蘭猗醉得睜不開眼,人亦老實許多。
龜公提著蘭猗的頭髮,上了小船,等小船靠近花船,又上花船。
龜公扔她進了花船的一間小隔間。
隔間雅緻,裡頭男人喝醉了,見到蘭猗,便抱她往榻上走。
嘴裡還念念有詞:「不就是一個女人,我是滅她全家又怎麼樣,我看上她了,是她的福分,告御狀,笑話!」
「說什麼調我做邊州巡檢使,是肥差。」他發著酒瘋,將蘭猗扔回地上,揮舞著雙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明升暗降,王八羔子!」
摔得蘭猗腰疼,她倒吸一口涼氣,神思清醒幾分,卻未吭聲。
她細細聽著他講話。
滅家,告御狀。
蘭猗咬唇,眸光緊鎖在他身上,似要將他千刀萬剮。
這是那日,成了鼓面的女子狀告之人,亦是罪魁禍首。
看來陛下還是英明,雖未要他性命,卻叫他貶官離京。
蘭猗開心,又不那麼開心。
那女子皮做鼓面,付出性命,他仍逍遙快活。
陛下有法度顧慮,她可沒有。
她摸出藏在小衣里的簪子,眸光落在他的頸側。
她必取他性命。
他還在說著什麼,絲毫不覺危險臨近。
「以為自己混到皇帝腳邊,當陛下走狗,便能泯滅去以前做草寇的卑賤嗎?敢這麼對我……」
草寇……
蘭猗瞳孔顫動,手上動作微滯。
做決斷的不是陛下,是褚玠。
那日馬車上,他那般義正言辭,說要依照法理辦事,不得令無辜者蒙冤。
她以為褚玠要包庇罪魁禍首,甚至出言譏諷。
原來……他真的只是依律法辦事。
竟是她錯怪了他?
作者有話說:
蘭娘就是很野哈哈。下一章蘭娘就很颯了,上相也很帥的登場,男帥女美屬於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