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眼瞳映出褚玠的整張臉, 半山眉的英武,丹鳳眼的柔美,如山陡峭的鼻峰, 和不點自紅的丹唇。
他生得貌比潘安, 很英俊,剛柔並濟中溫柔又不失威儀。
在她眼裡, 他是何模樣。
蘭猗看著這張近得能看見他肌膚上每一根細小膚毛的臉,能看見他微抿的唇已有些乾澀,秋日到了,甚至起了些皮。
「上相, 你該多飲些茶。」
蘭猗抬手欲將那老皮揭下,指尖未觸碰到唇, 便已被大手扣下, 停在唇前。
「何故避而不談?」褚玠笑意不達眼底,「在你心裡,我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草菅人命?」
難以宣之於口的,藏在肺腑中的言語, 總算問了出來。
這個疑問如平地驚雷,炸得蘭猗振聾發聵, 轟得她心亂如麻。
本因褚玠所作所為而藏於心底的情感,一時間如淋春雨,驚蟄之後破土而出, 頂開了心底的諸多芥蒂。
自她選擇冒死在御街上求褚玠受狀, 到後來他為她療傷,為她做的所有,這些回憶皆隨春潮漲水浮於水面。
說不動心嗎?
怎麼可能呢?
阿爹送她與阿兄一道入過白鹿洞書院, 裡頭夫子用參雜著鄉音的語調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們,大丈夫治國之政修身之道六藝之術。
君子當如此,女子亦當如此。
憂天下萬民,忠天子之事,這是白鹿洞夫子所授課業最核心的思想。
救蒼生,是夫子所寄托在天下熙攘中的期望。
蘭猗受此熏陶,自有救世之心,奈何無救世之能。
唯有褚玠,成了救蒼生之人。
他的故事,傳過千家萬戶,到了景德鎮,落進了蘭猗的心裡。
故事中的褚玠是何模樣呢?
是殺伐果斷的郎君,可領十人衝進百人之陣心,直取賊寇首級;亦寧可死守城門,絕不執行焚城之策。
更甚之事,是命十萬兵馬候於玄武門外,獨自一人互送今上進宮赴宴,宴中危機四伏,他便於此鴻門宴中長劍一擲,飛旋間令先帝首頸分離,屍首異處。
故事裡褚玠如是說:「弒父不孝,弒君不忠,殿下要做明君不可擔的污名,我來!」
單此一句,儘管從未見過褚玠,亦能令蘭猗生出少女時罕有的憧憬。
她的心是有為他動過的。
且動得很長久。
這是蘭猗從未與他人提過的少女心事,阿爹不知,阿兄不知,容淇亦不知。
若阿爹尚在,未在臨終前定下她與容淇的婚約,是否今歲科考,容淇高中狀元之時,她亦能進京,與褚玠相識。
也許便是不一樣的結果了。
少女懷春便可長長久久長長久久持續下去。
也說是假若了。
事實已定,且不說濫殺無辜,草菅人命總是有的。
他不再如傳聞中所言的那般無私,已是有了自己的私心。甚至他豁出命去助今上登基,安知是否真為百姓,而非為自己的功名利祿。
在蘭猗心裡,褚玠便如一塊和田玉,原本白璧無瑕,令人愛不釋手,只敢遠觀不敢褻玩。
有朝一日,得幸近觀,卻發現白壁有瑕,不似原來那般心境了。
蘭猗未回答褚玠,只微微仰頭,吻上了他的唇珠。
小魚由洞中徐徐游出,游上河底帶有淺淺紋路的粉色沙石,沙石上頭有一層翳翳薄藻,它用頭去蹭了蹭。
蹭不掉,便借著河水將那曾海藻貼回沙石上面。
無論如何回答,她都無法給他滿意的答案,不如不說。
親一親便好了。
蘭猗這般想著。
糙糲的沙石又因海藻重新潤了起來,小魚正要游回家,卻見沙石中間裂開一道口子,一條小魚從中遊了出來,拖著小魚進縫裡。
小魚自然不願,引沙石小魚來到自家門口,在洞口關閉時,狠狠夾了一下它的頭。
褚玠吃痛,結束了這個糾葛地吻。
蘭猗往他懷裡鑽,說:「上相莫生氣了,我給你講話本好嗎?」
褚玠一下也沒了脾氣,好笑地低頭看懷裡的人。
「這幾日秋蕙與我講了許多新鮮故事。」
蘭猗十分親近地挽著褚玠往小閣走。
只是再怎樣親昵,該逃的都逃不掉。
蘭猗第二日起身,暼了眼銅鏡里的自己,紅痕處處,遮都遮不住。
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人怎麼軟硬不吃呢?
在這個上頭如禽獸一般,
在某些方面,褚玠的的確確是君子。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說蘭猗不能出府,蘭猗便是出府門的階梯都踏足不了。
人方繞出影壁,守門的侍衛已嚴陣以待,緊張地握住劍柄,隨時拔劍相向。
手中玉佩自亦無用。
不叫她用,又要塞進她的手裡。
蘭猗瞪了那兩名侍衛一眼,想罵兩句,疏解心中怒火,可是他們亦無辜,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只好扯了扯嘴角,一臉喪氣地回小閣去。
算是安寧了許多日。
褚玠無事便會來陪她,蘭猗其實不大想見到褚玠,見到他還要分些精神來與他講話,來哄他開心,來討好他。
已為怎樣出府絞盡腦汁的蘭猗,實在是沒功夫對付他。
故而褚玠說什麼,她都是淡淡的微笑。
「蘭娘,」褚玠見她這淡淡的微笑,便知她裝模作樣唬自己,「你真的有在聽嗎?」
「在呢,上相你繼續說罷。」蘭猗柔柔笑道。
褚玠一眼便識破她心不在此,根本末曾聽清自己講明日要攜她一同去外頭逛一逛。
他自然曉得蘭猗這幾日聽秋蕙講話本已聽得耳朵出繭,甚至已圍著府里繞了三四圈了。
日日寡歡,找不出趣事。便是養只狸奴,亦要斷食鬱鬱而終。
他到底還是不忍心見她不快,想她開心一些,想著這幾日朝中來了波斯使者,想必京中萬國市集亦要開了。
帶她出去散散心總歸會好轉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頗有玩味:「那我方才在說什麼?」
蘭猗:……
她果真沒在聽。
褚玠下巴微點,示意蘭猗坐近一些。
蘭猗瞅了一眼褚玠坐的地方,離湖水只有幾存遠。
小閣有憩水台他不用,偏要來湖邊濕漉漉的地方,搭了一方躺椅,半靠著開始垂釣。
釣了半日了,眼瞅著天色由晴轉陰,陰風陣起,恐怕馬上便要下雨,褚玠仍未釣起一尾魚。
蘭猗未動。
她不動,褚玠自己拖著椅子坐到了蘭猗身邊,魚桿順勢往她手裡一塞。
蘭猗不會釣魚,拿著這桿亦不知道要做什麼。
「明日,我帶你出去走走。」
褚玠半個身子靠上椅背,側頭看向蘭猗,做起了甩手掌柜。
蘭猗扯了扯線,無甚反應。
未見想像中的欣喜若狂,蘭猗平淡的反應倒叫褚玠心裡落差十足,他直起身,與蘭猗解釋。
「近些日子京中不太平,」頓了頓,又繼續解釋,「唯有這萬國市集稍喜慶些。」
褚玠隱瞞了京中近來發生的要事,蘭猗到底是內院婦人,還是不要過多插手朝政較好。
「什麼不太平?」蘭猗問,雙眸看著線收回來沒有。
褚玠反問:「你不該問問什麼是萬國市集嗎?」
蘭猗很給面子的問了。
褚玠賣關子,故意吊著她的胃口:「萬國來朝買賣之地。」
萬國來朝,真是宏偉的四個字。
但永安已復刻不了開國初的盛況了。
雖無開國初之盛景,但蘭猗來到市集,真正見到市集中異色瞳的外域商人,看到別有風情的市集貨物,大致已認同了萬國來朝的說法。
儘管這市集裡頭,大多數是波斯人。
萬國市集與內城規整的街市迥異,此處人聲鼎沸,氣味混雜。
波斯的地毯,樓蘭的香料,天竺的寶石,爪瓦的珍珠,茨林的金剛石,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的外國商品,晃人眼珠。
各國商人衣著不同,口音難同,比手畫腳地交談貿易,實在是一大奇觀。
蘭猗自幼生長於鄉野,從未見過此等景象,著實被吸引了過去。
「美麗的姑娘瞧一瞧……」
「看看這個嗎?」
叫賣聲不絕於耳。
市集擁堵,京城人多數來此湊熱鬧,買一些未見過的小玩意兒。
蘭猗每走過一個攤販面前,便會停留上不到一息的時間,而後蹙眉離開。
「看什麼?」褚玠的注意力一直在蘭猗身上。
「瓷器。」蘭猗輕聲回應,目光再度掃過一個個攤子,「這裡貨品雖雜,卻不見我朝商販出售瓷器。」
「我朝瓷器天下至美,且陛下登基以來,大修國策,放寬瓷器流通限制,即便官窯御品不得流通,民間私窯除上貢外的次品亦可買賣……」
蘭猗頓了頓,著實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此處不見蹤跡?莫非異國商人不愛瓷?」
褚玠聞言,唇角勾起,讚賞蘭猗細緻入微。
他領著蘭猗避開擁擠的人群,緩聲解釋:「並非不愛,正因愛極,反成掣肘。」
「瓷器精美,卻易碎。陸路千里,駝馬顛簸。海路風波,浪涌船搖。十亭瓷器運出,能完好抵達異國者,不過二三,此乃官路。」
褚玠言下之意是,官路尚且如此損耗,民路只會多,不會少。
損耗大了,成本便大了,加上旅途遙遠,費用總計,多半虧本。
「況且民間瓷器多為次品,入不得他們的眼。」
「那是他們沒見過好的。」
蘭猗眼睛亮如星子,腦中飛快閃過自己在景德鎮常用的包裹瓷器的土法子。
這土法子,她用來包裹瓷器,那日遇刺,瓷器亦完好。
只是異國他鄉旅途更遠,只怕會需要改進一些。
「哦?」褚玠興味道,「蘭娘制瓷之藝的確了得,可異國貴族能得官路御窯瓷,為何還要買民路瓷?」
他說得對。
運輸法子改進能運得更遠,能降低商人成本,卻不能拓寬市場,異國商人要有利可圖,做民本生意不划算,便要做貴族生意。
蘭猗眸子望向喧鬧的市集,暗自亮了一瞬。也許她找到了不必依靠任何人,自己便能鋪成的一條青雲路。
她的目光來迴流連,最終被跟前攤子上的水囊所吸引,顧不上褚玠,徑直走到那攤子前。
攤位便在眼前,褚玠負手立於一側,獨眸光跟隨。
只見蘭猗與那胡商交流,偶爾在空中比划出個形狀。
神色專註,又活潑動人。
褚玠靜靜看著她,等了她一會兒,見她還在商談,眉頭擰起,欲上前去。
恰在此時,一隊運送香料的駝隊路過,灰塵揚起,褚玠眯了眯眼睛,灰塵落下。
再睜眼看去,那蹲在攤販前的珊瑚紅身影竟已不見!
作者有話說:
誰幹的呢……哈哈現在都是上相應得的……如蘭娘所言吧,假如上相不陷害容淇,那容淇就會中狀元,蘭娘就會和他退婚,即便寫了家狀無非是一封和離書的事,那又很巧狀元和離需進京辦,那鐵和上相相遇的,說不定偶像光環加持,蘭娘就甜甜蜜蜜和上相在一起了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