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尹雙眼微眯, 狐疑地看了一眼蘭猗:「夫人,你尋阿兄,與你救容淇、救自己有何關係?」
他甚至懷疑蘭猗是否沖昏了頭, 病急亂投醫。
蘭猗微品了一口茶, 不急不緩道:「我阿兄於五年前,去了邊關從軍。三年前忽而失蹤……再無音訊。」
陳府尹還是未明白蘭猗的意思, 尋一個再無音訊之人,這再無音訊之人難道可以與手握軍權的上相分庭抗禮?
迎著陳府尹不解的眸光,蘭猗意味深長點醒他:「陛下登基前身在何處?褚玠如何能位極人臣?」
「陛下登基前在北蠻做質子……」陳府尹說著,腦中似有一陣清風掃過, 令他的不解全都解開,令迷糊之處陡然清楚, 「你是懷疑你阿兄亦有從龍之功?」
蘭猗褒獎般遞去一個眼神, 再品一口茶。
「可是,夫人,」陳府尹指出蘭猗計畫的缺漏,「若你阿兄仍活在世上,且有從龍之功, 為何不來與你們相見呢?」
即便不能如褚玠一般有此權柄,但今上對當初陪他一同征戰血海的臣子皆委以重任, 未有虧待之舉。不說全部封王稱侯,最次亦有三品官階。
如此官身榮歸故里,與家人團聚豈是難事?
蘭猗垂眸, 眸光落在那孤松的暗影里。
孤松已覆上她的指節, 她動了動,指腹抵在案上,描摹孤松的模樣。
口中吞吞吐吐。
「我怕他遭遇不測……丟了記憶。」
說話間, 她抬眼偷瞄了一眼陳府尹的臉色。
為官之人面上鎮定,喜怒不形於色,陳府尹此時的臉色與褚玠慣常神情大差不差。
看不出喜怒。
蘭猗手上動作不停,指下彎彎繞繞地走線如同她混亂的內心。
她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將最後的真相揭露,呈於光下。
可若有風聲走漏,容淇與她,乃至蘭猗父母親族的旁支遠親皆會受到牽連。
可若是不說,方才尚且要求陳府尹與自己坦誠相待,不留私情,現下自己反倒做不到了。
孤松輪廓崎嶇,再畫百遍亦變不成直道。
陳府尹一直不語,便是看出蘭猗糾結,全權交由她一人做抉擇。
實則,以陳府尹浸潤官場多年,判案不下百件,他已看出些鱗角出來。
難以付諸於口的事,無非是牽扯性命,能與性命相關,不過是——
替父從軍。
尚不知陳府尹已猜出十之八九,蘭猗手下的孤松輪廓已蔓延地更廣闊些。
手指停頓,蘭猗做出決定,將一切告知陳府尹。
包括為何音訊全無,仍覺兄長活在世間。
講明一切之後,蘭猗見時候不早,起身告辭。
陳府尹相送至府衙門外,見蘭猗漸遠背影,心中生出最後一個,亦是最難接受的疑問。
「若當真已故呢?」陳府尹問。
「我不止這一條路。」蘭猗頭也不回道。
……
蘭猗回到平章軍國事府前,見小廝正拆卸馬車。
這幾日褚玠皆在皇城巡防營中,鮮少回府。
聽秋蕙拿著賬冊稟告,褚玠又賣了一處私產。
他與陛下關係匪淺,蘭猗很難相信他有謀逆之心。可實在無他處能用得到這筆銀子,他又在賣私產的節骨眼常去巡防營。
蘭猗默默地從馬車上移開視線。
別管那麼多。
和她有何關係。
蘭猗這麼告訴自己。
如今當務之急,是防止褚玠發瘋。
蘭猗掂了掂手裡的紙包,快步往小閣方向去。
只是方進門繞過影壁,便見著了褚玠。
他神色如常,笑眯眯的,周身卻散發著寒冷的氣息。
未等褚玠開口,蘭猗便三步並作兩步,跳進了褚玠懷裡。
撲面而來的蘭草香沖斷了腦子裡理智的弦,衝垮了他怒火鍛造的堤壩。
褚玠穩穩接住了她,動作有些遲鈍,對蘭猗忽如其來地熱情感到猝不及防。
她今日穿單穿了一件白羅衫,袖口寬大松垮,伴著她的動作自腕口滑落,搭在上臂,袖口一圈暗橙底刺繡蘭花磨在他的頸邊,扎得痒痒的。
她的珠釵因快速地奔走,伶仃作響。
褚玠緊抿的唇微松,唇角弧度亦自然了些。
戳在肩上的下頜重量消失,蘭猗未妝點的素麵便佔滿了他的雙眼。
「你是不是生氣了?」她問,一雙杏眼眨呀眨。
明知故問。褚玠想著,她應當是想夜裡好受些,總不會無端端討好自己。
輕盈的心漸漸落地,拉回一些理智,欲將掛在自己身上的蘭猗取下,手卻不自覺搭上了她的腰肢。
瘦瘦的,沒什麼肉,明明在府里吃了好些精糧,每日與秋蕙椒蕙研究吃什麼,怎還是不長肉。
本想與蘭猗就事論事的褚玠,心思不斷飄向該讓蘭猗吃胖些。
回答的語氣便不那麼冷硬了。
「未有。」
「我曉得你生氣了,你以為我又逃跑了。」蘭猗邊說邊觀察褚玠的神情。
褚玠淡淡的,沒什麼很大反應,似乎神遊天外去了。
手來到褚玠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後知後覺意識到蘭猗說的話是什麼,免不得嘲諷的哼一聲。
他手裡有容淇,她縱是吃了王母仙丹,亦飛不到廣寒宮裡頭去。
「你不會,你會顧著容……」
只說了一半,食指抵上他的唇間,他垂眸看去,是蘭猗止住了他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她漆黑的雙眸,忽而一個油紙包的包裹闖進他的視線。
蘭猗的另一隻手,提著那一小包不知是何物的東西,吊在他的眼前。
臉上浮現靈動的神情:「小小心意,還望上相笑納。」
褚玠深深地看著眼前的蘭猗,一句「你今日亦很不一樣」在舌尖上下打著轉,差些要脫口而出,被他生生吞咽回去。
他不想將話挑明。
如今的蘭猗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模樣嗎,不再與他保持疏離的客氣,不在他面前裝著端莊謹小慎微,會對他使出對容淇才會有的小性子……
她似乎已經掌握了如何拿捏他的辦法……
只需要順著他,給他一些甜頭,將他當作重要的愛的人看待即可。
他想要的很少,又很多。
畢竟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求了很久才落到自己身邊的神女。
褚玠不知蘭猗是如何開竅的,但她的改變,即便是假裝,是別有目的,卻總能令他心意起伏。
何況,她還送他禮。
褚玠喉頭滾動,一顆心如冬日火爐,燒得滾燙。
他的視線漸漸聚在那紙包上:「送我的……何物?」
蘭猗拉出他的手,展開他的手心,珍重地放進去。
「毛筆。」
「毛筆?」褚玠反問。
平白買這東西,府裡頭多得是。
不問不要緊,一問蘭猗整個人如熟透的柿子,紅澄澄的整個腦袋。
她眼神有些飄忽:「對,你收著罷……往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什麼?」褚玠將要拆開。
蘭猗一把按住:「椒蕙同我講你的筆毛皆用狼毫,我覺著糙了些,你字寫得遒勁,用軟一些的筆更好一些。」
看她胡言亂語一通,褚玠愈聽,愈品出些新意思。
她應當是說成親那天的事。
褚玠眉眼舒展,唇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雙目溫情脈脈:「好,我知曉了。」
蘭猗垂眸,想著這關算過了,還未鬆一口氣,褚玠的話又傳來。
「不過,蘭娘,我不會因此而解除你的禁令。」
他將手中的東西交到一旁的椒蕙手裡,吩咐她送到內室書案上去。
轉頭對蘭猗繼續說道:「你若要出府,我可陪同你去。」
蘭猗瞬間抬眸,對上褚玠無風無浪的視線。
她這麼做,無非是要哄他開心,允她有自由走動的機會。
他不同意,她可以要任何東西,唯有一條,絕不能脫離他的掌控。
這如一條無形的鎖鏈栓著蘭猗。
褚玠坦蕩地與蘭猗四目相對,「你敢從府門進,自是從府門出,是看守不力……」
他凌厲的目光暼向椒蕙,椒蕙當即繞出影壁。
蘭猗阻止道:「不是,是我……」
褚玠看了一眼蘭猗,順著她的手臂,看向握住的,掛在腰間的那枚玉佩。
褚玠柔和地將視線重新放回蘭猗的臉龐,她微蹙的柳葉眉,睜大的杏眼,輕咬的下唇。
「你是想說,你借了丞相之名?」褚玠問。
玉佩握得生熱,蘭猗頷首。
「你很聰明,蘭娘,京中規矩你已摸透了幾分。」褚玠讚賞地誇獎,頓了頓,隨即言語開始變得鋒利,「那兩名侍衛,分不清主子是誰,更該懲戒一番。」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有她不靠近府門,他們才最安全。
他是權臣,有無上權力,殺人不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更不必提現下只是懲罰一個奴役。
他將怒火牽移到了那兩個侍衛身上,無論她再如何解釋,他都是必罰不可了。
蘭猗做不了他的主,更改變不了他的主意。
她想提醒他,他自己亦是庶民出身,何苦為難人家,這是她與他之間的事,不要牽扯他人。
正要開口,椒蕙已辦妥回來:「上相,已罰了一個月的月錢。」
蘭猗錯愕地看著椒蕙,椒蕙垂首,看不見椒蕙的神情。
她便看褚玠,滿臉難以置信。
褚玠笑道:「怎麼,你以為我要殺了他們?」
他俯身,逐漸拉近與蘭猗的距離,一雙眸停在蘭猗眸子的上方。
毫不掩飾自己眼底的失落與失意。
亦毫不掩蓋自己眼底對蘭猗的熱烈到近乎赤忱的深情。
「我在你眼裡,究竟是何模樣呢,蘭娘?」
作者有話說:
是的,蘭娘就是很不傳統的人,貞潔和名分在上相看來是困住蘭娘的利器,在蘭娘看來,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因為不在意,所以上相的利器也就成了蘭娘手裡的利器。